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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回府務

幸福的找不着北的齊景煥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離開定北侯府的,當他回來神的時候,已然回到了樂親王府的正門之前。王府的下人們一溜兒跪下恭迎王爺回府,整齊的請安之聲才讓渾然不知身之所至的齊景煥驚覺自己已經回家了。

樂親王府長史梁術迎了自家王爺進府,上前低聲說道:“王爺,大舅老爺上午來到王府,剛剛才離開不到半個時辰。”

齊景煥點點頭,随意的應了一聲“知道了”,便轉了方向往太妃的澤芝園走去。梁術則躬身退下,去忙他的事情。

“娘,兒子回來了。”齊景煥人未進房,聲音便先傳了進去,任誰都能聽出他聲音中透着喜歡開心之意,想來這一白天過得很是快樂。

與以往不同,齊景煥的請安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門旁的小丫鬟打起湘妃竹簾,齊景煥略略低頭走了進去,只見他的娘親坐在東窗下的暗八仙紫檀玫瑰椅上,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正緩緩撚動手中的菩提根佛珠,從她的表情上也看不出喜怒,樂親王太妃整個人安靜的象是沒有聽到兒子的喊叫一般。

“娘!”齊景煥又大聲叫了一回,聲音中透着一絲不安,畢竟他的娘親可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情況。

“嗯,煥兒回來了?”樂親王太妃緩緩應了一聲,聲音中沒有往日裏見到兒子之時的歡喜。

“娘,您怎麽了?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您只管與兒子說。”齊景煥快步走到他娘親的面前,屈膝蹲下仰頭看着他的娘親,着急的問道。

“沒什麽,煥兒,在外面一整天,一定累了吧,快回去歇着吧,你的身子雖說是比從前有了起色,可也不能大意,還是要多加小心的。”樂親王太妃總算是擡了擡眼皮,看了她兒子一眼,幽幽的說道。齊景煥聽着那幽幽的聲音,聽出了一抹委屈和酸楚。

“娘,您到底怎麽了,快告訴兒子,別讓兒子着急行麽?”齊景煥抓住他娘親的手,不讓她再撚動手中的佛珠,着急的大叫。

聽着兒子的聲音都比從前有了底氣,樂親王太妃又是歡喜又是心酸還有些失落,那種五味雜陳百感交集的滋味讓她怔住了,甚至忘記拉兒子起身。

齊景煥急壞了,額上甚至滲出了冷汗,“娘,您倒是說話啊!您別吓兒子……”齊景煥搖着他娘親的手大叫。

“王爺,您快起來吧,大舅老爺走後娘娘就一直在這裏枯坐,已然有大半個時辰了。”如今俨然成為樂親王太妃身邊第一人的高嬷嬷走上前,憂心忡忡的禀報。

“大舅舅?他對太妃說了些什麽?”齊景煥站起來沉聲喝問,随着身體漸漸康複,齊景煥也越來越有氣勢,他這一聲喝問象極了先樂親王的氣勢,不獨高嬷嬷驚的失了神,就連一直沒有什麽反應的樂親王太妃眼中都有了生氣,她猛然擡頭定定的看着她的兒子,明明還是那個白淨消瘦的孩子,可是這氣勢卻與從前大不一樣了。

“王爺……”樂親王太妃喃喃叫了一聲,緩緩站起來,伸出輕顫的雙手,輕輕捧住兒子的臉,她的眼中已經湧出淚水。整整十三年了,老天總算開眼,聽到她的祈求,将她的丈夫送回她身邊了。

齊景煥驚愕的叫了一聲“娘……”,可是樂親王太妃卻象是沒有聽見似的,猛的一把抱住兒子,伏在他胸前淚如雨飛,一聲緊似一聲的叫着“王爺……”

齊景煥漸漸明白了,他的娘親是把他當成了他那已經過世的父親。他心中不免有些納悶。雖然已經記不太清楚父王的樣子,可是齊景煥知道自己長的并不很象他的父王,他曾無數次被他的皇祖母誇贊生的好,繼承了他父王和母妃的所有優點,才有那副足以傾國傾城的容貌。

“娘,我是煥兒啊!”樂親王太妃勒抱的太緊,讓齊景煥都有些不舒服了,他不自在的叫了起來,直叫了三四聲,樂親王太妃才回過神來,失望的松開雙臂,澀聲道:“原來是煥兒。”

“娘,您今天到底怎麽了,是不是大舅舅說了什麽讓您傷心的話?”齊景煥扶他的娘親坐下,從高嬷嬷手中接過她剛剛投好的帕子,便揮揮手命高嬷嬷退下。高嬷嬷只得掩去心中的不情願,低頭躬身退了下去。

樂親王太妃接過兒子送上的溫熱帕子,拭去臉上的淚痕,搖了搖頭緩聲說道:“與你大舅舅不相幹,娘只是想你父王了。煥兒,你父王走了十三年,可娘總覺得的他還在……”一語未畢,樂親王太妃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與先樂親王雖然只做了不到五年的夫妻,可是夫妻之間的感情卻很深,深到她其實一直都沒有從喪夫之痛中走出來。

這話齊景煥沒法往下接,當初他雖然小,卻也清清楚楚的記得他父王躺在那副金絲楠木棺材中的樣子,他那時還不到四歲,也由他皇伯父抱着,扶着他的手拿着小錘子釘下最後一棵鎖棺釘,所以他的父王根本不可能還活着。

齊景煥只能默默送上幹淨的帕子,樂親王太妃拭了幾番,好歹才算是止了淚。“煥兒,娘沒事,就是想你父王了。”樂親王太妃用略顯沙啞的聲音澀聲說道。

天色已經暗了,小丫鬟進來點燈,齊景煥拿出小懷表看了看,已經是戌時三刻了,他便輕聲說道:“娘,時候不早了,兒子陪您用晚飯吧。”

樂親王太妃搖搖頭道:“不用了,娘不餓,煥兒,你回瑞松園自己吃罷。”

娘親心情不好,齊景煥當然不能一走了之,他便故意說道:“娘不吃我也不吃,我陪您一起餓着想父王。”

樂親王太妃雖然想念丈夫,可是她更擔心兒子,因此只得應道:“娘吃還不行麽,你這孩子可不能胡鬧。”

齊景煥立刻命人擺飯,又讓人去瑞松園傳自己的晚飯,這二十多天以來,他就算是陪娘親一起吃飯,吃的也是瑞松園小廚房中做出來,由添喜他們送來的吃食。

沒過太久,添喜拎着一只金鑲玉竹絲編成的五層梅花攢食盒送來了晚飯。齊景煥陪着他的娘親進了花廳,樂親王太妃看到添喜擺飯,忽然想起一事,便說道:“回頭去給姜小神醫送一千兩銀子。”

齊景急急說道:“娘,這會兒給阿仁送銀子做什麽?他還得繼續給兒子治病的。”齊景煥以為他娘親想攆皇甫永安離開,便不高興的問道。

樂親王太妃緩聲解釋道:“那一千兩又不是給阿仁的診費,上回他說由他負責你的一日三餐,如今過去二十多日了,娘怕上回支的銀子不夠用,再給他送些過去。”

齊景煥這才松了一口氣,笑着說道:“原來是這事兒啊。娘,兒子正好也有事與您說,添福,去請姜小神醫過來。”添福應了一聲飛快的跑了出去。

“煥兒,你要與娘說什麽,與姜小神醫有關系麽?”樂親王太妃微微蹙眉問道。

齊景煥點了點頭,淡淡說道:“娘親,我們先吃飯吧,吃完之後再說。”

樂親王妃點點頭,與兒子一起用了晚飯。樂親王府一向奉行食不言寝不語之訓,所以他們母子二人對坐用飯之時,安靜的連碗筷勺子相碰的聲音都不曾發出,這樣的安靜齊景煥原本應該習慣的,可是在定北侯府用過飯之後,齊景煥就不習慣了,他更喜歡與皇甫敬德一家三口共同用飯時有說有笑的氣氛。

一刻鐘之後,母子二人都吃好了,各自漱了口,移步到澤芝園東廂的東次間,這裏是樂親王太妃管事的地方。這時皇甫永安也被添福請了過來。

一番厮見之後,樂親王太妃微笑問道:“阿仁,上回支的銀子用的差不多了吧,本宮回頭命人再送一千兩過去。”

皇甫永安連連擺手拒絕道:“不用不用,太妃娘娘,在下正好有事禀報,這是這二十四日的流水帳,您先請過目。”皇甫永安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帳冊,由丫鬟接過送到樂親王太妃的面前。

樂親王太妃并沒有找開帳冊,只笑着說道:“這你孩子怎麽還真做帳了,本宮和煥兒都是極相信你的,很不必如此。”

齊景煥忙說道:“娘,您還是看一看吧,兒子昨天晚上看了一些,真是大吃一驚。”

樂親王太妃驚訝的問道:“大吃一驚?不至于吧,不就是二十天的流水帳麽?”她邊說邊翻開帳冊,先翻到最後一頁去看最後的結算數字。不看便也罷了,這一看樂親王太妃也是大吃一驚,她猛的看向皇甫永安,驚愕的問道:“阿仁,這帳該不是算錯了吧?二十天只用了不到五十兩銀子,這怎麽可能?瑞松園從前每個月的用度都在兩千兩左右的,有時還更多。”

皇甫永安被樂親王太妃報出的數字吓了一大跳,兩千兩銀子,這樂親王府的管事們可真是夠黑夠狠的。瑞松黑一個月的開支滿打滿算兩百兩就足夠了,那些人竟然硬是給翻了十倍。這樂親王府在那些管事們的眼中可真是人傻錢多,不坑白不坑。

“太妃娘娘,請您仔細看看這本帳冊。”皇甫永安到底是外人,做到現在這般程度已然是越權了,若非樂親王府是他妹妹未來的家,皇甫永安才不會做這些費心費力又得罪人的事情。

樂親王太妃神情凝重的點了點頭,沉沉說道:“阿仁,多謝你了!”

皇甫永安擺了擺手,微笑說道:“娘娘不必客氣,我與阿煥如今已經是好朋友了,總不能讓人坑我的朋友。”有句話皇甫永安沒有說出來,那就是:與其被那些管事貪污了,還不如将這些銀子送去救濟那些因為傷殘而不得不退役回家的老兵們。

樂親王太妃點點頭,兒子與這姜小神醫相處的極為融洽,好到兩人可以抵足而眠的程度,她也将姜不仁看成自家孩子,素日也是以“阿仁”稱呼他的。甚至樂親王太妃還想着給他張羅一門好親事,再送他一套房子一個莊子一家鋪子,好讓他在京城安家落戶。

“來人,将王府這個月的流水帳取來。”樂親王太妃沉沉喊了一句,立刻有小丫鬟跑去帳房取帳本,帳房管事也沒有多想,立刻将本月的流水帳取出交給小丫鬟。要是單從帳本上就能挑出毛病,那些帳房管事可就白在帳房混了一輩子,誰還沒一手将帳本做得幹淨漂亮的本事呢。那些帳房管事們還在暗暗得意,并且盤算着王府過個八月節,他們能從中撈多少好處。若是他們知道皇甫永安記了一本沒有任何水份的帳,只怕哭都沒地兒哭去。

樂親王太妃将兩本帳冊都攤開在面前,只看了一頁便氣的渾身亂顫。同一天采辦的同一種蔬菜,王府帳房做 的帳冊上記得的價格竟是瑞松園帳冊的幾十倍。以雞子兒為例,一只值兩文錢的雞子兒在王府帳冊上價格卻是八十文。樂親王太妃氣的再也看不下去了,重重一巴掌拍在桌上,怒喝道:“傳梁術!”

梁術很快趕了過來,樂親王太妃将兩本帳冊都摔到他的面前,怒斥道:“這就是你管的府務!”

梁術撿起帳本只掃了一眼,便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他立刻跪下說道:“太妃娘娘息怒,下臣剛剛接手府務,還不曾過問帳房之事,請太妃娘娘傳帳房管事問話。”

梁術是樂親王府的長史,可是一直被宋錦輝壓制着不得擡頭,也就是宋錦輝失勢,被送入大牢,梁術這才總算是有了出頭的機會。可就算是這樣,若沒有齊景煥的堅持,梁術這個王府長史只怕還是不能名副其實。所以梁術此時才能如此坦然的那樣向樂親王太妃回話。

樂親王太妃氣的直喘粗氣,卻也不能再發作梁術,整個樂親王府上下誰人不知道梁術明明是先王爺留下的王府長史,卻在先王爺過世之後一直被撂到一旁,直到二十多天以前,梁術才當上了名副其實的王府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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