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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怎麽成這樣?”龍顏大怒,原本在案上的一本冊子被拍飛。“為何會成這樣?”

範純仁尚未見過這般怒火沖天的趙煦。

木青垂着手站在一旁,因是值上,一身甲胄,讓他看起來更加英武,只是緊皺的墨眉添了幾分生人勿近的厲色。

郝随聽見聲響,趕忙進得殿門,見狀,忙彎腰将冊子撿起來,小心翼翼放回案桌上。這官家雖說自幼便有主見,先前被太皇太後壓着一頭的時候都不曾惱過,反倒這兩個月來,倒是惱了好幾回。想起之前說的等柳少卿手中的案子結了,就将他遣得遠遠的,轉眼卻為了他受傷之事大發雷霆,這樣的官家,委實有些看不太懂。

“官家,仔細龍體。”擡眸看了看還在氣憤的龍顏,小心翼翼道。

範純仁躬身道:“聖上,好在柳少卿性命無虞,依老臣之見,一切待柳少卿醒轉之後再做定奪為好。”如今已經過了小年,眼看着就是年節了,朝中諸事繁重,總不能因為一個大理寺少卿而棄大局于不顧吧,

趙煦平複了一下心情,覺得自己方才有些過了,語氣也就稍微溫和了下來:“範卿所言極是。朕的百官輪對尚未完成,年節諸事繁多,不該因為柳少卿受傷而擱置其他。”頓了一下,“朝堂之上,範卿和呂相,還有李清臣一道商議着,你們商議好了,再來禀朕。”這三個人都是忠心耿耿的老臣,但是相互間又有一些分歧,讓他們一起商議朝政一來不會暗藏私心,二來不會沆瀣一氣,再合适不過。

範純仁領旨告退。

趙煦方問一旁的木青:“伯植他究竟如何?”因為無雙的事情遷怒于他,已經很久沒有稱呼他為伯植。

木青嗫喏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大夫說……性命還是,保下了的……”

因着多年前的奮力保護,趙煦對木青的情感已然超越一般的君臣,更有些将其視為兄長,見他這般吞吐,心中已經明了大半,略惱,“他一個文弱書生,跑去跟歹人較什麽勁。難不成大理寺沒人了麽?”

他得到的消息就是大理寺少卿為了救被歹人挾持的老婦,而身受重傷,陷入昏迷。

木青很是愧疚,“都怪微臣,一時不查,讓賊人有了可乘之機。”如果柳母不被刺殺,興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趙煦揉了揉太陽xue,“你的事情回頭再說,先随朕去看看柳少卿。”

木青一愣,沒想到趙煦居然要擺駕柳府。

趙煦起身,走了兩步,回首喚郝随,“去取一身尋常服色來。”上回便服過去探病都已經讓柳府滿院子誠惶誠恐了,要是擺着銮駕過去,豈不是更是攪得柳府不得安寧?“把單祁也給朕叫上。”

郝随應聲去辦。

不多時便妥了。

木青騎馬,趙煦乘車,往柳府去。

一個六品的少卿,一年內竟然讓聖上兩次駕臨,這份聖眷已經濃得不能再濃了。

是以,前來柳府巴結過的官員深感自己果真睿智,而那些沒來過的,也已經按捺不住,只等着聖上離去後,趕緊來一趟,或者多趟。畢竟現在有探病這個現成的由頭。

趙煦進了柳府,衆人叩拜完畢,便由冷月引着去了柳葉的房中。

前一次來,柳葉已經可以下床,領着他在廳中坐了坐。這回,人還在昏迷中,只得進得內室去。

雖然已經着人熏過香,室內還是有一股子藥味兒。

趙煦皺了皺眉頭,在特地設下的軟座坐下。榻上的人面色慘白,才幾日不見,卻是整整瘦了一圈。此刻正雙目緊閉,氣若游絲。眉頭也就更緊了。

趙煦略坐了坐,實在不忍再看,便留單祁在裏頭診治。出了裏間,在外間坐定。問冷月:“柳卿傷在哪兒了?”

冷月從容回道:“只是割破了手臂,傷勢并不重。”

趙煦斂眉:“傷勢不重,為何昏迷不醒?”

冷月又道:“因為刀上有毒。”

趙煦一怔。

旁側的卓元也是一怔。先前柳葉一直将中毒之事隐瞞極好,除了身邊幾個,沒有旁人知道。沒想到冷月會如此回話。劍眉蹙了蹙,這女人到底想幹嘛?

趙煦追問:“是什麽毒?可解否?”

單祁診完脈出來,替冷月回答:“此毒名為十八香,是用十八種毒物淬煉而成,要想解除……”

“何故吞吞吐吐?”

“回聖上,要想解此毒,唯有找到下毒之人……而如今,對于下毒的人我們一無所知。”冷月往房內瞥了一眼,躬身答道。

趙煦臉面一沉,“還不速速着大理寺和刑部發海捕文書?”

袖中的拳頭微微捏起,卓元已經明白冷月所為。之前,柳葉将中毒之事瞞得嚴實,為的不僅是不讓趙煦擔憂,更大的是不讓賊人知曉,起一個震懾之用。如今海捕文書一發,那便等于告訴賊人他們已然得手……

唇抿成一條線,暗暗咬了咬牙關。

可恨的是她竟然串通單祁來做這件事,卻瞞着他。

恭送趙煦起駕後,他徑直去找了冷月,“為何這般做?”

彼時,冷月正在熬藥。因為廚房離柳葉的卧房略遠,她便将熬藥的爐子搬到了廊下,方便一邊照看病人一邊照看爐上的湯藥。

她垂着頭,手中的蒲扇輕輕扇着爐火,不時揭開蓋子查看湯藥,“為了你和她的安全。”語音依舊還是一貫的冷淡,“何況你一直覺得此事是清風閣做下的……”

卓元愣了一愣:“難道不是麽?”

冷月仰起頭,直直望向卓元:“宗主做過的事情有不承認的麽?”

“那你便可不經我同意,私自做主?誰給你的權利?”一改市儈鑽營的模樣,面色清冷凜冽。

冷月心中微涼,冷冷挑了挑嘴角。

卓元單手撐在廊柱上,“擅作主張!”

冷月直起身子,眼神淡漠地看向他,“少主可以忘記自己是誰,我卻不可以。”

卓元被噎了一下,面色不太好看,轉頭看着漫天的飛雪,臨近年節,汴京城中總會時不時有些煙花爆竹之聲響起。此刻,有焰火在遠處升騰,在飛雪中炸開絢麗的色彩。

“我從沒忘記自己是誰,我也從沒忘記自己要什麽。”出身不能選擇,但是他明白他們安排的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

冷月攪動湯藥的手頓了頓,眸色悠悠,良久,微微嘆了口氣,他想要的生活之于他而言實在是奢求了。

“一會兒藥熬好了,還是你去喂吧。我得看看異修。”這個孩子,自從小院回來後便一直縮在偏廂的牆角,不吃不動。

卓元微微颔首。

許是極地芙蓉産生的影響,異修雖然快十三歲了,個子蹿到了七尺,心智卻似四歲小娃,且除了柳葉之外,與誰都不親近,甚至會有一些濃濃的戒備和隐隐的敵意。

木青說他在普明寺時便願意親近柳葉,想來這就是緣分。

冷月推開偏廂的門,因着窗扉緊閉,裏頭顯得昏暗。

“異修。”她輕輕喚了一聲,角落裏有輕微的衣料摩擦聲,“吃烤栗子麽?”将一盤烤栗子往那裏遞了遞。

尋常他總是喜歡圍在碳盆邊上烤紅薯烤栗子吃。

少年自膝蓋上擡起頭,面色慘白,眼眸有淚,盯着冷月看了良久,驀地将手伸了出來。

冷月先是一愣,然後會意,伸出手輕輕搭在他的脈門上。

良久,秀眉蹙起。

之前給異修診脈,只覺得他的脈象沉着有力,體健康泰,卻不似今日這般,觸之有震,好似內力渾厚,卻又氣息雜亂。

良久,冷月将烤栗子放下,“沒事,我給你開幾貼藥喝了就好了。”

異修眨了眨眼睛,複将下颚放在膝頭。

冷月推開柳葉房門時,卓元正在喂藥。

柳葉依舊昏迷不省人事,貝齒緊咬,任憑湯匙如何撬動,都喂不進一滴一毫。

卓元先将藥晾溫,納入口中,再渡給她,并以唇封口,不讓藥汁滲出,待一口全數進得柳葉的咽喉,再喂下一口。如此往複,雖然唇齒相接難免心神蕩漾,更多的卻是心疼和擔憂。

冷月雖知他是如何喂的藥,親眼見着,卻不免臉面滾燙,将目光移到別處,道:“等喂完藥,我有話與你說。”說完立馬調頭出來。

卓元依舊一手藥碗,一手錦帕,一口一口慢慢地将藥渡進柳葉口中。

于他而言,這并不陌生,上回便是這樣喂的藥。

許是太苦了,柳葉皺着眉頭嘤咛了一聲,有藥汁從唇角滑出。

他擡手仔細地拭去。

柳樹,柳葉,或是……章文靜,不過是個稱呼而已,在他這裏,只要是那個略微倔強,卻又默默堅強,用瘦弱的肩頭挑起千斤重擔的人,就是了。

喂完藥,又幫她把被子掖好,方出得門來。

卻見冷月迎着寒風就立在廊下,像是一直在等他。

見他出來,她反倒踯躅了一下,方道:“你知道她為何去東水門外的小院麽?”

他當然知道,那裏才是她的家。

冷月凝了凝神,“你又知道為何那些歹徒會去東水門外的小院嗎?”尋常打家劫舍,總會選一些大家大戶,或是偏僻之家。而這些人卻是去了瞧着就不是富戶的小院,而且是十數人之衆。顯然是有備而來的。

卓元神色稍沉,此事他本以為是清風閣做的,當他看見了那些屍首,雖然身着漢服,卻非漢人,是以,他也疑惑,“你發現了什麽?”

冷月正了正神色,凝重道:“力神!”

“力神?”卓元暗暗一驚,那人花了那麽多精力都不曾培養出一個來,他只當那是一個傳說。

冷月的目光緩緩落在偏廂的房門上,“是的,力神。”

卓元眉頭一動,對冷月道:“你且好好照顧她,我出去一趟。”

冷月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依舊沒有找到賣萌的姿勢,作者好想躺下裝死,掩面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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