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0章 040

且說季雲喜, 自昨天開始, 整個人都氣得快要炸了。

東升煤礦越來越過分, 大清早的上門奚落,找茬把門口保安打了一頓。等他出去的時候, 見躺在地上的人氣得……要不是劉光源坐地上死死抱住他的腿,今天非廢了那雜種一只胳膊不行。

十九年來, 他跟許多人打過交道, 蠻橫不講理的, 笑裏藏刀的, 色厲內荏的……從來沒遇到這麽不怕死的。

是的,就是不怕死。

搶了他的副礦長和兩個瓦.斯檢測員, 又把工人全引過去,現在還敢上門來挑釁。要不是礦井還貼着封條, 他真想把狗雜碎丢下井裏活埋。

“老板, 咱們好漢不吃眼前虧,上頭多少雙眼睛正盯着你呢……君子報仇, 十年不晚,咱們先讓他得意幾天。”

季雲喜狠狠的摔了一個杯子。

“卡擦”

地上全是玻璃杯的屍體,所有人吓得噤若寒蟬。

老板不會輕易發火,更別說摔東西了。現在……肯定是氣到極點了吧?

有個年輕人道:“老板, 要不咱們也去他們礦上找點麻煩?”打人誰還不會啊。

反正打傷打殘了賠錢就是, 他們老板不缺錢。

季雲喜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是嫌我還不夠麻煩麽?”出的什麽馊主意。

“要不,咱們再往劉書記跟前走走?”小劉仍不死心。

季雲喜一想到那老東西打太極的模樣, 就暴躁。他不介意送禮,也不怕獅子大開口,就怕這種橫豎怎麽送都無門而入的老油條。

“再看吧。那邊的事查得怎麽樣了?”

劉光源給其他人使了個眼色,待他們都出去了,才小聲道:“查清楚了,就是在打焦化廠的主意。”

“誰放出去的消息?”他要準備轉型,開焦化廠的事只有幾個心腹知道。誰知道這邊才着手呢,東升那邊就大張旗鼓動作起來,搶了他的先機。

心腹他倒是信任,就是各種數據是下頭那幾個新招的大學生做的,橫豎就是幾個之一。

小劉附耳小聲說了個名字。

季雲喜冷笑兩聲,手指在桌子上一下一下的敲着。

“要不,現在就報案?”

“等等,背叛的成本也太低了。”他高薪聘請回來的大學生,最後把他給賣了。

他平生就佩服文化人,誰知道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劉光源不自覺的打了個冷顫,上次故意損壞糖廠設備那個黃忠發,就……挺慘的,賠個傾家蕩産不說,牢底都夠坐穿了。那才是損失一二十萬,這次害煤礦損失一個焦化廠,不知道是幾十上百個二十萬。

下場,應該……會更慘吧。

發過火,季雲喜的氣也消了不少,翹着二郎腿坐了會兒,忽然問道:“上次進的貨怎麽樣?”

“什麽貨?”

小劉看他眯着眼看窗外若有所思的模樣,一拍腦袋道:“哦哦,春花姐那邊啊,我也沒再去看過,應該賣不少了吧。”

季雲喜換了個二郎腿,“有沒有什麽裝裱字畫的地方?”

這畫風轉變得有點快,劉光源一愣:“我待會兒看看去,老板要裱誰的字畫?是要送劉書記嗎?”聽說那老頭喜歡附庸風雅,送錢送不進去,那用名家書畫啥的試試看也行,看能不能撬開嘴巴。

季雲喜卻又什麽都不說了。“找到再說。”

起身拿着車鑰匙就走了。

劉光源也不敢問他要去哪兒,只雙手自然下垂,目送他的離去。

李家村。

沒有老鄉,回家只能靠自己等時機,等劇情了。

徐璐心內的失望無人能體會。在屋裏沉默的坐了會兒,寶兒颠颠的過來,把手裏的零食遞給她:“姥姥,七,甜甜。”

徐璐苦笑着搖搖頭,她只想穿回去,吃她二十一世紀的東西,而不是這些灰撲撲的垃圾食品。

但小寶兒卻稀罕得很,他二姨每天都給他吃兩袋,可把他樂得……仿佛這些東西就是人間至味,每次都舍不得吃獨食,要給姥姥分一點兒。

算了,生活還得繼續,既然接手了徐春花的人生,她就該替她照顧好幾個小可憐。徐璐起身,強忍心內失落,把早就挖回來的藥材拿出去問劉川楓,哦,不,他現在只是劉院長。

好在她沒找錯,确實是能用的藥材。順便也給了她一個比較公道的價格。

“你……怎麽了?”

徐璐勉強笑笑,“沒事,還請劉院長別把剛才的話放心上,是我糊塗了。”

劉川楓總覺着沒那麽簡單,但她不想提,他也絕不會說。

這時段正沒人,進梅也進屋來給他們泡茶,正聊着天呢,忽然聽見哭聲——“哇……嗚嗚……”

撕心裂肺的哭聲。

徐璐心頭一跳,這個聲音她再熟悉不過。

等跑出去的時候,只見一個小身子正趴地上掙紮,天冷進芳給他穿得多,棉衣裏頭套毛衣,棉褲下頭還有襯褲,像個小企鵝似的笨拙。

他趴着掙紮了幾下起不來,哭得更大聲了。

徐璐比誰都快的一把抱起孩子。

“怎麽了,寶兒怎……”話未說完,她就愣住了。

只見原本白玉團子似的額頭上多了個紅通通的口子,一股股的鮮血淌下來糊在長長的眼睫毛上。

她眼淚立時就下來了。

被最喜歡的外婆抱在懷裏,寶兒哭聲稍微小了點,但依然哭得傷心。一會會兒的功夫一張小臉就沒法看了。

原本坐大榕樹下的幾個女人就道:“造孽喲,剛才都還好好玩着的孩子,怎麽就……”

“是爬石頭上跌下來,磕在石頭上,喏,那兒還有塊血呢……”

徐璐順着手指,看到那石頭尖銳的棱角,上頭果真有血。

這堆石頭是她為了蓋小賣部讓戰文從河裏淘來的,紅沙石,最後剩下幾塊圖方便就放榕樹下,一群孩子天天爬,從來沒出過意外,哪知道今天就……

想要罵他兩句怎麽這麽調皮,皮翻車了吧,想要打他兩下,給他長點教訓……最終都只化成一句“沒事沒事,不哭了啊。”

她輕輕拍孩子的背。

劉川楓已經端來淡鹽水,用他們帶來的紗布和棉簽幫着孩子清理傷口。

可實在是太痛了,平素那麽乖的寶兒,此刻也掙紮得不行,手腳并用不許劉川楓碰他,哭得急了,真是涕泗橫流,徐璐想要幫他擦擦都不讓。

“好了好了,讓叔叔看一下好不好?看過姥姥帶你買糖吃,好不好?”

“給你買那種會跑的小車車,怎麽樣?”

“帶你去游樂園玩小火車怎麽樣?”

可能是她語聲溫柔,有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寶兒漸漸的不那麽抵抗了。

可惜,劉川楓才按上去的紗布沒多大會兒就浸透了。

徐璐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這意味着血沒止住。

“別怕,我們帶了白藥。”劉川楓回車上拿了一盒白藥來,勉強把紗布拿開,撒上一層棕黃色的粉末,可能是太刺激了,寶兒一下子又掙紮哭鬧起來。

沒辦法,止血才是當務之急,徐璐狠下心,請劉桂花過來,一個按手,一個按腳,把他固定住,好讓劉川楓把紗布包紮上。

直到打好結,她的眼淚都沒止住。

雖然她不喜歡小孩,雖然他話多到常讓她暴躁,但……好歹朝夕相處了幾個月,就是養只貓養只狗都有感情了,更何況是個軟萌小包子?

劉川楓用那只沒染太多血的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別怕,應該能止住了。”還有一句他沒說,傷口有點大,必須上醫院做清創縫合才行,他們今天沒帶手術包來。

徐璐擦擦眼淚,又讓進梅打水來給他洗手。

“盡量把他豎起來抱,別平躺。”

徐璐趕緊照做,把寶兒直直的抱起來靠在自己懷裏,輕輕的踱步,盼着用了藥能有效。

可惜,事與願違。

也不知道為什麽,沒多大會兒,新包紮上的紗布又被鮮血浸透了。

徐璐六神無主的看着劉川楓,他是大夫,他一定有辦法。

“走,咱們送他上醫院。”劉川楓當機立斷,讓司機發動車子。

可有時候就是這樣,越是緊急的時候,越是掉鏈子。那面包車來的時候都還好好的,現在卻怎麽發動不了,“呼呼”的響兩聲就熄火了。

徐璐一聽見這熟悉的熄火聲,額頭上就生生的出了一層冷汗。寶兒是進芳的命,她在廠裏拼死拼活上班就為了這個孩子,自己可一定要保住他啊!

“走,進梅你看着家,你姐回來跟她說一聲,我先送寶兒上醫院。”說罷回房把所有現金揣上,用背帶把孩子背到背上,就一陣風似的往村口跑。

是真的在跑,劉川楓個大男人都追不上。

“你慢點,我來背吧。”

徐璐不發一言,也來不及說。這種時候哪裏舍得讓別人抱孩子,她只想讓寶兒待在他熟悉的人身邊。

“不怕了啊,乖寶兒,以前是我不好,老說你,你要叫我姥姥還是外婆都随你,不說你了……要吃辣也不管你,以後好了給你頓頓煮火鍋,怎麽樣?”

回答她的只有微弱的抽泣聲。

徐璐從小到大順風順水,還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緊急的關頭,腦海裏只有一個想法:這李家村的山路也太遠了!

兩個小時跑到醫院,孩子得丢失多少血啊?等着救命的時候,她恨不得仰天長嘆,為什麽自己沒車,為什麽村子要這麽落後?

突然,只見遠處的山凹裏有個緩慢移動的黑點。

那是一輛黑色的小轎車!而且,如果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季老板的!

徐璐高興得眼淚都出來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