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086
玩鬧到九點多, 老人家和孩子們都熬不住, 陸陸續續睡了。
徐璐看着繁星點點, 吹着冬夜的山風,說不出的舒服, 又有點冷清。
她在這兒過年了,不知道二十一世紀的家人怎麽樣, 沒她的第一個春節, 怕也熱鬧不起來。只希望時間能撫平一切, 他們能慢慢熟悉她的缺席, 甚至忘記她。
“想什麽呢?”男人在後面看了她許久。
徐璐不答反問,“還要回去?”天黑路窄, 她不想讓他回去。“要不你們去隔壁國青家将就一晚?”
男人不出聲,他不想走, 自從離開季家, 他已經快二十年沒過過這麽熱鬧的春節了。
久違的煙火氣。
“天黑路不好走,要不就別走了吧?”每逢佳節倍思親, 所有土生土長的人都睡了,她一個“外鄉人”顯得格格不入,怪冷清的。他回去也是一個人,不如在這兒, 彼此有個伴兒。
男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只是趁沒人一把拉住她手,“我帶你去個地方。”
車子出了李家村,開到糖廠, 又到鄉裏,開着開着就到縣裏了。“你要帶我去哪兒?大年夜的,路上怪冷清。”
“到了就知道。”男人目不斜視。
徐璐一整天忙着做年夜飯,招待葉家人,實在是累極了,靠座椅上沒多大會兒就睡着。
一路星光,寒風冷冽。
等她醒過來時,車子正“嗖嗖”的飛速跑着,車內安靜得很,她剛打開一個窗縫,男人就按住,“剛睡醒別吹感冒。”
徐璐揉揉眼睛,她只是想看看這是哪兒。“怎麽還在路上?”
“還沒到,你再睡會兒。”
徐璐問他這是哪兒,他也不說,只是從車速估計,應該在高速上,兩邊隔離帶上稀稀疏疏挂着幾個紅燈籠,提醒她,今天是大年夜。
一看時間,23點58分,“要跨年了。”
還有兩分鐘,就從1994年撥到1995年了,農歷年。
從小到大,她跨過無數個年,農歷年是跟家人窩一起,她躺沙發上,跟着電視裏的倒計時開始數,還沒數完,外頭就響起此起彼伏的煙花聲。
爺爺捶着老腰,“現在這些人,真是閑得慌,有這造的錢,不如拿去捐希望工程,農村裏頂多放幾串炮仗……”
後來,上初中後,新歷年,她會跟着同學,到城市地标建築前,人山人海,大家一起倒計時,完了交通接近癱瘓,更可以名正言順不回家,上肯德基坐一晚,第二天直接去學校。
爺爺每次都說熬夜傷身,家裏有魚有肉不吃,幹嘛老吃垃圾食品,可第二年照樣也不攔她。
“咻——砰!”一朵朵絢麗的花朵綻開,紅的,綠的,黃的,姹紫嫣紅。
“煙花,快看!”她指着窗外。
男人把車窗放開三分之一,煙花聲夾着風聲席卷而入。
“好漂亮!”就像小時候曾跑陽臺上看過的一樣。
從季雲喜的角度看過去,她一眨不眨的看着外面,眼裏亮晶晶的,不知是煙花投射的光芒,還是她的淚花。他再忍不住,一把捏住她手,“你比煙花漂亮。”
徐璐沒有再臉紅,看着他輕輕的笑起來。他的神色晦暗不明,似乎是五顏六色的光影混雜。但她知道,煙花和他們隔那麽遠,不可能反射到他臉上。
兩個人都不說話,他的右手握着她的左手,微微用力。
一路五彩相伴,繁花盛開。
初一淩晨一點半,車子終于進了城,停在一片燈海中。
徐璐恹恹的打個哈欠,“這是哪兒……咦,怎麽會有肯德基?”
怕看花了眼,她使勁揉揉眼睛,白胡子老爺爺還真就是。
別說宣城縣沒有,就是宣城縣所屬的市,甚至隔壁作為東南亞交通咽喉的雲安市也沒有……“莫非這是省城?”
可省城距離宣城縣那是大半個雲嶺省那麽遠啊。
男人點點頭,解開安全帶,“冷不冷?”
徐璐有點興奮。不是九十年代能吃上一頓洋快餐的興奮,而是夢裏思念什麽,醒來什麽就在眼前的驚喜。
“你怎麽……怎麽知道的?”她好像從沒跟人說過自己想念洋快餐啊。
男人扯扯嘴角,季茹無意間提起過,春花阿姨也喜歡吃肯德基。可他問過小劉,這個叫什麽雞的在本市和雲安都沒有,她怎麽吃過,還喜歡?後來,她不聲不響就會開車,他不相信是無師自通。
尤其她那手好字,他試探過進芳,她媽根本不會寫幾個字。
她那些從沒經歷過的人生,那些本不該擁有的技能,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她真的不一樣。
徐璐已經興奮的跑下車,一面跺腳,一面搓手,“好冷啊,快下車,咱們進去暖暖。”
年夜飯吃得特豐盛,徐璐根本沒食欲,但耐不住眼睛饞,把曾經最想吃的點了一桌,每樣碰兩下。
“你也吃啊,離開這裏,可要好久吃不上了。”
男人點點頭,嘗試着吃了根薯條……這不就是油炸洋芋絲麽?還稀奇古怪的蘸些東西,剩下那半根是硬着頭皮吞下去的。
剩下的他再不肯碰。
徐璐也不勉強,她爺爺爸爸也吃不來,覺着華國小孩子太容易哄。
“還沒回答我,怎麽知道我喜歡這個的。”徐璐嘟着嘴。
“猜的。”
“果真是猜的?”她不信,他們只在白天待過一起,不可能聽見自己說夢話。
“嗯。”男人怕她繼續糾結,從懷裏掏出個紅紙包來。“剛才忘記給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還發什麽紅包嘛。”但手卻快速的接過去,拇指和食指裝作不經意的捏了捏,像長方形的盒子,不是現金,會是什麽呢?
這個包比給幾個孩子的大多了,而且中間還厚厚的鼓出來……真的真的好想看啊,但從小大人就教過,才接過來就當面拆開看不禮貌。
那個長方形的盒子真的就像只小妖精一樣,抓心撓肝啊!
她想看又不好意思看的模樣太糾結了,季雲喜終于輕輕笑起來,“看看吧。”
徐璐如蒙大赦,反正是對方讓看的,也不算失禮。
她笑得露出牙床來,快速的拆開紅包……然後,笑不出來了。
“這……這……”她艱難的咽了口口水,“這是什麽?”
雖然小黑盒子上那個綠色的橢圓形已經夠明顯了,上頭英文字母“nd rover”她也認識,但還是不敢相信,“這……你借我開也沒用啊,平時我不怎麽出門的。”當會計後更加不用出門了。
“不是借,是你的。”
“啊?!”徐璐嘴巴大張。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有能開得上這種豪車的一天,真的,連做夢都沒夢到過。
“你……你別逗我,我……”心髒不好。
男人笑着搖頭,“怎麽膽子還沒小茹大,你不是喜歡麽?明天試試看。”
徐璐:“……”我他喵什麽時候跟你說過喜歡路虎的?!
嗯,雖然,她內心是真的喜歡,可但凡是高大寬敞的SUV她都喜歡啊,十幾萬的也有啊……這麽豪的她喜歡不起。
“不行,我不要。”她把鑰匙推回去,不小心從桌緣掉下去,徐璐仿佛聽見心疼的聲音。
男人皺眉,“不喜歡嗎?不喜歡明天帶你去看,自個兒挑。”但她那天說到這種車時,興奮得臉上都發光的模樣,他怎麽可能會忘記。
“我不能收你這麽貴重的東西。”
“都說是你的。”男人不欲多言,把鑰匙撿起來,擦擦不存在的灰,強勢的把她棉衣口袋撐開,放進去。
嗯,跟逢年過節塞紅包的親戚差不多。
但人家塞的只是紅包,頂多幾百塊錢啊!他這是幾十萬上百萬了好嗎?!
徐璐堅決要給他拿出來,男人不樂意了,“你拿出來也退不了,車我上個月訂的,拿回來不容易。”雲嶺省是西南貧困省份,這種豪車除了煤老板,還真沒幾個人會要。
好不容易賣出去一臺,恐怕是真不好退。
“但我真的不能要。別人會把我怎麽想?”就像那些富二代泡妞,送車送包的。
但那是花間老手,女人堆裏打滾的,讨好女人就像家常便飯。他不一樣啊,大老粗一個,不可能想到這主意。
莫不是小劉給他出的馊主意?
季雲喜被她拒得煩了,皺着眉,“我連看門的都發三千多,自己女人想給多少就給,誰管得着。”
是啊,心情好了撒錢都可以,別說就是一輛車,今年煤礦停了大半年,這輛車确實是勒緊褲腰帶買的,但翻年過後,煤炭賣到鍋外去,就是九牛一毛。
還真冤枉小劉了,他不止沒鼓動老板送,還想方設法阻攔……無果。
徐璐要說不感動是假的,可——“這麽個大件兒,我怎麽跟別人交代。”
“交什麽代,別人管不着。”錢是他季雲喜自個兒掙的,想怎麽花誰都管不着,就是撕着聽響聲玩,別人也不敢放個屁。
他這明明就是無理取鬧,只顧着自己痛快,不想想她們母女幾個在李家村過的什麽日子,多少眼睛盯着……徐璐賭氣,不再理他,反正車子是不會要。
季雲喜也真煩了,哪有這麽不識時務的女人……算了,她又不是第一次不識時務。
兩個人誰也不理誰,徐璐拿起冷了的薯條,狠狠的嚼了一根,就像在吃某個情商為負的男人的肉。
一根,吃的是他左手。
兩根,右手。
三根,左腿。
四根,右腿。
……
“別吃,冷的。”男人奪過去,給扔垃圾桶了。
“我喜歡,你管得着。”
男人沉默,半晌後,長長的嘆口氣,似乎是妥協了。“那你就說是借去開的。”
“這麽好的車,誰會平白無故借人,你當別人都傻瓜麽?”
“就說跟我借的。”
徐璐白了他一眼,不止情商為負,智商也掉線了。
自從有錢後,還真沒人敢這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對他,季雲喜也來了氣,起身就往門口走。
外頭黑燈瞎火的,頂多三點多,他居然敢說走就走?把自己丢在這陌生城市?
徐璐覺着自己要氣炸了,分手分手,妥妥的。這種男票不分留着過年嗎?哦不,年過了,更應該分了。
她也不回頭,氣鼓鼓的坐着,暗暗發誓,如果他今兒真走了,她徐璐絕對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臭男人!
不止一輩子不原諒,下輩子下下輩子也不原諒!
靜靜等了兩分鐘,或許比兩分鐘還長的時間……男人也沒回來。
徐璐這下真炸了。
“要吃就吃熱的。”兩份薯條從背後伸過來,餐盤上的手指又細又長。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青栀”“青兒”“pia~”投的地雷,今天提前更新哈~話說,昨天猜大紅包和戒指的都弱爆了,煤老板是那麽小氣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