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108
“要不你把西裝脫了吧?”怪糟蹋好東西的。
季雲喜皺眉, 不知道她眼裏怎麽會有心疼……不不不, 也不是心疼他, 而是心疼什麽好東西被糟蹋了?
“脫了吧。”徐璐再勸,她會幫他平平整整挂起來, 洗幹淨,明天用茶壺底兒幫他熨熨。
季雲喜也嫌熱, 果真脫了遞給她, “跟我來。”
反正白天三四點, 幹農活的大人都還沒回來, 倆人也不顧忌,男人摟着女人的肩膀, 順着公路走了十分鐘左右。
眼看走得越來越遠,快出村了, 徐璐疑惑道:“這是要去哪兒?”
“你看下面是哪。”男人指着一大片整齊劃一的土地, 有稻草有棚子,還有上萬個整整齊齊的淺塘, 以徐璐現在的視力,能看清裏頭是淺綠色的藥苗。
“咦?我怎麽沒發現,原來藥田上面就是公路啊。”
這就是季雲喜的生存技能了,不管多複雜的路, 只要走過一次, 總能記下來大半。剛才他就覺着她說的藥田有點眼熟,下去看過,果然就是他進出常見的那片。
不過, 徐璐也有點苦惱,“這咋不是直接通向田裏的啊?不高不低,正好差了兩層樓不到的距離。
五米多,還不是問題。至少,對于季雲喜來說,還不是距離。
他也不出聲,帶着她往回走,順便給廠裏去了個電話。半小時後,小趙拉着一車工人和各式工具來了。
“挖機呢?”季雲喜沒看到大家夥,似乎是不太滿意。
小趙擦擦額頭的汗,“外面有些路段比較窄,順便邊走邊挖了。”還好挖出來的泥土不多,不然還不好處理呢。
挖掘機……徐璐第一印象是藍翔。
“要那個做什麽?”
小趙趕緊解釋道:“老板怕春花姐麻煩,直接讓咱們來把路挖寬些,在這兒設個滑輪升降設備,以後施肥采藥都方便。”
徐璐也不懂,只感激的點點頭,上個月挪藥苗的時候,來回本就費時,人手又不夠,她多花了三百多的請工費。現在能裝個省時省力的設備,确實比較好。
不過還是客氣道:“這會不會太麻煩了?挖了人家的田地就不好了。”
“沒事沒事,公路裏側全是荒山,不礙事。”我的春花姐喲,老板為了您挖點路算啥,就是挖走幾個山頭都沒事。
愚公移山沒聽說過嗎?
反正也沒她的事了,徐璐回家休息一會兒。聽着挖掘機“轟轟轟”的聲音,嘴角忍不住就翹起來,季雲喜以為她是玩票,她還就非要種個名堂給他看看不可。
隔壁劉桂花聽見,詫異道:“外頭鬧什麽呢?這麽吵。”
“挖機來了。”
“做啥?”
徐璐抿着嘴笑,男票為了她,給村裏挖路呢。
劉桂花一看她粉面含春,立時就懂了,悄悄的嘆口氣。村裏人都知道她跟大老板搞對象的事了,一開始大家以為只是大老板寂寞難耐找小蜜,她暗戳戳勸過兩次,讓她別走錯路。可兩個月前才知道人兩口子早離婚了,她也不算當壞女人……
“春花啊,咱們都是過來人了,聽嬸子一句勸,趕緊趁年輕籠住他的心,生個兒子才是正道……人家這麽有錢的人,哪裏缺女人?沒有你,可還有多少壞女人等着爬呢……诶,不對,我也不是說你是壞女人。”
徐璐笑笑,首先她才二十一歲,不想過早的踏入婚姻生活。其次,他們戀愛都才談五個月呢,可不要閃婚!
在劉桂花看來,她這就是“傻笑”了。
老太太一拍大腿,恨鐵不成鋼的在她胳膊上擰一把,“傻女喲,你咋這麽傻?女人生孩子越早越好,趕緊生個兒子別褲腰帶上……男人,哪個不是圖兒子?尤其是他那麽大的家業!以後金山銀山夠你們吃的!”
老太太真是苦口婆心了。可惜她閨女早嫁了,不然……她都羨慕得很呢。
生兒子別褲腰帶上……徐璐真是哭笑不得。
“你別傻知道不?趕快籠絡住他,第一步,把證給扯了,把住正房的位置,別讓那些小妖精有可乘之機!第二步,生兒子,最好是多生幾個,越多越好,把住季家家業!”
徐璐“噗嗤”一聲笑出來,“嬸子真會說笑,人家有計劃生育呢,農村家庭都只能生兩個。”哪能越多越好。
劉桂花四下裏一看,小聲道:“你傻啊,人有錢的大老板會怕罰款?知道何大忠他小姨妹不?就是隔壁村那個,頭兩個都姑娘,前幾天來何家偷偷躲着,又生了第三個呢!搞計劃生育的工作人員根本抓不着她。”
徐璐被勾起好奇心,小聲道:“如願了?”
“咳,可惜就可惜在這兒呢,第三個啊,還是閨女……哎喲,前幾天我往他們家去,聽見那哭聲,滲人得很,娘倆整夜整夜的哭呢。男人說了,生不了兒子就不許回家呢……”
徐璐氣得跺腳,這都什麽事啊。
生男生女得看男人,他自個兒染色體不給力,還怪起女人來了!“那她就真這麽躲着,不敢回去了?”
“這也不是長久辦法啊,姐姐家又不是自己家。”
倆人又扯七扯八聊了些,劉桂花突然才反應過來自己被她帶偏了,“我說的你記住沒?分兩步走,第一步……”
“得得得,多謝嬸子好意。”徐璐敬謝不敏。
如果季雲喜真是要生兒子不可的,那這段感情就沒必要走下去了。哪個女人敢保證自己一定能生兒子?生不了是不是就得不停地懷,不停地生?想起爺爺曾說過的超生游擊隊的小品,她就一陣惡寒。
待老太太一走,季雲喜就進來了。看着她的眼神似笑非笑。
“怎麽啦?”
“沒事。”可還是在看她臉色。
徐璐見他不說,也沒放心上,遞給他一杯溫開水,又去拿毛巾。但他一連挑了好幾挑糞,身上味道不好聞,手上哪兒哪兒都不幹淨。徐璐只能直接踮起腳尖幫他擦。
“等着。”先把額頭鬓角的汗擦一擦,也不知道他又不會開挖掘機,跟着弄出一身汗是怎麽回事。
季雲喜看着眼前放大的小臉,這幾天太陽曬多了,又有點紅了。
“你以前黑不黑?”
徐璐一愣,反應過來他問的是少女璐,噘着嘴道:“黑,黃黑,不過是天生的,沒辦法……後來吃猕猴桃,好像是白了那麽一丢丢。”
男人眸光微閃,看來,她是真的喜歡吃那東西啊。
又盯着她淡淡的眉毛看,形狀是天生的柳葉眉,細細的,彎彎的,有種渾然天成的柔媚感。
“不喜歡化妝?”
徐璐不解,翹起嘴角看着他。
男人指指她眉毛。
徐璐下意識摸了一把,笑道:“畫眉毛啊,現在眉毛長得挺好的,不用費功夫。”她就喜歡這種女性化的,以前那兩條,形狀短不說,還有點濃了,學會化妝後她最頭疼的就是畫眉毛。
見他脖子上也有汗,一面擦一面埋怨:“怎麽出了這麽多汗?想不想洗澡?我給你燒水。”
她比他矮多了,踮起腳尖也只到他耳朵下。從季雲喜的角度看過去,能看清她細細的眉毛,軟軟的絨毛,配上輕輕埋怨的語氣,真他媽像個小姑娘。
“小姑娘。”
徐璐紅着臉瞪他,“問你話呢!”
“小姑娘。”
徐璐憋不住,笑了。她覺着,季雲喜這人,白給他長這麽大年紀,實際卻跟個大傻子似的,說來說去就只這三個字。
“你能不能換個叫法啊?”
“小姑娘。”季雲喜一把抱住她,徐璐磕到他胸口上,“讨厭,痛死了。”那軟軟糯糯的嗓音,還真是讓老男人心都軟化了。
“咱們什麽時候扯證?”
徐璐一頓,“不是說還早嘛,咱們感情還沒到位呢。”
季雲喜皺眉,“怎麽才算到位?”
具體的徐璐也說不出來,就是覺着還沒戀愛多長時間,她是喜歡季雲喜,季雲喜也喜歡她,可離“愛”應該還有段距離?其實,她也不知道什麽是愛,什麽又是喜歡,反正他就是沒說過那三個字呢。
“至少要等你心甘情願對我說那三個字。”
“哪三個?”
“你怎麽這麽笨?我告訴你的不算,自個兒想去。”
接下來,季雲喜一整天都在琢磨,她要的到底是哪三個字,以至于小趙問他什麽都沒聽清。
“老板明天還去雲安不?”
“嗯。”
“是您自己……還是我送……”
“不用。”
小趙懂了,了解的點點頭,估計是另有安排呢。
“我問你,女人……”季雲喜欲言又止。
“老板您只管問,只要我知道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拍着胸脯保證,樣子有點自以為是的聰明和衷心。
其實就是有點傻。
要是小劉,他只要提個頭,他就知道自己意思,一道一道的理論就出來了……這個小趙不行。
小趙等了半天,見他老板又一個字都不提了,搞得滿頭霧水,一肚子的疑問卻又不敢問。卻哪裏知道,他在老板心裏已經跟“傻子”“愣頭青”劃等號了。
等設備安裝好,季雲喜帶徐璐去試了幾次,他不知從哪兒搞來的手推車,把糞推到滑輪那兒,下面有人守着,用鈎子勾住,兩桶兩桶的送下去,效率果然高了許多。
下面田頭有塊空地,把糞倒那兒,鋪開,晾幾天,就可以直接施了。徐璐記得黃藥師說的,等糞曬幹了,還得用手,對,就是用手,撕成碎塊,放在塘裏,澆水。
蒼天吶!世界上賺錢的方式那麽多,她少女璐為什麽唯獨只想得到種藥啊?!
還記得季雲喜上個月見她種藥說過這句話,現在……幹得比誰都賣力。剛擦的汗,又把衣服浸透了。嫌襯衣袖子麻煩,他直接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精壯的小麥色的手臂來,雖不是特別粗壯,但經絡分明,骨肉勻稱,很有力量感。
“你身上是怎麽成小麥色的?”常理來說,他身上曬不着太陽,應該是白切雞才對啊。
季雲喜一愣,“你說我皮膚?”揚揚手臂。
徐璐猛點頭。
“本來就是這個色,從小就喜歡曬太陽。大夏天所有人都不出門了,我還漫山遍野的跑。”去找吃的。
因為老頭不給他吃飽,生産隊上分的糧食都有數的,他把糧食藏起來,他媽也沒法子,就讓他趁天熱地裏沒人時,去撿掉落的麥穗、黃豆、蠶豆……那些東西生産隊上都會安排小孩撿的,同樣可以掙工分。
他只能躲着他們,挑沒人的時候去。不敢明目張膽拿背簍籮筐,只能撿到就用衣服兜着,兜到拳頭那麽大一小堆時,趕緊撒丫子就往山上跑,把東西藏起來。
等大人們都上公分了,他再偷摸帶回家。
其實,大半他都帶不回家。因為實在太餓了,那一粒粒蠶豆米像會發光的豬油渣似的,在陽光照射下仿佛都流油了……忍不住就直接“嘎嘣”嚼了。
好容易剩下的帶回去,攢個幾天,母親大半夜偷摸起來,幫他炒一下,用瓦罐藏起來,每天給他五粒,揣兜裏出門吃。他最興奮的就是那個時候,手插兜裏,摸到滾來滾去的豆豆,仿佛就是看着金幣的葛朗臺。
香香的,只有他能有。兩個哥哥自然不幹,把他堵路上狠揍幾頓,他就學聰明了,不在他們跟前吃,每次趁沒人的大中午,躲山上去,以前都是偷偷含嘴裏慢慢的用口水、舌頭把豆豆磨化,磨小,再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化”。
在山上不一樣,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嘎嘣”嚼,還故意似的,就是要聽見那“嘎嘣”聲,震得整個口腔大腦都神清氣爽。
就這麽野在外頭不敢回家……即使穿着衣服褲子,身上也被曬得黑泥鳅似的。
徐璐見他陷入回憶般,知道是想起小時候的事了,就笑着問:“你們小時候都幹嘛呀?喜歡玩什麽游戲?”
“找吃的,藏吃的,然後吃。”
徐璐“噗嗤”一聲樂了,怎麽說得跟鬧饑荒似的,難民都不至于這樣吧?
“你是不是在騙人?”
季雲喜無奈苦笑,她真是沒過過苦日子。要是原主春花,肯定也會感同身受吧,那個年代的農村孩子,沒有誰是好過的,都一樣要挨餓,只是良心好的爹媽,會省下來給孩子,會想方設法開自留地種瓜種菜補貼孩子……
“不騙你,是真的。”
“好吧,其實我爺爺也總愛憶苦思甜,他最愛說的就是下鄉那幾年了……我能适應這邊的生活,還多虧他呢。”
季雲喜見她面露懷念,試探着問:“那你……想不想他們?”
徐璐輕輕點頭,毋庸置疑。
季雲喜捏捏她的手,如果回不去了,咱們就好好的在一起——“我會給你一個家。”
徐璐眼眶發紅,“什麽家不家的,不用你給,我自個兒又不會餓死。”真是的,以為她真是廢柴嗎?
哼!我就好好的幹點事情給你看看!徐璐鬥志昂揚,精神抖擻,“快快快,挑糞去,別耽擱時間。”
季雲喜:“……”
但他也沒放棄,到了李家牛圈裏,他進去掏糞,她在外頭裝桶。“你小時候玩什麽?”
“玩的可多了,跳繩跳皮筋,還有各種電子游戲機。”
“電子游戲是什麽?”
“最開始就是貪吃蛇啊,俄羅斯方塊啊,飛機大戰這些,後來的更好玩,網絡游戲,隔着網絡有對手玩家,還能組隊,甚至玩游戲玩出名堂來,發家致富,改變命運的都有。”
季雲喜挑挑眉頭,玩游戲改變命運?他不信。
只有腳踏實地,辛勤付出才能改變命運。就靠玩?掙到點小錢倒是有可能,大錢……上天從來只會眷顧腳踏實地的人。
徐璐見他不信,那嗤之以鼻的模樣,跟她那老古董爺爺如出一轍,“诶你別不信啊,是真的,我們隔壁班有個男神……”巴拉巴拉。
季雲喜靜靜聽着,直到她說得口幹舌燥,才幽幽道:“男神是什麽?”就是那種“自以為長得不錯其實學習賊差只會玩游戲還帶壞別的孩子以為玩游戲可以改變命運的小屁孩”嗎?
徐璐張口結舌。趕情她說半天,他就只聽見這兩個字啊?
“傳輸的都是些什麽觀念?教壞小孩子。”季雲喜越想越不滿,他的孩子要敢認同,非得打折小崽子的腿不可。
徐璐:“……”
“你不會也認同吧?”
徐璐:“……”
季雲喜皺眉,上下打量她,一副家長看孩子的挑剔,“你爸媽怎麽也不管管?”
徐璐又樂了,“我從小跟爺爺奶奶長大的,等他們接我回去,習慣都已經養成了。”
“那他們在幹嘛?”
“工作呗,掙錢養家糊口啊,直到接我回去,他們才買的房子,以前都住職工宿舍。”其實她挺佩服爸媽的,爺爺奶奶一輩子普通工人,到後頭還下崗了,在城裏沒房子。外公外婆倒是有套小房子,但也只夠老兩口住,沒道理女兒女婿再去擠……他們硬是硬硬氣氣的住了七·八年宿舍,在城區買下一套大房子。
後來,沒住幾年,房價瘋漲,徐爸徐媽當機立斷,把大房子賣了,拿着賺了近十倍的錢,去近郊買了棟別墅……後來,房價愈發漲得瘋狂,原先只算郊區的地方,也開始繁華起來。
記得開學前,爸媽已經在商量讓她大學過雅思,畢業就送她去留學的事,到時候她在海外找工作順利的話,他們一退休就過去。
可惜,那都是計劃而已。
沒了她,他們那個家也不完整了吧?但她真的很想告訴他們,她在這兒遇到一個很好的人,承諾會給她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