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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133

門口的人擦擦冷汗,連聲應“是”, “叔叔大哥二哥, 麻煩你們稍微快點, 車子不等人。”下半年, 宣城縣經濟飛速發展, 增開了一班開往省城的班車,下午六點發車,第二天淩晨四點多到, 再從省城轉五點多的班車去他們那個市,到家剛好第二天下午兩點多。

好容易來一趟, 季家人自然不肯走。

老頭子仗着以前的威風,專撿髒話亂飙,生.殖.器滿天飛, 季雲喜手上青筋暴起, 冷冷的看着下頭的人:“你們是死的嗎?”

那幾個小夥子吓得兩股戰戰,幾乎是把季家人架走的。老頭子雙腿亂蹬,鞋子掉了一只,季老大家閨女,也分不清姐姐還是妹妹的, 趕緊把他鞋子撿了摟懷裏。

那鞋子沾了不少黃灰, 老頭腳又臭,小姑娘衣服是全新的還帶褶痕,就這麽揣懷裏……跟當年的母親真像。

有一年,老頭子跟隔壁隊搶水打起來, 到家才發現鞋掉了,他硬讓母親大半夜的出去幫他找,找不到就不許回家。他還記得自己要跟着去,母親不讓,笑着安慰他:“路生乖乖在家睡覺,明天還要上學呢。”

他哭着說:“不上!我不上學!”以為這樣就可以陪母親去找鞋了。

但母親的臉色當時就變了:“不上學能有什麽出息?跟你爺你爸一樣挑糞割麥子嗎?你得好好的當老師當醫生,吃公家飯才行。”

後來,他假裝回房睡覺了,其實卻跟在母親身後,見她打着個火把,順着老頭走過的每一步,一路找一路哭……夏天裏蟲鳴蛙叫,涼風習習,那戚戚瀝瀝的哭聲就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的割在他肉上,剛開始不怎麽痛,突然某一刻就難過起來。

特難過。

狗日的他有本事弄丢就自個兒找去。

誰也不是他的丫頭婆子,憑什麽大半夜攆個女人出門,還是給他生兒育女的女人。

大概,那就是兒時的他曾發過的無數次誓言之一吧?他發誓再也不要端什麽鐵飯碗,他就要掙錢,掙多多的錢,讓老頭不要再心疼鞋,就不會讓他媽出去找,他也就不會難過。

可事實證明,他有多少錢不重要,老頭還是會将他媽當牲口打罵,而他媽……好像已經習慣,麻木了。

他無數次要接她來,她都不願意。大多數時候是一口否決的,偶爾有兩次都已經走到村口了,遇到村裏人問去哪兒,路生他爸知不知道,她就打退堂鼓了。還有一次都到鎮上了,看到個背影像他,她就鬧着要回去。

他也曾梗着脖子不讓她走,一鼓作氣把她帶城裏來,但她一路上又吐又拉,住了半個月的院也沒好轉,只有回家,回到那個曾讓她悲劇了半輩子的“家”,她才好過來。

大概,被折磨得久了,牛屎堆裏也漸漸開出鮮花來了吧。

季雲喜的眼睛紅了,分不清是被那只鞋刺的,還是被女孩子的動作。

他突然道:“等等,你叫什麽名字?”指着那個女孩兒。

女孩子被吓得愈發不敢擡頭了,死命抱緊了懷裏的鞋子,剛想開口,就見她媽在後面使勁擰了一把,她咬牙忍住,低着頭看地。

她媽不讓她說話,她今天要敢不聽爸媽的話,回去有她好果子吃。

“他三叔問大妞兒呢?她就叫大妞兒,也沒念過書,不知道是哪幾個字。”季大嫂一臉讨好,希望小叔子能滿意她的回答,讓她留在廠裏掙工資。

可惜,季雲喜只對她生疏的點點頭,而是問大妞兒:“幾歲了?成年沒?”這都什麽年代了,女孩還沒大名,還是個文盲。

女孩兒悄悄擡頭對着他眨眨眼,不敢吭聲,只能用肢體語言回答他。

季雲喜點點頭,成年了就好辦了。

“如果你願意留下,我可以給你個機會,擺脫這些吸血蟲……”

“我願意!”女孩子雙眼發亮,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呸,艹你媽的吸血蟲,你才吸血蟲呢,你屎殼郎,你……氣死老子了!我看大妞兒你敢,今兒咱們都得走,必須走!老子的鞋呢?”老頭子氣急敗壞。

大妞兒被吓到,下意識的躲了躲,見三叔目光堅定的看着自己,突然就覺着無比的安定,往他那方走了兩步。

這可把老頭子氣壞了,大怒之下居然掙脫年輕人的禁锢,一個飛踢過來,要不是季雲喜迅速的拉了女孩一把,鐵定已經趴地上了……就像他以前對他媽那樣。

季雲喜把女孩拉到自己身後,臉色陰沉的盯着他。

幾個年輕人趕緊上前架住老頭,季老大兩口子不住的給閨女使眼色,可惜大妞兒低着頭,裝沒看見。

“這還有王法嗎?打人了,兒子打老子,犯法了!”

老頭子拿出村裏那一套,胡攪蠻纏,殺豬似的嚎叫,只要有人聽見,他就不敢把他們怎麽樣了。

捉他的年輕人們滿頭黑線……安靜的辦公區全是他的嚎叫。

季雲喜擡擡手,手下人停下動作,只見他慢悠悠的走過去,居高臨下的看着老頭,沉聲道:“在這兒,我就是王法。”

“你……你敢說這種話,我要舉報,要讓你傾家蕩産,不孝子!”

一行人罵罵咧咧,被季雲喜的人硬生生架車上“運”走了,一聲聲“還沒給錢呢”“還沒買東西呢”飄散在風裏。

一會兒,龍戰文進來問,“要不直接送他們到家吧?”不然說出去也不好聽,親爹呢,一分錢不給不說,上午來下午就攆走,廠裏這麽多車不送,還讓人家連夜坐班車。

當然,前提是他不知道他們的父子關系已經惡劣到這般地步了。

季雲喜冷哼一聲,“也好,不把他們送到家,讓他們也別回來了。”

大妞兒害怕的往後縮了縮,這位三叔果真像爸媽說的,人狠話不多,一點兒血脈情分都不留……當然,她也早就不想把那些人當血脈親戚了。

季雲喜皺眉,半晌才道:“待會兒跟我回家,怎麽跟你奶奶說,知道嗎?”

大妞兒低着頭:“知道。”

季雲喜又看着她的小家子氣皺眉,好好的女孩子,硬被他們養成什麽樣。當時只是一時沖動想要跟老頭子對着幹,幫幫這母親一般的可憐女性,別讓她像母親悲劇一生,誰知真過來了,他又不知道讓她幹什麽了。

“那你說說看。”季雲喜手指在桌上輕輕的敲着。

別看大妞兒平時木讷,這時候卻機靈得很,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小嘴就嘚吧嘚吧說開了。“回去就跟奶奶說,爺爺放不下家裏農活,叫着我爸媽二叔二嬸回家了,兩個弟弟要回去上學,我妹要回去幹活,留我照顧奶奶……我爺還說了,讓她多住幾天。”

前頭的季雲喜沒反應,後面“多住幾天”他皺眉。

小姑娘立馬改口:“哦不是,我記錯了,我爺說的是讓她多住幾年,最好把三叔孩子帶大,就在三叔這邊……家裏農活不用操心。”

果然,季雲喜臉色由陰轉晴。

小姑娘松口氣,看來她爸媽沒說錯,這一大家子裏三叔就只在意奶奶,只有幫着留住奶奶,她才能留下來。

“我奶老了牙口不好,只吃得下軟的,我給她專門煮。天冷了別讓她洗衣服,我幫她洗,三叔別攆我……我不敢回去。”

季雲喜不置可否,靜靜的看着窗外出神,如果能用她把母親留下來,就好了。

“你們在家吃什麽?”

“吃飯……和菜,白菜青菜土豆南瓜。”她使勁咽了口口水,好餓呀。

“你奶奶能吃麽?”

大妞兒低着頭,不說話了。她爺別看年紀不小了,牙口卻好得很,比年輕人還愛吃生脆的,白菜青菜生脆也就罷了,土豆南瓜只要熟,就不脆了,他幹脆直接不讓家裏人給煮熟,半生不熟的老太太壓根吃不了,只能咽幹飯,偶爾吃到了,也得壞肚子。

季雲喜猜到了,不再說話。

既然來了,那就別回去了。

接到小茹和進荷,她們見爸爸車上多了個陌生小姐姐,都好奇的打量她,愈發把大妞兒害羞得不知所措。

“你……你好,你就是小茹吧?”

小茹的大眼睛笑成彎彎的月牙。“對呀,你怎麽知道的?”

“我……我見過你。”剛才都叫三叔“爸爸”了。

“真的?什麽時候呀?我怎麽不記得了。”

“三歲的時候,你跟你媽就住在隔壁。”妯娌倆僅一牆之隔。

小茹愣了愣,才笑道:“你是大伯家的姐姐?”

大妞兒松了口氣,她生怕她沒認出來。

“姐姐來了就多玩幾天,等周末我陪你去玩,這幾天準備期末考了,事特多……對了,這是我妹妹,進荷。”

大妞兒詫異,這聲“妹妹”從何說起,莫非她們城裏人同學之間是互稱姐妹的?

進荷也笑着叫了聲“姐姐”,讓她們好聊天,自己坐到季叔叔身邊去。

一路上,季雲喜把老太太來了的話說了,讓她們回去好好聽話,多幫奶奶和媽媽幹活。

可他完全想多了。

自從老太太來到,徐璐別說幹活了,連下地都成問題,得趁婆婆不在的時候下去走兩步,不然她看見了又要怪季雲喜。

是的,這個新兒媳她不敢多嘴,可兒子是自己生的啊,張口閉口就是“路生是怎麽做事的”“路生是怎麽照顧媳婦兒的”……

徐璐表示:“……”同情季路生。

“媽,您快歇會兒吧,進梅會收拾的。”早上才掃過的院子,除了寶兒的小車車,裏頭啥也沒有。老太太閑不住,硬提着掃把“嘩啦嘩啦”又掃了一遍。

她身材瘦小,卻能把比她人還高的掃把使得輕松自如。

徐璐佩服不已,主動聊道:“媽在家常幹這活兒吧?”

“可不是。咱們那年代上山下河,砍柴栽秧打谷子掰包谷,你們還算好的,包産到戶了,日子好過多了……大隊上掙工分,帶着大肚子也得去呢,路生就是在回家路上生的。還記得那天是給小麥追肥,得趁正月裏麥葉上還有露水……”

徐璐聽得津津有味。

她只是聽他提過自己本名叫路生,卻不知名字是怎麽來的。

“路生從小就沒福氣,才在我肚子裏待了九個月,生下來跟只小耗子似的,胳膊還沒我大拇指粗……大正月的生在路上,我都怕他要冷死……誰知吃奶力氣卻挺大,巴滋巴滋的,我就覺着,這孩子肯定能活。”

徐璐摸着肚子,心疼小柚子們的爸爸。“诶對了,媽,孩子爸是哪天生的?”她問過幾次,男人都不肯說。

“正月二十八,也不知道新歷是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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