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一拜天地
兩個人在被窩裏鬧了一會,互相抱着睡着了,這一睡就睡到了晚間。
門被蕭離疏背後放的輪椅堵住了門,素秋來了推不開,只好在門外急促的敲門:“小姐!小姐!快醒醒!出事了!”
蘇掩被她驚醒,身上有了點力氣,掙紮着下床來:“怎麽了?”
“老夫人她……”
蘇掩一驚,回頭見蕭離疏已經醒了,對視一眼便慌忙起身換衣服,她受了傷實在不方便也不快,他自己急匆匆套了件衣服,然後便去幫她換,套了件外衣便要往外趕。
“……輪椅輪椅!”
蕭離疏嘴角一抽,他給急忘了,慌忙又回去坐上輪椅才去開門。
素秋哭得梨花帶雨的,候在門外,急切道:“小姐!不好了!老夫人她……”
蘇掩又是一驚,拽着蕭離疏就走。
好在蕭離璟網開一面,沒把她們一家趕出這個蘇相府,去老夫人院裏的路她還認得。
這一路無言,蘇掩心下砰砰直跳,直覺不好,蕭離疏緊緊握着她的手不放,兩個攜手沒一會就趕到了福壽苑。
門口烏泱泱跪了一大堆下人,都暗自垂着淚,見了他們倆來,立馬挪開了一條路。
楊氏顧氏他們都在院子裏擠着,不管嫡庶的主子們姨娘們擠了滿屋子,見他們二人,顧氏便垂淚道:“阿掩啊,快來,跟你奶奶說說話。”
蘇掩奔過去,跪在床邊,伸手握住了老夫人冰冷的手,臉上慘白未退,看着令人心疼,而老夫人又豈止是慘白二字,以往她保養得當,雖然年紀大了,卻是精神矍铄,這會子瘦的皮包骨頭,兩頰和眼眶都深深的凹陷了下去,眼神渾濁無光,簡直就是一副茍延殘喘的骨架。
“奶奶……”
老夫人用力喘了兩口粗氣,緊了緊手,喉嚨裏像是拉風箱似的呼呼直響,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瞥到她,嘶啞着嗓子才說道:“阿掩……你沒事吧?”
蘇掩哽着嗓子搖了搖頭:“奶奶,我沒事。”
“沒事好……沒事好……”
“奶奶……”
楊氏早就哭幹了淚,一想起蘇珂的屍首至今仍舊懸挂在城門口,忍着風吹日曬,而無法入土為安,就覺得心都疼麻木了,哪裏還顧得上這個婆婆,微微斂了斂眉才俯身對老夫人說道:“娘,人都到齊了,有話,你說便是了。”
顧氏想罵她,可哪裏有力氣,忍不住又垂了淚。
老夫人搖了搖枯竹似的手,別過頭道:“離疏呢?離疏……”
衆人聞言慌忙讓出道來,蕭離疏搖着輪椅上前,嗫嚅着唇又叫了聲“奶奶”。
“離疏啊……阿掩,你要好好的,好好保護阿掩……這丫頭,苦……”
蕭離疏見她說話極其困難,便只好立馬打斷:“奶奶,不必說,我知道的。”
老夫人費力點了點頭,又轉過頭,睜大眼睛,仔細看了看這兩個人,扯了扯笑臉,渾濁的眼睛便滴下淚來:“奶奶,看不到,你們成婚那天了……還好,還好紅包已經,給了……”
他聞言伸手去拉了蘇掩的手,向她道:“圓奶奶一個心願吧,雖然簡陋些,好歹拜個堂給奶奶看。”
老夫人眼底又亮起微弱的光,別過頭向蘇掩看去,渾濁的一雙眼似在祈求。
蘇掩淚如雨下,捂着嘴點了點頭。
顧氏也憋着哭腔點了點頭:“好好好,小嬸嬸……小嬸嬸給你們作證。”
蘇柔捂着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蹿到外邊叫了影子來,影子知道後便上手将人小心翼翼擡了下來,背對着老夫人跪在了床前,有着蕭離疏自己借力,倒是不怎麽費力。
蘇掩跪在了蕭離疏身邊,眼淚早就四溢,蕭離疏伸手攬着她肩膀,帶着她往前伏身向着門口一跪。
顧氏哭成了淚人,哽咽着說道:“一拜天地。”
這廳中衆人見二人磕了個響頭,這便紛紛轉過頭去低低啜泣。
“二拜高堂。”
影子扶着蕭離疏轉了個身,和蘇掩一起,面向老夫人又磕了一個響頭。
“……夫妻對拜。”
兩個人跪得近,猛一磕頭撞了個頭暈眼花,還來不及反應,就聽周圍哭聲響徹夜空。
蘇掩一驚:“奶奶……!”
老夫人臉上挂着安詳的笑意,已然閉上了眼睛。
蕭離疏神色不顯,伸手一攬就把人抱進了懷裏。
當夜,蘇相府就挂起了白綢立了靈堂,蘇家的老夫人,殁了。
蕭離疏和她拜完堂叮囑了一句小心身體,便急匆匆趕出去了。
聽聞老夫人死訊,朝中以往受了蘇家恩惠的中立黨派都集結一塊,上朝請求蕭離璟饒蘇持遠一命,至少寬大處理讓他參加葬禮。
太子死後,太子黨派的當然不樂意放蘇持遠出來,但是禹王派的就很樂意了,因此聯合了人家中立黨派的一塊給蘇持遠求情。
蕭離璟本來就不喜歡太子,這個太子也只是礙于嫡長子的出身立着玩玩而已,本就打算後期有合适的人選了再把他給拽下來,雖然是意料之外,但是他是真的半點沒覺得心疼。
但是畢竟是養出了個殘害一國太子的閨女,他當然是不打算再用蘇持遠當丞相的,所謂子不教父之過,自然不能說蘇持遠一點錯都沒有,好在是還有個蘇掩,因此,他倒是可以找借口留蘇持遠一條命,只是嘛……
現在這麽多人求着鬧着,不放不行啊!
當下只好把蘇持遠和蘇逝先放回家了,畢竟,中立黨派再加禹王一派和禹王本人,吵起來可豈止是一個頭疼了得。
楊氏布置靈堂的速度令人心寒,白綢和棺材也不知道是買下備了幾天了,總之老夫人才剛閉眼,靈堂就迅速布置起來了,這會子府裏上上下下都穿戴好了孝衣,正跪在靈堂前哭成了一片。
老夫人一去,蘇持遠和蘇逝人在大獄,這家中,幾乎沒有能壓得住楊氏的人。
蘇掩跪在小輩那一列裏,感受着楊氏時不時投來的冷峻目光,吊着一顆心不敢放,蘇珂雖是自殺的,可她很确定楊氏一定把蘇珂之死記在了自己頭上!
她伸手撫上小腹,她剛剛在奶奶見證下跟蕭離疏拜了堂,便算是正兒八經的夫妻,更何況還有個孩子,她定要保護好自己,總不能死在楊氏手裏!
正想着,便聽拿白綢束了腰的小厮連滾帶爬上來禀報:“大夫人!大夫人!老爺和公子回來了!”
她回頭看去,便見父子倆一臉哀恸,身後跟着中立黨派和禹王為首的禹王一派,還有舒墨甚至楊老國公,浩浩蕩蕩竟是半個朝堂。
“娘……!”
“奶奶……!”
看着父子倆步履平穩,衣衫完整的模樣,料想是沒受到什麽委屈,蘇掩也算是松了口氣。
楊氏到底是以蘇持遠為天,饒是曾經多麽絕情,也覺得這會子更加委屈,當下哭得肝腸寸斷便往他身上撲,祈求一點點安慰,只是這一下卻是撲了空,見蘇持遠壓根沒注意到她這邊,徑直往棺材上撲去了。
蘇逝拉扯不及,就見蘇持遠撲通一聲跪倒在棺材靈牌前,狠狠以頭觸地,那咚的一聲響驚得廳中更加寂靜:“娘啊!兒對不起你!”
“爹!”蘇逝想要拉他沒拉動,索性跪在了一起,也向那具棺材磕了個大大的響頭。
當下官員們便一邊奉承着,一邊圍上前來連連哄着“小心身體”“節哀順變”,自不必提。
蘇掩一直在人群堆裏沉默着不說話,擡頭時瞥了一眼,正好對上舒墨的眸子正緊盯着無比悲傷的蘇逝,然後,向她看了看,見她也在看自己,便向外努了努嘴。
她暗道一聲不好,卻是乖乖找了個空檔摸出去了。
現在靈堂人擠人的,少了一兩個,沒人能注意得到。
“舒大人何事。”
舒墨和她來到假山石處,藏在黑暗裏,看了看四下無人,這才說道:“那林婆子,什麽都說了。”
蘇掩又是一驚:“你把她帶來了?”
他點了點頭,在黑暗裏垂着眸子看不清楚神色:“洛夫人之死,果然與那楊氏脫不了幹系,但她招出來的東西,比我想的還多。你可知道,你那大娘,原先是庶出?”
“知道……說是嫡出溺水沒了,才把她記在正妻名下以嫡女位份嫁過來的。”
“她出嫁前才十四歲,那個嫡姐,便是她親手推到池子裏溺死的。”
“……什麽?!”
這也太陰毒了些!原來她不僅是容不下不是她自己親生的孩子,竟是連自己的姐姐都不放過?
難怪蘇珂養成了那樣的性子!
舒墨又嘆了口氣:“據說那嫡出的小姐,性格溫柔,不管是下人還是自己的庶出姐妹,無一不寬厚待人,尤其是親手将她溺斃的楊氏,要是當時嫁到你們家來的,是那位溫柔和善的楊家長女,你們家裏估計也不用鬧成如今這個樣子。”
蘇掩聞言垂眸,眼底複雜閃過,楊氏,到底是大哥的親生母親。
“我是覺得,今日楊老國公也在場,把這件案子翻出來,最是适合,蘇家遭此大難,因這件案子,在聖上面前,說不定能洗脫了蘇珂殺太子一案的隔閡。”
……畢竟,殺太子這閨女,是人殺姐姐的女人生下的不是。
“可是……大哥他……”
“不必顧忌我。”
蘇掩和舒墨聞言俱是一驚,擡首向山石外看去,外面站的,可不就是蘇逝!
他嗫嚅着唇,微垂着首,雜亂的頭發遮蓋住面龐,什麽表情也看不清:“她是我生母,娘親也是我娘親,所以不用顧及我。”
說及此處,他似乎是為了讓人放心,這便擡首微微一笑:“我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