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戰将(9)
二女面面相觑。
清未勾了勾唇角,想要吓唬人的心思淡了,他仰起頭,視線漸漸适應了光線,在兩個小娘子忐忑不安的注視下舒了口氣。
他招手把荀大義喊到身邊:“讓她們住在原來的屋子裏吧。”不是他不想動,而是他真的沒力氣動。
荀大義也發現了清未的異樣,厲鬼扶住他的手臂:“小公子,若是她們再……”
“無妨。”清未打斷荀大義的話,“她們不敢。”
不是清未托大,而是他從兩個女人眼裏看到了忌憚,明白她們與司有成不一樣,眼神中透着對死亡的畏懼。清未随着厲鬼走回院子,注視着小娘子慌慌張張地消失在房間內,突然停下腳步。
他問:“司有成在哪裏?”
荀大義打了個寒顫,一瞬間以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司無正。清未一直以來給人的感覺都是溫柔的,仿佛沒有棱角的圓石,發生什麽變故都不會生氣,但直到今日,厲鬼才發現,他并不是沒有脾氣,而是最近發生的事情都沒有觸及清未的底線,而如果觸及到底線……
清未按照荀大義的指示從院子走到柴堆邊,即使身上沒有力氣,還是咬牙擡腿,将司有成肉身上的柴棍狠狠踢開,宛如踢開曾經壓在肩頭沉重的婚事。
死去多時的司有成面色蒼白,癱軟在牆角裏,臉上還保留着臨死前驚懼的神情。清未站在原地默默地看了片刻,然後蹲下來近距離觀察司有成。
站在一旁的荀大義只覺得一陣惡寒,注視着清未的目光逐漸凝重。
“小公子?”厲鬼不放心地拽了拽他的手臂。
“我沒事。”清未頭也不擡地說,“荀大義,你不要覺得可怕,我只是想看看這個殺了我的男人。”
也要看一看這個困住他多年的男人。
明明和司無正是兄弟,卻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人,清未至今都不敢相信司有成是司無正的兄長。光影從司有成青灰色的面容上滑落,屍斑順着粗壯的脖頸爬上下颚,他非但不覺得恐怖,甚至還覺得痛快。
當年被活埋的仇恨,豈是看着司有成慘死就能淡去的?清未覺得這個死法太過便宜了司有成,畢竟除了他,誰也沒有品嘗過被掩埋在地下,空氣漸漸稀薄直到無法呼吸的滋味,生命的流逝清晰地印刻在他身體的每一滴血液裏。
“埋了吧。”也不知過了多久,清未突然起身,輕飄飄地撂下一句,“別讓人看見。”
這樣的清未讓荀大義略微有些恐懼,厲鬼支支吾吾道:“那……那兩個小娘子呢?”
“我來。”他平靜地往書房走,腳步虛浮,“你只要不被人發現司有成的死就行了。”
荀大義唯唯諾諾地應了,等清未走進屋,厲鬼方才感慨,怪不得小公子能與司無正在一起,他們本質上都是一類人,觸及到底線時,态度比任何人都要堅決。
而另一邊清未走進屋,立刻回到床邊坐着休息,天下白撅着屁股費力地越過門檻,撲騰着靠近他的衣角,等距離足夠近,公雞開始扇着翅膀叫。清未把它抱在懷裏,心想這雞當真靈性得很,身上也沒有尋常家禽的味道,想着想着眼前又出現兩個小娘子的身影。
憑良心講,女人長得很漂亮,除了眼角眉梢透露出太多算計,堪稱美人。
或許司無正沒有遇見他,娶的女子會更漂亮。清未無端想到這一點,忍不住苦笑。也不知道司無正那裏怎麽樣了。
臨近正午的時候,裴之遠回來了,依舊附身在賬房先生的身體裏,進門前不知道清未已經清醒,還在和荀大義抱怨:“還好小公子沒見着司有成,這家夥成鬼了還那麽令人讨厭。”
荀大義好奇地問:“他不是被吓傻了嗎?”
“傻是傻了,但是去地府的路上一直都在哭嚎。”鬼差頗為氣惱,“我雖然比不得別的鬼差大人,可也算是勾過不少魂魄的,可我從來沒見過像司有成這樣膽子小的男人。”
“膽子小?”清未推門走出來,逆光望着附身在賬房先生身上的裴之遠,“他殺我的時候,膽子可不小。”
“那是……”裴之遠随口應和,緊接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伸手指了他磕磕巴巴半天也沒說出句完整的話。
這下可把荀大義樂呵壞了,厲鬼剛見到清未醒來時反應也很激動,但能看見裴之遠失态實在是不容易。
“你怎麽一副見鬼的表情?”
裴之遠沒好氣地瞪了荀大義一眼:“我可不是天天見鬼嗎?”話音剛落,大家都笑出了聲。
他們當然天天見鬼,因為整個院子裏就沒有正常的活人。
既然清未醒了,二鬼的處境勉強算是輕松了些,應對兩個小娘子也漸漸得心應手起來,但凡她們提起司有成,皆說出去辦差,繼而給些銀兩,二人立刻興高采烈地離去,只是每隔幾天就會上演這麽一出,荀大義脾氣直,有一回再也忍不住,直截了當地拒絕,卻不料二女竟然找到清未面前。
此時的清未已經能下床走動,只是不能久站。
“你們的意思是還要拿工錢?”他坐在書房裏借着陽光懶洋洋地看一本寫滿字的冊子,“我記得司有成的工錢兩天前剛結算過一次。”
司有成的妻子聞言,眼睛一轉:“可這不是又過了兩日嗎?”
清未捏着書頁的手微頓,偏頭若有若無地笑了一下:“你們蒙我呢?”
他合上書:“你們出去打聽打聽,哪有三天兩頭結算工錢的說法,我之前之所以滿足你們的要求,不過是看在司有成是司無正的兄長的份兒上,但細究起來,一月結算一次才是尋常府邸的做法。”
小娘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不甘心。
一人辯解:“但是我們相公忙到不見蹤影,想來很是勞累。”這話就是強詞奪理了,簡直是欺負清未好說話。
她們還真是在欺負清末,畢竟他乍一看弱不禁風,根本不是會持家的模樣。二女來前曾在私底下細細分析過,覺得一來清未身體不好,似乎常年卧病在床,就算她們鬧起來,對方也無法反抗,二來家中只有兩個仆從,想來拿她們沒辦法,所以就算提些過分的要求也不會被拒絕。
然而小娘子是真的小瞧清未了。
“你們的意思是……”清未微微眯起眼睛,“因為司有成勞累,所以要拿更多的工錢?”
女人聽出他言辭間的松動,當即變本加厲:“那是自然,我們得要更多的工錢才是。”
清未沒答應也沒拒絕,他沉默片刻,問:“既然如此,你們二人又做了什麽?”
二女齊齊愣住。
“按你們的邏輯,司有成做工才能拿到更多的工錢,那麽不做工的人就不該拿錢,也不該住在我們兵部侍郎的宅院裏。”他說完,幹脆利落地起身,推窗喊荀大義的名字。
荀大義正在院中曬辣椒,循聲推門而入,見了兩個小娘子,面露不快:“不是跟你們說了不要來煩小公子的嗎?”
也正是因為二鬼老是這麽提醒,二女才以為清未好欺負。
“罷了,來都來了。”清未揮了揮手,“把她們送出府去。”
“成。”厲鬼求之不得,卷起衣袖拖着兩個小娘子往屋外去。
司有成的妻妾終是慌了,她們回想起差點被趕出門去的恐懼,後知後覺地明白清未才是整個家裏最不好說話的那一個,登時哭得梨花帶雨,又是磕頭又是讨饒。
“我會給你們些銀子。”清未被哭聲吵得頭疼。
小娘子卻說:“大人,您給多少銀子能讓我們兩個弱質女子在皇城中生存?”
“你們還好意思嫌錢少?”荀大義瞪圓了眼睛。
“不……不不,我們不是這個意思。”二女急得不停辯解,“我們是說這皇城和沛縣不同,就算我們想要擺攤賣藝,也比不上尋常酒樓裏的歌女,銀錢雖然能應一時之需,卻不能救我們一世。”
清未聽到這兒,涼涼道:“如何生存是你們自己的事,與我何幹?”
“可……”眼見求饒無望,小娘子垂死掙紮,“我們還要等夫君。”
司有成還真是個麻煩,那日荀大義趁夜将死屍扛到城外,連埋都沒埋,直接扔進了護城河,也不知道二女在等什麽。
當然實話不能說,清未微微蹙眉,轉身望了望空蕩蕩的院落,撂下一句:“那你們住茅草屋吧。”
他指得是當初荀大義和裴之遠為了照顧他臨時搭建的草棚,二女哪敢有怨言?感恩戴德地離去,清未卻依舊站在府門前,沒有離開的意思。
裴之遠早前出門打探邊境的戰況,到現在還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