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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慕容

出了城,悠悠晃晃地翻過了一個山頭,前方是一座破廟。

夏随錦不敢住破廟了,目不斜視地繞過去,忽地一道紅衣人影飛出窗戶,一記長鞭應聲而至,還有女子潑辣的叫喊:

“混小子站住——”

騾子受了驚吓,尥蹶子将夏随錦掀翻在地上,摔到了臉。夏随錦捂住臉嗷嗷叫:

“你這瘋婆娘幹嘛偷襲我?——啊臉好疼好疼肯定毀容了——”

一名紅衣女子悠然地落在他的跟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窈窕的身姿幹練飒爽,手持一條長鞭,脆生生地笑道:“你這人真不經吓。我連夜趕路追你,你反倒落到了後頭。”

“這個……唉,路上耽擱了時日,往後再給你說。不過啊,阿姐——”

“啐!我現在是千府山莊的弟子月天心,你記得改口。要是暴露了我的身份,我就抽爛你的嘴。”

“好的好的!小月,你怎麽也來啦?”

其實說起這事,夏随錦是心虛的。

上個月元宵佳節,他路上買了幾斤核桃送小侄兒。小侄兒手頭沒東西砸核桃,恰好他懷裏揣着“九龍令”令牌,砸核桃很好使,就随手丢給小侄兒砸核桃吃,哪料喝口茶的工夫,小侄兒淚眼汪汪地跑過來,抱住他的膝蓋說:“九龍令”被搶走了。

我了個乖乖!吓得夏随錦連夜找尋,根據大暗宮提供的線索一路追到此地,仍是沒有追上那“小偷”。剛好慕容山莊舉辦“比武招親”大會,夏随錦想着去碰一碰運氣,興許鴻運當頭就找着了。

“九龍令丢失這麽大的事兒是瞞不住的,父皇派我來助你。”說着,小月從袖中掏出一張畫像,道:

“小侄兒說那人戴了張面具,是這個,你找個武林朋友問一問,可能會有線索。”

夏随錦正惴惴不安地內疚着,擡眼一看,那畫像上的面具雕刻有精美別致的金絲花紋,竟是——

“——啊啊啊啊啊啊我是豬啊啊啊啊——”

仰頭一嗓子悲切地長嚎。誰來一劍捅了他這頭豬吧!!

那面具,它、它分明就是虞芳臉上的那張!!

還有,那挂在虞芳腰間沉甸甸的小袋中裝的很可能就是他日思夜想的“九龍令”啊啊啊!

雙手使勁兒扒了扒頭發,無顏面對列祖列宗了怎麽辦?

小月拿鞭子抽他,道:“你突然發什麽瘋,吓我一跳!”

夏随錦擡頭,面紅目赤,重重地噴出一口氣,發狠地說:“沒事兒,我突然想起來路上救了一只豬,那‘豬’拱爛了我的錢,我的心很很疼!疼得都要吐血了!”

“行啦,沒空看你耍瘋。往你的臉上塗點藥趕緊趕路。”

夏随錦雙手一攤:“沒藥了。”

“什麽?!你走的時候不是卷走了許多傷藥?”

他悲痛地道:“一時鬼迷心竅,喂豬了。”

武林中盛傳這樣幾句話:漫天柳絮無風起,隔畔畫劍寫詩意;冰雪開盡千萬朵,煞盡天下不歸人。英豪慕容第一人,山外有匪震乾坤;千府占盡風流事,獨尊中原一家臣。

武林盟主慕容、江南“江”家、北方薛家堡、中原千府山莊與海外有匪島同為武林中五方勢力,其中“英豪慕容第一人”的“慕容”便是慕容山莊的家主慕容長英,同時也是深得敬重的武林盟主。此次比武招親是由慕容長英主持,整個慕容山莊操辦。

夏随錦常在江湖走動,慕容山莊的管家沈南遲是認識的。兩人見面便開始争吵,夏随錦指着破屋子生氣:

“你也忒心黑了吧,我好歹是尊貴的仁王爺,你這一張床、一張桌子就把我打發了?虧我一路念着你,将那麽漂亮的小月姑娘介紹給你,你卻這樣招待我,真傷透了我的心。”

“怪我麽?你一聲不吭地跑來,正值比武招親時期,房間早就占滿了。我費心費力地幫你收拾出一間房夠意思了,你還想怎麽着?”沈南遲一揚下巴,示意夏随錦回頭。

夏随錦回頭看了看,這個房間滿是灰塵氣,牆上挂了一幅仕女圖,仕女圖下擺放了一把椅子。

沈南遲得意地道:“那畫兒、那椅子是從我房裏拿出來的。”

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憋了半天,蹦出兩個字:“多謝。”

交友不慎,需面壁反省。

“行啦,別生氣了,先跟我回梅院沖個澡,洗去你這身灰塵。看你灰頭土臉的模樣,你說你是仁王爺,有誰信?”

梅院是沈南遲的住所,進門看到一大片蔥綠的梅林。若是凜冬季節,定是一番婀娜冷豔的梅花盛景,可惜現在氣候轉暖,梅花早已敗了,遒勁的枝條上徒有翠綠的梅葉。

夏随錦惋惜地道:“去年你瞞着我,偷了三壇我埋在雪地裏的梅花酒,怕我發現,還買了幾壇子老陳醋混在裏頭充數。唉臘月大雪,我本想在這梅院架爐子溫酒賞梅花,全被你搞砸了。”

沈南遲伸出三根手指頭,不服氣:“我偷你三壇酒,可你打斷了我的腿,足足三個月我都沒能下床。那個老頭坑我,說那是釀造三年的桃花酒,絕不摻假的,誰能想到是三壇老陳醋?!我還興沖沖地賞了老頭一百塊銀子。”

夏随錦罵:“蠢豬。”

“滾開!要沒我冰天雪地裏摘梅花,你怎麽釀得了梅花酒?還偷偷藏起來不讓我喝,你才是最臭不要臉的!”

當年夏随錦聽聞梅花酒香醇甘冽,特意跑到慕容山莊的梅院摘梅花。他正摘得興起,被主人沈南遲逮個正着,二人不打不相識,後來一同摘梅花釀酒,有時比試武藝,竟糊裏糊塗地成了莫逆之交。

夏随錦洗澡的熱水是沈南遲親手燒的,他心裏稍稍爽快了些,頤指氣使地吩咐:

“舀來點兒冷水,太燙。”

于是,一瓢水兜頭澆下透心涼。

梅院正對着映雪湖,另一側是映雪樓,武林第一美人玉明塵便住在映雪樓裏。值得一提的是,映雪樓旁新建了一間小屋,屋裏住着武林盟主慕容長英。

夏随錦猶不死心:“我看你那院子有幾間空房,要不我委屈一下,住進去怎麽樣?”

“不怎麽樣。我那院子進進出出的都是武林前輩,不想你丢慕容家的臉。”

“嗳怎麽這樣說,我堂堂仁王爺怎麽丢慕容家的臉啦?”

沈南遲沉吟着說:“去年你打斷我的腿之後,你留下來照顧了我幾日,還記得嗎?”

“記得啊!”

怎麽不記得,那時候天寒地凍,他端茶倒水照顧了幾日,竟凍手凍腳了。他氣得不行,就搶了沈南遲的手爐,擠進沈南遲溫暖的被窩,舒舒服服養了幾日就回皇宮了。

沈南遲道:“就因為那幾日,武林中多了一樁美談,說我不慎摔斷了腿,仁王爺衣不解帶地照顧我,同食同寝,關系非比尋常。簡單些說,就是傳你我……咳,斷袖……”

“停!打住!我知道了,這幾天你離我遠些,還我清白謝謝。”

夏随錦瘸着腿跳出幾丈遠,擺手示意讓沈南遲趕緊走。

幹什麽玩笑,他才不要跟這個狐朋狗友搞斷袖,即便是斷袖,也要找虞芳那樣模樣好看、身手不俗的真俠士搞。

慕容山莊依山傍水,分花拂柳處盡是人間芳菲。繞過映雪湖,一處雲蒸霞蔚的院落映在流動的山澗間,看上去仙逸遺世,極是不錯。夏随錦頭一回見到這樣與衆不同的好地方,想進去看幾眼,幾個看守的弟子卻突然持劍架上他的脖子,道:

“這是虞公子為貴客預留的房子,其他人等不得亂入。”

“這……”

真是可惜。

夏随錦悻悻地轉身,繞了個彎兒,停在一棵挺拔的松樹前。他搓了搓手,雙臂抱住松樹開始往上拱動。正拱到一半兒,眼看就要越過高牆,看到牆裏是什麽景色時,樹下一道疏冷如翠玉佩環相擊的聲音突然響起:

“你是何人?為何闖流雪院?”

應聲回頭,對上一雙清冷純粹的琉璃眸子,吓得夏随錦雙手打滑,竟直挺挺栽了下去,“咯铮”一聲細響,腰……腰扭了。

“是我是我啊!虞美人、芳公子,你能不能好好兒說話,非要吓我做什麽?”

樹下的公子銀具掩面,白衣若雪遺世獨立,分明是他日夜咬牙切齒想痛揍一通的虞芳。

這下子換虞芳吓到了,手忙腳亂地攙扶起夏随錦,聲音軟軟綿綿聽上去竟十分欣喜,說:“小蘇,你來了。”

“疼疼——呀我的腰!你不要動我的腰走開走開!”腰疼,疼得呲牙咧嘴。

虞芳道:“我不動你的腰要怎麽扶?”

“不,我可以自己站起來,不勞煩你。”

夏随錦扶住松樹慢吞吞地直起腰,餘光偷瞄虞芳,見他腰間的小袋不見了,心下猜測是送了誰還是藏了起來。他正琢磨着怎麽套話,沈南遲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

“我說誰敢這麽吵,原來是你。這流雪院是虞公子安排給厲蘇錦的院子,你偷偷摸摸看一眼就行啦,別奢望住進去。”

話音剛落,人已走到了松樹下。沈南遲介紹說:

“這位是當朝仁王爺,平日裏最愛胡鬧,若是沖撞了虞公子,沈某在此賠不是了。”

夏随錦抱怨:“是他沖撞了我,你為什麽偏袒他?”

沈南遲悠然自在地道:“你閉嘴。虞公子初入江湖,就像是那映雪湖裏的白蓮花,出淤泥而不染,哪裏會毛毛躁躁地沖撞你?”

夏随錦傲慢地哼了一聲,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不好意思,我就是‘厲蘇錦’。從此刻開始這個流雪院是我的了,你給我有多遠滾多遠。”

說罷,又指向虞芳,又道:

“不信你問你的白蓮花公子,我是不是‘厲蘇錦’?”

虞芳茫然地望過來,一雙雪亮亮的眸子竟漾出幾絲難以言喻的委屈與說不清道不明的控訴。

夏随錦心虛地想:這是怎麽了?

虞芳問:“你不是‘厲蘇錦’,你是仁王爺夏随錦?”

“……是的,沒錯。”

然後,虞芳揚起尖削的下巴,嘴唇看上去微微嘟起,說:“你騙了我。這流雪院是留給你的,你……哼,我不想看見你。”

話音未落,白衣轉身飄若飛舞的蝶翼,翩跹離去了。

夏随錦、沈南遲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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