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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仙姑

晚上,夏随錦是抱住虞芳睡的。

身下的被褥是從陳舊的櫥櫃裏扒出來的,透着股馊臭的難嗅氣味兒,只是夏随錦能忍,虞芳不能忍。

夏随錦扮可憐又賣乖,總算哄得虞芳願意同他睡,小小一方床鋪上,他緊緊摟住虞芳的背,臉窩進他頭發裏,覺得虞芳不太開心,因為懷裏的身子一直繃得緊緊的。

窗戶關不緊,呼嘯風聲如鬼嬰哭泣般回蕩在窗外,又似是凄厲哭嚎着飛遠,婆娑樹影張牙舞爪,仿佛要透過縫隙鑽進來。

夏随錦不敢睡,時刻留意着窗外的動靜,這時懷裏的虞芳動了動肩膀,被他的手腳束縛着,似要掙脫開。他卻不敢松手,又摟緊了,道:

“我還以為你睡着了。”

虞芳道:“你松開些,我要喘不過氣了。”

夏随錦默默将兩條胳膊松開,然後挪到腰間,又緊緊環住。

虞芳:“……”

躺在發黴的被褥上,唯有懷裏有溫暖的,腐朽的惡臭中一抹若有若無的梅花香氣像是甘醇的陳年老酒,夏随錦心頭有些飄飄然,又道:“其實,我很喜歡你……”

懷裏虞芳一抖:“……什,什麽?”

“不要慌,我沒斷袖的癖好,聽我說完。你給我的感覺……唔,怎麽說呢,好像我娘,這樣抱着你,像抱着娘一樣。”

這是掏心窩的真話,虞芳的疏冷與不經意間露出的笑容,還有身上淡淡的香氣,都像極了玉千雪。

都說:外甥多像舅,侄女像家姑。虞芳像極了玉千雪是怎麽回事兒?

夏随錦亂七八糟想着,不知何時虞芳竟轉過身,淡香的氣息撲來,他一定神,發現虞芳正專注地看着他,說:

“我不是你娘。”

他失笑:“你當然不是,我娘可比你漂亮多了。等找到九龍令,你要不要跟我回金闕?我帶你見我娘。”

寰朝都城是金闕城,傳聞中金雕玉砌的繁華之地。

虞芳問:“我為什麽要見你娘?”

二人湊得極近,夏随錦能看見他輕輕顫動的如羽扇鋪下的睫毛,他像是很緊張,清透眸子羞怯地低垂着,嘴唇微微紅。夏随錦不禁輕輕笑了,逗他:

“你不想見我娘麽?這可怎麽好,我還想拜訪令堂,你不願,便罷了。”

亂舞的樹影投在牆壁上,幽昧月光慘淡如灰。這時風聲驟緊,窗戶呼呼灌進刺骨的冷風,一道袅袅若煙的影子映在了窗前。

虞芳嘴唇分開,似要說些什麽,恰看到窗戶微開,一縷揚起的青絲吹拂而過。他眼神驟冷,摸到枕邊的荷華劍,剛要出聲提醒夏随錦。

與此同時,夏随錦斜飛的眉毛上挑,在他發出聲音的前一瞬用嘴堵了上去。

虞芳:“……?!!”

夏随錦笑得兩眼彎彎,像只奸詐的老狐貍。

唇齒相依,氣息交纏。

風吹半扇窗,露出一條倒挂桂樹上的男人。那張青白臉正面向窗戶,雙目凸出,紫紅的兩片嘴巴咧開了一條縫,像是在笑。

夏随錦背對着窗戶,他的雙手雙腳禁锢住虞芳,嘴也堵上,正輕咬虞芳的嘴唇,察覺他張開嘴,立即趁機将舌尖鑽了進去。

又過了一會兒,夏随錦松開,滿意地道:

“好了”

卻見下一刻虞芳翻身壓上他,怒道:“剛才為什麽不讓我說話?你知不知道外面——”

“我當然知道!外面有東西。”

夏随錦悠然地截道,見虞芳面露驚訝之色,暗嘆果真是個懵懂無垢的小少爺,忍不住擡手摸了摸他嚴肅的臉頰,道:“敵在暗我在明,不可輕舉妄動。你若信我,就聽我的話,按我的法子來,包管那東西乖乖送上門來,不會錯;如果不信,你現在就能沖出去,拿你的劍将那邪祟殺盡,只是……那可真是要了你我的命了。”

虞芳抿了抿嘴唇,不甘道:“你為何這麽有把握?”

夏随錦傲然道:“因為我是仁王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當今世上只有五位王爺,他是最大的那位,不僅如此,世人眼裏夏帝是天下之主,掌天下權勢,光輝昭昭當為九天日月,那麽大暗宮便是與“日月”相反的存在,于黑暗中孕育而生的雙目,秘密監視着這個世間。

——而他,夏随錦,則是大暗宮的首領。

其實,他想不通,五位王爺中,上一任首領明王爺為何獨獨中意他作為繼任者?

夏随錦樂呵地想:可能我身上有其他王爺不具備的過人之處罷。

當然這些事不能跟虞芳說,他勉強壓住上彎的嘴角,認真道:

“你要信我,不然我會傷心的。”

虞芳道:“我信你。”一臉堅定,坦率地表達出對夏随錦的深信不疑。

夏随錦再也繃不住,上彎嘴角,笑了出來,道:“我困了,想睡了,你能從我身上下來麽?”

虞芳眨了眨眼睛,裝出聽不懂的模樣。

“你要這麽壓着我睡嗎?”

夏随錦盯住身上的虞芳,見他清傲高潔的面頰不變,清透的眼神卻逐漸滲出一絲蕩漾的笑意,立即知道他心裏是歡喜的,鬼使神差地将胳膊搭上了他的腰。

這時候,虞芳說:“你抱我太緊,我喘不過氣。我要壓着你睡,這樣,你就不能抱我了。”

夏随錦咧嘴笑:

“好呀!不過,你得小心別被我踹下床。”

虞芳的睡姿很好,夏随錦依然不敢睡,扭頭看到倒挂在桂樹上的屍體,那雙青白眼正直直地望進來,不知為何,夏随錦心中生出一種古怪的錯覺,好像身處一盤無形的棋局中,一舉一動皆在他人的掌控下。

無論他做什麽,那個人都知道,甚至他将要做什麽,那個人也知道。

他實在讨厭極了這種感覺,腦中千頭萬緒理不清楚。他開始覺得腦袋突突的跳,頭疼得沒有絲毫睡意,可嗅着虞芳身上淡淡的梅香,不知不覺間竟有了困意。

再次清醒時,已是日上三竿。

夏随錦穿靴下床,推開門,正對窗的桂樹上幾條倒挂的人屍跟曬幹的臘腸一樣在風中吹來蕩去,圓瞪的雙目鬼氣森森。

豔陽下,虞芳背對着桂樹,身上只穿了件薄衫,正蹲在池水旁搓洗灰撲撲的白衣,臉上又戴上了銀面,但從繃緊的嘴唇看出,他的心情不太好。

夏随錦啃着面餅走過去,問:“能洗幹淨嗎?”

虞芳悶悶地答:“不能。”

“這衣服洗了一時半會兒也幹不了,要不要我借你一件衣服穿?”

“……才不要”

夏随錦自讨沒趣,轉頭看桂樹上的人屍,道:“我膽子不小,這屍體吓不跑我。阿芳,你去找個盆,添滿水,咱們把祠堂擦一擦吧。”

沈家堡的祠堂很大,夏随錦所謂的“擦祠堂”,其實是将所有落灰的牌位擦一遍。

夏随錦擦得很細致,先是濕抹布擦灰,然後是幹抹布擦水痕。當擦到角落那兩塊牌位時,他的手無意間抖了一下,強自鎮定掀開了紅布,轉動靈動的雙眸,看似無意實則有心地記住排位上的名字:

沈白露

再掀開另一塊,名有:沈玲珑。

心裏唏噓,若沒有記錯,這位沈玲珑正是沈堡主的長千金,父皇說要許配給他的那位姑娘。

夏随錦臉上仍是嚴肅的模樣,這時候銅爐裏的香燃盡了,他又點燃三炷香,正要插進銅爐裏,哪料手滑,竟失手打翻了銅爐。

銅爐“骨碌碌”滾下了木案,又滾進了木案底下。

夏随錦無奈地嘆氣,半蹲在地上,将手伸進木案底下,摸索尋找着銅爐,忽地,他的手停住,似是摸到了一個涼冰、細長的“棍子”一般的東西,還有些軟。

“……咦?”

他疑惑着還要再摸,哪料那東西竟像是活的,摸了一下,第二下時游蛇一般溜走了。夏随錦下意識伸長手臂想抓住“它”,卻抓住一個圓溜溜的表面刻有紋路的器皿。

正是滾進去的銅爐

只是這銅爐不是找到的,像是它自己滾進手裏的。

夏随錦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角,扭頭看祠堂外打坐運功的虞芳,大聲道:

“虞美人!我擦完了,但還沒清掃完,估計明兒也弄不完,你快來幫幫我吧。咱倆一起幹活兒,後天就弄完啦。”

虞芳緩緩睜開眼睛,道:“你為什麽非要打掃祠堂?你不是趕時間去薛家堡嗎?”

夏随錦拍了拍衣上的塵土,道:“不急不急。我想着借宿一宿,打掃祠堂作為酬謝。對了,我看沈家堡有個湖,湖裏可能有魚,晚上咱們烤魚怎麽樣?”

虞芳道:“随你。”

……

到了晚上,夏随錦吃飽喝足,來祠堂掃地。

祠堂裏,密密麻麻的牌位在兩支燭火的光芒中顯得鬼氣陰森,露出一股幽暗纏繞的似是不曾安息的怨氣。

夏随錦似是什麽都沒有留意到,提着個紙燈籠照路,走過廢墟旁的池塘,突然腳底打滑,整個人一頭栽進了冰涼的池水裏。

“啊我不會水!救,救命……咕嚕咕嚕……”

夏随錦掙紮着,池水淹過胸口,不一會兒便像秤砣一般沉了底兒,水面上的胳膊胡亂抓着什麽,像在找最後的救命稻草。

便在這時,黑暗中飄來一只蒼白如紙的手,牢牢抓住了夏随錦。緊接着,夏随錦像是一條上鈎的魚兒被拉去了池塘。

——可是,誰才是上鈎的魚兒?

夏随錦只嗆了幾口池水,那只手想逃開,想重回黑暗中。可夏随錦反抓住那只手,用力一拉,将那只手連同“它”的主人一起拉出了黑暗,讓“它”徹底暴露在了皎皎月色中。

夏随錦道:

“讓我猜一猜你是誰。”

月色如霜皎皎其華,女子一身缟素,幽怨凄美的面容白若房檐上結凍的冰花,看上去極冷極寒。

夏随錦彎起嘴角,眸光含笑,想試探她是妹妹“白霜”,還是姐姐“玲珑”,可話到了嘴邊,只有一句:

“……是仙姑,對是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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