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千府
莫愁回到浮山居,看到蕭慕白坐在門前臺階上,兩條腿悠然交疊,手中拎着酒壇子,臉頰微醺,落了星辰般的眸子正沖她笑。
莫愁取下輪椅背上的拐杖,拄着拐子慢騰騰地走近,問:“你在等我?”
蕭慕白道:“義父明日出關。我會求義父救你,你的臉、你的傷,都會好起來的。”
莫愁柔柔低垂着眼眸,似是遲疑了片刻才道:
“……他是個怎樣的人?”
“君子有三變,望之俨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義父就是這樣的人。”
“是麽”
莫愁的聲音聽上去淡漠冷然,繞過蕭慕白,艱難地挪動腳步跨過門檻,道:“你醉了就要發酒瘋,戒了吧。”
蕭慕白輕聲道:
“好”
蕭慕白随了師父江寒山仗劍走天涯的性子,不常回千府山莊,故浮山居總是空閑着。莫愁姑娘是求醫來的,算不上“客”,流霜便沒費心思安置她,甚至有點兒刻意冷落的意思,蕭慕白心裏明白,于是讓莫愁與他同住浮山居,就近照顧。
屋裏放置了一個木桶,此時霧氣騰騰,桶裏是飄浮着草木殘渣的漿水。這漿水有藥用,可以減輕她身上潰爛的痛苦,蕭慕白每日都會煮三回。
莫愁站在木桶前,愣了許多才顫巍巍地擡起手,脫下黑衣,露出在外的皮膚上密布着血泡,有不少血泡已破損化膿,正在潰爛。
與此同時,夏随錦鬼鬼祟祟地趴在窗外,一根手指正要戳透窗戶紙。
——偷窺!
虞芳扯了扯他的衣角,他立即道:“別拽我!她脫衣服了,嗳嗳差一點點,快了快了就看到了!”
虞芳道:“小蘇,人來了。”
“誰來啦?”
他一扭頭,看見蕭慕白站在不遠處,正笑吟吟地看過來。
“咳,誤會!蕭大俠,請聽我解釋。”
夏随錦斜眼看虞芳
虞芳道:“不怪我。”
“我沒怪你呀!我只是想問,真要是打起來,你是蕭慕白的對手不?”
虞芳傲然道:“除了父親,世間無人是我的對手。”
“稀客!”
浮山居地處偏僻,少有人來。
夏随錦賠笑道:“實不相瞞,我與莫愁姑娘一見如故,想與之結交。莫愁姑娘那副模樣,我看了也難受,想着能不能幫上忙,就擅自找來了。蕭大俠跟莫愁姑娘最親近,她那身傷是怎麽來的,能不能說清楚,小女不才,曾跟随神醫修習數年,精通醫術,興許我有法子治。”
“虞姑娘的腿……”
“已大好了!前陣子根本走不動路,現在能跑能跳,行走已無大礙。”
“如此,有勞了。”
浮山居外,三人坐在梧桐樹下,清風轉涼徐徐漸緩。夏随錦竟有了困意,歪着頭靠在虞芳的肩膀上,聽蕭慕白說他憑一己之力了結了整個山寨:
“……山寨的地窖裏爬滿了毒蟲,莫愁姑娘被囚禁在籠子裏。我問了土匪頭目才知道,他們在煉制□□,莫愁姑娘是用來試毒的。”
“——慘無人道喪心病狂!”
夏随錦破口大罵,又問:“你救了莫愁姑娘,怎麽沒送她回家?”
“莫愁姑娘的村子已被屠盡了,無一生還。”
“那……無家可歸,真可憐。”
夏随錦唏噓不已,莊主傅譚舟心硬如鐵,能準許沉妝救她已是開恩,至于收留一事絕無可能。
蕭慕白卻道:“我會娶莫愁姑娘。”
“……?!!”
一口血險些噴出去,夏随錦立即想到:“流霜怎麽辦?!——蕭大俠、蕭公子,你的眼神兒是不是不太好,暫不提流霜,武林中多少俠女對你芳心暗許,那麽多美貌姑娘随你挑,你怎麽偏偏看上了不知是美是醜、是男是女的莫愁?!”
他氣急敗壞地指着自己的臉,質問:“你看我的臉,看清楚。”
這張臉在胭脂水粉的修飾下妍麗秀美,飛揚的眉宇間另有一番靈動跳脫的風采,尤其怒瞪的時候,殷紅的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含苞欲放的紅桃花。
蕭慕白道:“姑娘長得很好。”
“你的眼……”
夏随錦躺回虞芳的懷裏,道:“……是瞎了吧。”
這時候,虞芳說:“小蘇是夏随錦。”
“夏随錦”三字武林中臭名昭著,人人得而誅之。
“你怎麽認定那位莫愁是位‘姑娘’?你又沒見過‘它’的臉,沒摸過‘它’的胸,不知道‘它’下面長了什麽玩意兒。”
蕭慕白難以啓齒地說:
“我曾喝醉酒,輕薄了莫愁。”
“——啊,還有這等事?!”
“輕薄”二字,可大可小呀!他說要娶莫愁,難道是他酒後強迫了莫愁,生米煮成了熟飯,才不得已下此決心?
夏随錦震驚了,再看蕭慕白時,想到一詞:
衣冠禽獸
……
流霜一敗塗地
夏随錦出主意:“要不你也煮成熟飯,委屈一下,興許能當個妾。”
流霜是心高氣傲的人,自是不屑。
莊主傅譚舟出關,主持武林大會。
禁河外,夏随錦對着水面插簪子。傅譚舟問他為何打扮成女子模樣,他振振有詞:
“哼!聽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如何诋毀我,心裏頭記下這筆賬,日後通通算清楚。”
莫愁站在傅譚舟的面前,有蕭慕白求情,然,并未打動傅譚舟。
傅譚舟面色極冷,道:“莫愁姑娘另尋高人去吧。流霜,送客。”
夏随錦摸着簪子實則膽顫心驚,想說幾句好話求情,但還未說出口,莫愁搶先問道:
“莊主這是見死不救?”
傅譚舟道:“生死有命,強求不得。”
“不過是舉手之勞,為何不救?”
“我與姑娘非親非故,為何要救你?姑娘擺出如此高姿态,是作給誰看?”
這下子,夏随錦的目光看向護在莫愁身前的蕭慕白,又落在流霜的身上,醒悟過來莊主這是故意刁難,在為流霜出氣。
蕭慕白難以置信道:“義父先前不是這樣教導我們的。”
傅譚舟反問:“先前我教導你好生待流霜,你怎麽不記得?”
這麽一看,蕭慕白、莫愁看上去像是一對兒被無情棒打的苦命鴛鴦。傅譚舟像極了惡人,斥責小鴛鴦:
“我念你是義子,暫且放過,那位姑娘卻是留不得。”
然而緊接着,莫愁丢掉拐杖,膝蓋一軟跪到了地上,将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道:
“是卑女無禮,求莊主救我。”
這一跪,許久沒有擡起頭。
夏随錦倍感心酸,不忍再看,這時虞芳卻沉着臉,說:
“所謂名門正派如何,今日算開了眼。”
聲似悶雷滾滾,霎時周遭一片噓聲。所有人都望過去,似是看誰敢這麽大膽。
傅譚舟問:“你是誰?”
虞芳道:“無名氏,不堪一提。”
夏随錦袖子掩面,嬌滴滴答:“我家相公,虞芳公子。”
“虞公子,此乃千府山莊之事,他人皆袖手旁觀,唯你挺身而出為莫愁姑娘出頭,這是真大俠。可若是我心已動搖,聽了你這番言辭一氣之下又改了主意,不救了,虞賢侄不但沒有促成好事,反而拖累了莫愁姑娘,這算不算弄巧成拙?”
一席話說得虞芳啞口無言,沉默半晌,說:“我不是賢侄。”
然後兩只眼睛轉向夏随錦,像是含着委屈。
夏随錦忍笑,安慰:“咱們看戲,別理他們。”
這時傅譚舟起身走到莫愁的跟前,彎腰捏住她的手腕,看上去要扶起她。
莫愁顫抖着縮了一下,傅譚舟立即松開那只手腕,淡淡道:
“留你至七月十五。”
七月十六是武林大會
蕭慕白面露驚喜之意,流霜悵然垂眸。
此時莫愁跪在地上,袖中手指蜷縮成拳,指骨咯咯作響。長發披散着垂落在地上,發間一雙晦暗深沉的眸子緩緩移動,然後停在了沉水閣的方向。
——夏随錦猜想,她是在看沉妝。
流霜是醫者,将沉妝的血作為藥引子加以煉制,配合其它藥物方能解了她的毒。這期間,她見不到沉妝,甚至無法走上那座橋。
傅譚舟對沉妝的保護可謂是滴水不漏,莫愁甚至言稱:
“對沉妝如此盡心盡力,真教人懷疑。”
話裏藏刀,意猶未盡。
夏随錦追問:“整個武林都知道沉妝是浮洲山族長的女兒,身懷異能,傅譚舟保護同族,有何值得懷疑的?”
莫愁卻道:“十六年這麽長時間,傅譚舟都未曾娶妻生子,是耐得住寂寞還是另有隐情?”
“啧!這話怎麽說?”
“好奇罷了”
“我說莫愁姑娘,傅譚舟是得罪過你還是你知道他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惡事,我怎麽覺得……”
他琢磨着,說:
“……你對傅譚舟很有敵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