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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番外 問情

青山妩媚,橋下春波蕩漾,正是花開似錦的時候,步履蹒跚的小娃娃颠着小腳撲進花叢,想抓花上的蝴蝶。

坐在一旁的斯文青年手持筆墨,嘴裏喃喃道:

“阿寶撲蝶”

寥寥幾筆,宣紙上勾勒出憨态可掬的小娃娃伸長了小手撲蝴蝶的一幕。

小娃娃走路不穩,撲到花枝上,下一刻像個秤砣一般栽進了花叢中,花枝嘩啦啦搖曳清嫩,一陣亂響後,孩童尖銳稚嫩的啼哭穿透了整個院落。

“江畔?!——你又惹哭阿寶!”

緊接着,一個粉衣身影飛出,抱起哭得稀裏嘩啦的小娃娃,沖着青年大吼大叫。

江畔苦着臉:“我,我一時沒看住……”

小娃娃雪白的胖臉上劃了幾道滲血的細痕,沉妝心疼地吹了吹。細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不消片刻便恢複如初。

聖子的血脈在沉妝的孩子身上得以重生

這時候,小娃娃突然不哭了,指着繁花錦簇的長橋,大喊:

“仙子——”

只見春波微漾的綠橋上,白衣黑靴的青年緩步走來,背負長劍,身姿翩跹清逸,清絕出塵。青年面龐極其秀麗,眸子清透澄澈恰似橋下春波,然眉尖微蹙,面上猶帶着磨砺的風霜。

江畔驚喜道:“虞公子!你可回來啦?!”

虞芳唇角微勾,道:“我來尋人。”

“這……”

江畔、沉妝面面相觑

越帝手段狠辣,将夏氏一族趕盡殺絕,唯獨有天下首富花蘭卿庇護的寧王夏景桐幸免于難。至于仁王爺夏随錦,至今不知蹤跡,坊間傳言他早已身亡。

不過江畔卻覺得,夏随錦那麽聰明,興許是隐姓埋名避風頭去了,才不會如世人說的那般屍骨無存。

“仁……夏随錦要躲起來,沒人找得着。虞公子,你,你不要找了。”

江畔似是苦惱地撓了撓頭,又道:“你都找了這麽久,都找不到,也可能,跟他們說的那樣,被越帝剉骨揚灰……屍骨無存……”

“——你閉嘴!”

沉妝怒道:“關你什麽事,你多什麽嘴?!虞公子,你別聽他胡說!”

虞芳望着那胖乎乎軟綿綿的小娃娃,眸光坦蕩,說:“天下要亂了,你們不該再待下去。”

“太平盛世,怎麽會亂?”

“秋鳳越與越帝反目,必有一場生死博弈。越帝必輸,天下大亂。”

“你怎知?”

提及越帝,沉妝看上去驚恐萬狀,說:“那個……越帝,會輸?”

虞芳垂下眼眸,道:“他二人謀略才智相當,但,越帝愛秋鳳越。”

“愛”之甚,不惜與天下人為敵。

——然而,秋鳳越不愛越帝。

這場博弈,誰輸誰贏早有定論。到時天下大亂,烽火連天塗炭生靈,千府山莊也不能幸免。

江畔緊緊握住沉妝的手,小聲說:“阿水,咱們去雪國吧。”

沉妝鼓了鼓腮幫子:“你要去,我就去。我跟着你。”

看上去雖不情不願,但眸中深情款款,情意綿綿。

虞芳不禁背過身,道:

“告辭”

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這時候,江畔面色糾結,但還是邁出一步,朝着虞芳的身影大聲說:

“前些日子家兄來信,說桃花塢的古樹花開正好。這是我一番好意,你若領情,就去桃花塢罷。”

虞芳循着往日的路,途經斷天崖。

飛花滿城,徽城繁花似雪。所到之處,繁花豔煞奪目,明媚的光輝撒滿了大街,花枝招展的姑娘家手持團扇,半掩妝容,怯生生望向白衣黑靴的俊俏公子。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虞芳徑自走向香火鼎盛的城隍廟。

廟口擺放着一張桌子,桌上旗簾書有“神算子”三字。頭發花白的道長躺在藤椅上,雙目微阖,搖着一把破扇子,看上去悠神自在。他剛要靠近,一位杏花明媚的女子藏在錦花後,怯怯地道:

“公子,那個是坑蒙拐騙的江湖術士,不得信。”

虞芳停住腳,左右顧盼,道:“你在同我說話麽?”

女子卻羞怯地舉起團扇,掩住胭脂紅的面容。

女子未答話,虞芳便走到桌前,坐下,彬彬有禮道:

“道長,算卦。”

黑瘦的老者撩開眼皮,一副愛搭不理的模樣,問:“仕途還是時運?”

虞芳答:“姻緣。”

“命犯桃花,不缺姻緣。”

虞芳頓了片刻,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敬重地送到老者的跟前,又問:“尋人,意中人。”

老者立即精神抖擻,坐直,将銀子攏進袖裏。

“要測字麽?”

虞芳看向那厚厚一疊黃紙。

老者搖頭,随手一揮,道:“你走罷。你且記着,莫辜負好意。”

虞芳雖一頭霧水,但還是道了聲:“多謝。”

離開徽城,去了梨花鎮。

梨花鎮的梨花樹怒放枝頭,遠看如堆雪。虞芳自飛花中走過,衣裳落了幾瓣梨花,但他毫無察覺,踏進梨花鎮,還未想到去哪裏尋找,突然一個衣衫褴褛的乞丐一瘸一拐地跑來,身後有人追着:

“別跑!——敢偷東西,看我不打斷你另一條腿!!”

乞丐撲通摔倒在虞芳的腳下

虞芳眼前恍惚,似乎下一刻乞丐擡起頭,就會露出一張明朗歡脫的笑臉。

“一條腿兒還跑這麽快!活該!!——”

那人揚起棍子就要抽下來,虞芳接下腰間的錦袋,道:“這些,夠麽?”

錦袋拋至那人的懷裏,那人眼中一亮,忙千恩萬謝地跑了,生怕被要回去。

行人圍攏過來,嗤笑:“莫不是個傻子!”

虞芳彎下腰,正要攙扶起乞丐,哪料乞丐看了他一眼,像是看見了惡鬼,自顧自地爬起來,一溜煙兒竄走了。

一顆珠子遺落到地上

珠子圓潤晶瑩,內裏有一顆赤紅的豆子。

……

半顆紅豆,一點相思血淚。

虞芳抓起珠子,朝那乞丐追上去。然而,他越追,乞丐跑得越遠,情急之下拔出荷華劍,只見劍光所指的前路轟然倒塌。

乞丐跌入坑中,擡起平淡無奇的面孔,大叫:“大俠饒命!我沒錢,我賠不起!”

剎那間,清逸高潔的面孔露出失望之色。

“這珠子你從何處得來?”

乞丐道:“義莊的棺材裏摸來的,不值錢。”

虞芳如遭雷擊,愣在原地許久不曾回神。

……

義莊

過幾日便是清明,心善的百姓紛紛來此為無人認領的寒屍燃香燒紙,直至白衣缟素的身影踏進門檻,滿面寒霜,手持一柄寒光爍爍的長劍,看上去不像來積陰德,倒像是尋仇分屍的。

他将棺材逐一掀開,酸腐的臭味兒霎時充滿了整個屋子。

逐一翻找,沒有!

便在這時,側室的木門吱啞一聲推開,他應聲望去,只見一名面容清冷秀麗的男子扶着位垂垂老矣的婆婆緩步走來。

那男子周身籠着寒氣,舉手投足間矜持且孤傲,猶如天山上亘古不化的冰雪。他的氣勢尊崇高貴,臉頰透出不尋常的蒼白,雙目微挑,看人的目光睥睨冷漠,猶如望着一堆死物。嘴唇輕啓,寒聲輕靈游蕩,聽着極不真切,問道:

“你找誰?”

虞芳心中生出古怪的寒意,骨骼戰栗,隔着一具棺木,四肢百骸叫嚣着。

——他尚不明白,這是恐懼。

男子又道:“躺在這裏的都是死人。”

虞芳伸出手指,露出掌中的珠子,道:“我找它的主人。”

男子唇角上勾,似是笑了,說:“先前有個活人。”

“——在哪兒?!”

“被帶走了”

“帶往何處?”

“桃花塢”

虞芳遂轉身離去,但腳邁出門檻,他又經不住回頭,問:“你是誰?”

問出口,又覺得後悔。此人是誰,應與他無關。正當這時,男子輕聲答:

“夏景鳶”

似有幽幽一嘆

梨花似雪,桃花妩媚多嬌。

一小兒抱住桃枝,此時正嬉笑地搖擺:“看我看我!錦哥哥看我!”

“別!——你別叫我‘哥哥’,叫‘叔’!!”

“錦……‘叔叔’?”小兒不情不願地說,“你休想占哥哥們的便宜。你我是平輩兒的!”

“江老爺江夫人真神人也!老蚌生珠,小爺我服啦!”

“老蚌生豬?——你才是豬!豬!!”

小兒惱了,猴子一般嗖嗖嗖地蹿下樹,舉起竹竿戳青年的屁股。

枝桠間青年上竄下跳,一個不慎栽倒了下去。

小兒痛惜地捂眼:“呀!大哥又該罰我了?!”

青年這一摔,恰好虞芳看到,身形瞬移過去,張開雙臂接住了。

青年笑得花枝亂顫,即便摔下樹也是一張歡脫靈動的笑面,待看清虞芳清逸高潔的臉,登時一臉癡相:

“美人兒!——美人兒可有婚配?”

小兒瞪大了眼,大叫:“娘親——我要娶那個哥哥!就是那個美人哥哥!我要娶他!!”

繁花落盡,入眼皆是妩媚的春風。虞芳凝視着青年的臉,這時候江柳趕來,還有江老爺、江夫人,江岸攙扶着大腹便便的沈玲珑,一同走來,熱熱鬧鬧。

江柳指了指腦子,無奈地道:

“這回,真的壞了。”

青年喜滋滋地捧起虞芳的臉,說:“美人兒,我叫厲蘇錦,你叫什麽?”

虞芳在那殷紅的唇瓣上輕輕啄了下

青年愣住

“你的相公,虞芳。你若忘了我,我便纏着你,直到你心軟從了我。”

厲蘇錦笑得幹淨純粹,無關算計,心思通透明淨,說:“那我的眼光當真不錯。美人兒,我這就從了你。”

然後雙臂環住虞芳的脖子,傾身壓上嘴唇。

“——美人兒是我的我的!!”

小兒哇哇大叫,寧死不從。

江岸氣急敗壞地大喊:“你敢斷袖,我抽斷你的腿!——再不濟,也不能挑這個不正經的!!”

前塵盡忘,終得圓滿。

“小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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