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下江湖草莽,如何能取信于陳王,又如何能于九章臺親見陳王?”宴會散後,周祭單獨相邀宋淮于殿中秘密商議,宋淮倚門而立,提出疑問。
周祭道:“不知義士可曾聽聞當年陳越博望坡一戰?當初,我越國大将魏延與陳王舅父、時任骠騎大将軍的謝沉舟于陣前交鋒,重傷謝沉舟雙股,留下嚴重後患,以至于他如今不能獨立行走,動辄需要人來攙扶。陳王曾發誓要替他舅父報這‘傷股之仇’,若是義士提着魏延的首級前去,他必定欣然引見。”
宋淮面上肌肉一抖,啼笑皆非地道:“據我所知,魏延似乎也是太子殿下的舅父?”
周祭鄭重點頭:“确實如此。”
宋淮虎軀一震,果然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麽?在下慚愧,慚愧,不敢與殿下相提并論。
周祭微微側頭,抿了抿唇,方道:“義士可是覺得祭此舉太過絕情?”
“在下絕無此意,太子殿下莫要多想才是。”宋淮立刻搖頭如撥浪鼓,尴尬地讪笑起來。
周祭一板一眼地道:“如今舅父年老體弱,不複當年大将風範,再不能號令千軍萬馬,戰于陣前,倘若他得知自己的性命能換越國太平,他只怕高興還來不及,怎麽會計較其他?倘若讓他默默無聞地死在家中榻上,那才是一個英雄末路的悲哀。”
“……似乎也有些道理。”
周祭又道:“舅父死後,我會張榜追捕宋義士,公告天下,舅父是死于你之手,并懸賞千金求得你的首級。到時你帶領三千劍客投奔陳國,便易如反掌。”
“何須三千劍客?只我宋淮一人,便定能取下陳王首級,獻于殿下。”宋淮的語氣,一如既往的狂妄自負,頓了頓,似乎想到了什麽,他道:“若是刺殺成功,回到越國,魏延之死是否仍舊會算到我頭上?”
“義士凱旋之日,便是祭為你沉冤昭雪、列土封侯之日。”周祭嚴肅道。
“多謝太子殿下。不知廢太後現在何處?”
“義士放心,即日我便會昭告天下,仍舊尊奉她為太後,移居行宮,從此衣食無憂,安享此生,”周祭道,“來人,帶義士去曲幽臺見廢太後。”
“多謝太子殿下。”宋淮兩手一拱,作揖行禮。
周祭虛扶了他一把,湊近他刻意壓低了聲音道:“雖說這廢太後美豔冠絕天下,只是如今美人遲暮,早不複當年風貌,義士若是願意,自有千千萬萬絕色美女供你挑選,何必為她一介女流誤了生平男歡女愛的樂事?”
宋淮漲紅了臉,忙急粗了脖子:“太子殿下何故這麽說?在下絕不是貪戀女色之輩,我與廢太後也絕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這樣的話,還望太子殿下收回!”
周祭平靜地笑了笑:“是祭冒失了,祭向你賠不是。”
告示榜前圍了一群人,交頭接耳,不停地讨論着。
“你們聽說了嗎?”
“這不都貼在告示榜上嗎?誰沒看見,你當我們瞎啊!你以為就你認識幾個破字?”
“都別吵了!安靜看榜!”
“據說一名盜賊潛入了破虜将軍魏延的府邸,砍下了他的首級,如今官兵正在四處緝拿這名盜賊,可是至今全無線索。太子殿下在榜上說,若有人能拿下這盜賊,賞千邑,賜千金,封上大夫。乖乖!要是我找到這殺千刀的,是不是也能過一過官瘾啊?”
“那榜上可說這盜賊長着什麽模樣?”
“模樣嘛,”他咳了咳,“還真沒說。”
衆人發出嗤笑聲。
“切!”
“切!”
“切!”
“這沒頭沒尾地從哪裏找起?難不成盜賊還把字寫在臉上不成?話說盜賊就盜賊,道上的規矩是只謀財,不害命,這人為何非和魏延過不去?”
“不知道!王家的事情,誰說得準?魏延死了,太子殿下說不定還在偷着樂呢,他們之間的糾葛啊,一朝一夕哪說得清楚?”
“唉!”人群中不知是誰,一聲長嘆,結束了站談會。
宮外如此熱鬧,卻沒有分毫感染到宮中。
奉天殿中,周祭一人獨坐,看着木椟中盛放的一顆人頭,還好,侍衛們洗得很幹淨,處理得很細致,整體還算整潔,沒有讓可怖的血髒了他的眼睛。
“舅父,你死得好啊,死得妙啊。若不是聽說你心甘情願赴死,你以為你做的那些醜事我還會繼續幫你隐瞞麽?”周祭伸手撫摸着魏延的頭發,溫吞吞地說話,好像在和人寒暄問暖,十分輕描淡寫。
殿外,滿地丹楓葳蕤生光,宮人們來回奔走,匆匆踏上去,發出“咔擦咔擦”的聲音,更添幾分秋日的肅殺森寒。
周祭睇了一眼,一如既往地笑着,但面色蒼白得如紙一般,他猛地揪住了魏延的頭發,輕輕啓唇:“你至死都在做你的英雄美夢,可其實你,不過就是任由人擺布的蝼蟻而已。舅父,你覺得可笑麽?其實我的人生,比你的更可笑呢。”
“有時我總在想,得了天下又如何,亡國為奴又如何,我的人生也就是這樣,沒有分毫樂趣的吧。可是,我不好過的話,為何要讓天下人好過呢?”
他反手将木椟合上,自嘲道:“奇怪,我怎麽會和你說這些,怪哉,怪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