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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兩匹駿馬,飛奔而下,飛砂走石,滾滾煙塵。

一人面如冠玉,黑衣翻飛,斜紋密繡十二紋章,凜凜英氣。

另一人白衣如霜,玉簪束發,宛如九天神祇,眉目間是化不開的哀憫之色,他白皙無暇的手在霞光下發出玉石一樣溫潤的光澤,一手握着馬鞭,一手執着長劍,舉動如行雲流水,美妙至極。

周祭道:“前方橋邊有一家客棧,你我不妨停下來稍事休息,用些飯馔,然後再啓程,如何?”

“好。”

二人放緩了馬速,緩辔到橋邊,孟衍以劍為器,砍了幾截柳枝,遞給周祭系馬。

周祭欠身接過,沒由來的,腦海裏冒出來一句詩:“……曲岸持觞,垂楊系馬,此地曾經別。”

他沒有注意到,他說出這句詩時,孟衍的表情僵了一僵,溫和的面龐有了裂痕,他張了張唇,沒頭沒尾地道:“你記得?”

周祭又無謂地笑着搖搖頭,對孟衍的表情渾然未覺,随口道:“先生,我以前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為何我感覺,今日的場景特別熟悉,好像……好像以前也這樣發生過似的。”

孟衍唇色泛白,他擡袖掩飾了下,眼神霎時間如同死灰般寂然,他別過頭去,“怎會,你我不過相識無多時,許是你記錯了。”

“也是,也是。”周祭自嘲地搖搖頭,暗罵自己腦子如今也不好使了,整天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他與孟衍,過去怎麽可能有交集?前世……前世也不可能有交集的啊!

二人走進客棧,坐在臨窗的位置,但看二人通體的氣派,再看着簡陋的房間,當真是怎麽看都覺得不對頭,十分的怪異,十分的不協調。

尤其是孟衍,他端方而坐,優雅地執箸,沒有半分的逾矩,如同世外而來的仙人,不該被人間煙火污染。他動了幾下筷子,便不準備再用了,默默坐在一旁。

周祭驚道:“你平日就吃這麽少的麽?”

孟衍神色古怪道:“你可曾聽說過辟谷養生法?我孟氏子弟,平日專注修煉,少吃五谷雜糧,如此才能保證劍術精進,修養身心。”

周祭信以為真,繼續用膳。

“咕咕咕咕!”有不安分的聲音傳來。

周祭擡頭,左顧右盼了一陣,最後目光鎖定在微微漲紅了臉的孟衍身上,他憋了笑,“民以食為天,這是再正常不過了,先生雖然是修道之人,也不能免俗,先生既然腹中饑餒,為何不吃些東西?”

孟衍抿唇,“我……我吃不下。”

周祭看看他為難的表情,再看看桌子上幾碟子黑糊糊的小菜,盤子上的油漬粘稠稠的,菜相十分的難看,不過自己曾經在軍旅中待過一些時日,加上生性不太計較吃穿,所以也未曾介懷,吃得很是開懷。然而這孟衍,想必是平日山中清粥小菜吃慣了,口味難以調和過來,看到這樣油膩的東西,即使是餓,也下不了筷子。

看來得道高人,也并非完美無缺啊。

周祭看他動了動筷子,微蹙了修眉,實在找不到可以入口的東西,索性放棄了進食的打算。

周祭話音裏摻雜了笑:“待到回到越宮中,祭必定命人依着先生的口味下廚,讓先生頓頓酒足飯飽。”

“我不喝酒的……”

大煞風景的,孟衍冷不丁開口,周祭聳了聳肩,禁食禁欲,看來這修道一事當真不是人人都可以幹得來的。

對周祭而言,讓他禁欲還好,要是禁食,那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周祭吃完了之後,突然想起來一件很嚴肅的事情,他正色問道:“你可帶了銀兩來?”

孟衍也正色回應道:“銀兩?那是何物?”

周祭表情抽了抽,額上平添幾道黑線,斜視他片刻,思忖這個幾乎是全無生活常識的人,究竟是如何才能活到今天的。

他四處摸了摸,解下腰間的一枚古玉,仍然記得,那是他在軍中獻出奇謀時,父王獎賞給他的,不過如今這些身外之物又能算得了什麽呢?他随手遞給店主,“拿去。不用找了。”

就是想找,也找不開啊!

“多謝公子!多謝公子!”店主得了寶貝,兩眼放出精光,一個勁兒的對周祭揖拜。

“走吧。”周祭道。

孟衍愣了愣,卻問:“難道你方才給他們的,便是所謂的……銀兩?”

周祭感到心累。

仙人又如何?連茶米油鹽都不知道的仙人,又算得了什麽呢?

待他們走了很久之後,店老板仍然在和幾個夥計圍在一起鑒賞那塊古玉,看那做工,看那色澤,定然不是凡品,就是尋常的王孫公子,也未必有這樣上乘的東西!

“老板,上酒!”一行黑衣蒙面進入,放下包袱,高聲喝道。

老板和夥計們讨論得正投入,壓根沒聽見他們在說些什麽,一行人聲音再次提高:“老板,讓你上酒沒聽見嗎?”

“哎呦!”老板被他吼得一驚,本來高高舉着古玉在空中細看的手,驟然一滑,古玉頓時摔到了地上,幸而還完好無損,他忙撲倒去撿,拿在懷裏小心翼翼地揉動,“哎呦呦!我的寶貝喲!”

“這塊古玉你是從何處得到的?”一行人相視一眼,面色冷凝,按劍問道。

“……你們吼什麽吼啊,砸了我的寶貝你們賠得起麽?我告訴你們,這塊古玉是方才那位客官賞的,那出手叫一個闊綽,反正如今橫豎都是我的了,你們休想打寶貝的主意。”

“他們去了多久?往哪裏去了?”一個蒙面人道。

店老板搖搖頭,被他看得發毛,顫抖着道:“不知道。”

另一個蒙面人嚷道:“蠢材!這還用問,他肯定是急着回宮了!還不快去追?!”

“追!”

“追!”

一行人霎時間沒了影子,留下在店內氣得叉腰的老板:“你們不吃東西了啊?還有什麽回宮?你們到底是什麽人啊?”

且說周祭與孟衍并辔而行,路過山村,看炊煙騰騰,人家笑語,幾位村婦圍着一個拄拐的乞丐,舍錢舍米、噓寒問暖的。

孟衍微笑道:“凡所行處,皆得見世人善行,只要心存善念,便是得道之人。天地雖大,但有一念向善,心存良知,雖凡夫俗子,皆可為聖賢。”

周祭皮笑肉不笑地道:“先生是仁善之人,自然看旁人,都是如此。”

“難道不是這樣麽?”

“他們不過是靠施舍救助比自己更可憐的人,來得到虛僞的滿足感罷了,若是有朝一日,那乞丐身份地位在他們之上,你看他們還能不能這麽和諧相處?!”

孟衍有些愕然,“照你這麽說,救助可憐之人,都不過是假仁假義了?”

周祭勾起半邊唇,邪佞地笑道:“從前,我總喜歡開粥設場,接濟百姓,看着他們跪在我面前稱功頌德,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可直到現在,我才發現這樣的行為是多麽的虛僞惡心,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會幹這樣的事情了,再也不會拿着白花花的銀子去幫助他人!我是好是壞,是善是惡,那些庸碌之輩憑什麽指手畫腳?我活得好,或是活得不好,難道就由那些下賤人說了才算麽?”

孟衍道:“從前與現在,又有什麽區別?從前的你和現在的你,難道有什麽不同麽?”

“也對,”周祭偏頭笑了笑,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我從來都不是什麽好人,以前是裏子壞,現在是表子裏子一起,全都壞透了。”

“我不會讓你這樣的。”

孟衍的聲音很低,被周祭耳邊呼嘯的風聲掩埋下,只有尾音在飄蕩,他只看到他薄唇動了動,不禁好奇問道:“先生,你适才說了什麽?”

“無他。”孟衍搖頭。

二人行到僻靜處,突然殺氣爆發,帶着毀天滅地的陰骘森寒。

“咻咻咻!”數道冷箭齊發,一箭正中周祭馬腿,他猝不及防,眼看就要摔下馬來,在這種危急形勢下,他适時地拉了孟衍一把。

兩匹馬長嘶聲聲,中箭數支,發了烈性,猛地飛奔而去。

孟衍一手拎着周祭,一手掣出浮屠劍,立在地上,白袍廣袖,衣帶生風,他看着一群拔刀飛奔而來的蒙面人,悠悠道:“你們要幹什麽?”

“少說廢話!我們今日只要太子祭的性命,識相的話趕快滾走!否則刀劍無眼,可不要怪我們辣手無情!”

“為何要殺他?”

周祭急得跺腳道:“大敵當前,你這麽婆婆媽媽的做什麽?還不快将他們一網打盡!今日要是他們不死,死的就是我了!如果我死了,他們肯定會将事情嫁禍到你頭上,到時候你的孟氏一族還想保全麽?”

孟衍這才推開周祭,以快如閃電的速度拿劍抵擋敵人,身形快得讓人只見到殘影,周圍的空氣瞬間下降至冰點,寒冷刺骨的風像刀子一樣剜心誅命。

只是過了許久,打鬥這樣激烈,竟然無一人倒下。

周祭額頭上的布滿了冷汗,待看清了孟衍的招式後,愕然地張大了口,怒罵道:“孟衍!你這頭呆驢!你殺人用劍鞘殺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重生哪有那麽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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