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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祭兒,你又在胡鬧了。”

書房裏連續傳來了孟衍無奈的聲音,這一次,他實在看不下去了,起身看着将練字的周祭,“看來你今天不毀了我的書房,是不會甘心了?”

原來周祭正在練字,只是他寫得實在是不好,歪七扭八,毫無風骨,旁人盡知,周祭才能樣樣勝過旁人千百倍,就只是這字跡,實在是一言難盡。他寫着寫着,心中煩躁,将墨水弄得到處都是,橫灑在書桌上。

孟衍前幾日做的畫已經是不能讓人直視。

孟衍擡袖将他沾了墨水的臉擦拭幹淨,萬分無奈地嘆了嘆氣,握住他的手,帶着他練字,嘴裏道:“中鋒行筆,是這樣的,不是你那樣的。還有,你這一橫寫得毫無粗細變化,先是要提筆越拉越細,然後在越拉越粗,就像我這樣,你看懂了麽?”

周祭看着他垂落在他手邊的墨發,輕搖慢晃的,令他的心不自覺的柔軟了起來,這是種很奇怪的感覺,很溫暖,很溫和,那樣的不切實際,讓他觸手難忘。

“先生以前也這樣教過你的弟子練字麽?”周祭私心裏,非要分出個高低。

孟衍仍舊帶着他練字,“你看好了,你這樣用筆肚直接拉過來,算是什麽書法?”

“先生,回答我。”周祭皺眉。

孟衍覺得這是個很孩子氣的問題,抿了抿唇,眼角不經意上揚,待到他反應過來時,周祭已經冷了心,不再心懷妄想,從他身邊溜走,快步到了門邊。

“你去哪兒?”

“累死了!我不寫了!橫豎以後都有秉筆太監代筆,又不要我煩神!”他嚷嚷着,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孟衍揉了揉額角,在心裏道,除了你,誰還能讓我這麽勞心勞力?第一次教人寫字,或許是剛才姿勢不對吧,怎麽臉上燒起來一樣疼?

周祭跑了出去,眼角澀澀的,仰頭看着蟹殼青的天空,飄着幾縷煙,他感到莫名的蒼涼,心中的溫暖被收起,束之高閣,眼角一斜,面色無波,再次成為了那個深不可測的太子殿下。

“你要幹什麽?”宮廷不起眼的拐角處,劉夫人瑟瑟發抖,怒目看向周祭。

“裝什麽裝?你不是很喜歡被男人上嗎,裝什麽忠貞烈婦?”周祭想起前世裏,就是他與王後合謀,陷害自己侮辱庶母,不禁眼裏一片森然,他動不了那個賤婦,難道還治不了她麽?

“你這禽獸!你想要幹什麽?本宮可是你的庶母!若是你敢對本宮圖謀不軌,王上定不會饒過你!”

這一句話更加讓周祭憤怒,想起從前被貶到巴蜀之地一十四年,全都是因為眼前這妖婦,他再也無法保持冷靜,厲聲道:“你以為我會對你幹什麽?還是你求之不得?不過你不要做此癡心妄想,本太子對你沒有分毫的興趣,自然有人會滿足你下賤的願望!”

他擺了擺手,一個高大威猛的侍衛跑了過來,面上還有猶豫:“太子殿下,若是讓王上知道了,奴才……”

“你是禦林軍吧?郭外斜沒教過你規矩?幫本太子做事,不要啰裏啰嗦!否則我只會讓你死得更快!”周祭冷道。

侍衛還是不敢:“太子殿下……”

周祭揪住他的頭發,将他往地上女人身前一摔,“放着這樣一個妖豔的女人你都沒反應,你還是不是男人?!出了事我擔着,你只管幹事!”

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樣,侍衛重重點頭,三下五除二地扒開了自己的褲子。

“救命啊!救命啊!你要什麽?你放手,你給我滾!”劉夫人驚吓得不成人形,瘋狂地吼叫着。

周祭聽得心煩,“你是死人嗎?不知道拿東西堵住她的嘴?”

侍衛左看右看,一時間沒看到合适的東西,周祭早就沒了那份耐心,傾身一掌劈暈了劉夫人,“還不快幹?愣着是想被人發現麽?”

侍衛依言埋首下去。

周祭頓了一下,突然瘋魔似的大叫起來,震得鳥雀驚飛,扇落一地的羽毛,他不管不顧地狂奔而去,笑得撕心裂肺,如同五髒六腑被掏空。

“啪!”他撞到了一個人,那人手中的燈籠掉落下來,發出清脆的聲音。

惶恐不再,周祭眸子一緊,啞聲問道:“你看見了什麽?”

借着如晝月光,和燈籠的光,周祭看見他眸子一片空無茫然,倒像是個……盲人。

周祭猛然拔出長劍,在他眼前繞了繞,那人依舊毫無反應,眸色無波,“你是誰?”

“聽說瞎子眼睛看不見,耳朵總是格外靈敏,我方才拔劍聲音那麽大,你若是個真瞎子,不可能聽不見,只會立刻伏地求饒,可你,你不覺得你平靜得過分了麽?”

“真是失敗,被太子殿下看出來了。”

他眼珠子轉了轉,泰然地撿起了地上的燈籠,吹了吹表面的灰,十分淡定的樣子。

周祭擰着他,惡狠狠地道:“你方才都看到了些什麽?聽到了什麽?”

那人道:“我常聽人說,越國的太子祭是個人物,聰明得緊,如今看來,卻也不過如此,你方才若是糊塗一些,裝一回傻,對你,對我,豈不是都有好處?”

“你以為你是誰?你有讓我裝傻充愣的本事麽?你只不過是一個下賤的侍衛,我讓你死,你就不配活!”

周祭說着,想要殺他,誰知他不躲不避,只說了一句話:“我再奉勸閣下一句,王後已經帶着諸人趕過來了,若是被他逮住,太子殿下應該知道後果吧?”

周祭只得收手,不甘心地在他手臂上剮了一刀,這才飛奔而去。

那人無謂地笑了笑,眼角下的喪夫落淚痣格外的明顯,“一個女流之輩就把你吓成這個樣子,看來你也不過如此。”

周祭跑着,跑着,來到了孟衍的處所,不由分說地他一把撲向了孟衍,緊緊攥住他寬大的袖子,害怕得瑟瑟發抖。

“你怎麽了?”孟衍溫聲問道。

“先生,為什麽我要生活在這樣一個地方?整天堆着滿面的假笑,去裝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為什麽那些賤民卻能活得那麽無憂無慮,那麽自在,先生,你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這麽不公平?”他眉心緊撚,滿面愁容地說道,奇怪的是,他發現自己再如何肝腸摧斷,也決計沒有淚水流出,那麽悲傷的情感,只能深深地埋藏在他心底,從此以後,永遠都無法發洩出來。

“生在帝王家,是那些普通百姓求都求不來的福氣,你比他們得到的多,失去的自然也多。天底下哪有只賺不賠的買賣?況且衆生皆苦,你又怎能确定別人比你活得快樂呢?”孟衍拍拍他的背,滿面慈和地安慰他。

“先生,你知道麽?我不能再自輕自賤了,我不能再為旁人死了,因為,我知道太不值得了,沒有人會在乎。我真的非常非常恨我自己,我每天對着鏡子,我都想……我都想毀了自己……”

“我在乎你。”孟衍道。

周祭一驚,像個無助的孩子似的擡起頭,看着孟衍,“你說……你……”

“不要自輕自賤了,就算為了我,也要學會愛惜你自己。不要每次都把自己弄得一身傷回來,你本性不壞,為什麽要往敗類的方向走呢?”

周祭聞言神色一變,反應過來:“你說我是敗類?”

“你為何總是看到惡的一面?”孟衍嘆氣。

“因為沒人教過我啊,你以為我從小到大學的是什麽?是溫暖,向善,親情麽?錯!都是錯!我學的是孔孟之道,争霸之術,我的世界裏,向來只有冷冰冰的衡量對錯,從來沒有你所謂的善!你叫我怎麽去看到善?”

“沒人教你,那我教你,只要你一念向善,我必定渡你功成。”孟衍一字一句地道。

周祭愣了許久,沒有點頭,善?什麽是善?像眼前的人一樣被人欺侮都不敢還擊,害怕牽連到千千萬萬的賤民,這就是善嗎?這是愚蠢!

是夜,周祭賴皮地仍舊擠來了永樂宮。

他踏入宮中,便看見孟衍只着中衣,坐在床榻邊,如輕松蒼樹,不可亵玩,脊背筆直。

“先生……莫不是在等我?”周祭訝然。

他好像沒提前說他會來睡啊。

孟衍正覺得心裏面空空的,像是少了什麽,一擡頭看見周祭,空茫處被填補得嚴嚴實實,再無半分縫隙,“我……我只是睡不着。”

他不肯承認周祭的話,找個借口搪塞過去了。

周祭卻不肯換個話題,“不應該啊。先生平時作息最是準時了,現在這個時辰,怎麽可能睡不着?”

“那我睡了。”孟衍反常地不再如以往老成,掀起被子将自己蓋好,側過臉去睡。

周祭笑了笑,關上了門,踏着窗縫隙裏灑落的月光走向床邊,找了個支撐點,從孟衍身上翻了過去,習慣性地睡在了裏側。

“先生,我好像做錯了一件事。”周祭開口。

“什麽事?”孟衍不安,他都說是錯了,那豈不是錯得無法無天了?

“我好像……非你不可了。”

作者有話要說:

趕榜,大家不要嫌棄啊,以後慢慢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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