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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誰曾執迷不悟

藍色的星芒夾雜着火星緩緩飄蕩了下來, 宛如一場星辰的隕落。

我忍不住捂住嘴巴倒抽一口冷氣,而玄奘仰着頭跪在地上, 他那雙笑起來便如星河的眼眸此刻寂滅下去,淚水滑落少年的臉龐, 帶着沉默無聲的絕望——

藍色的星芒随着烈火的焚燒而飄然遠去,星星光點垂落下來,溫柔地落在玄奘的掌心之中,被少年小心翼翼地珍藏到心底,成為日後日夜難眠的執念。

孫悟空蹲下來,冷漠的雙眼中噙着凍人的嘲諷:

“我将你喜歡的姑娘粉身碎骨,可你能做什麽?你苦苦跟随的如來, 又能為你做什麽?”

他伸出手, 手指重重揩過玄奘臉頰上的淚痕,猴子眉眼深邃的面容上挂着布滿邪氣的笑容,“死禿驢, 你現在是不是很後悔……後悔将我從五指山下放了出來,對不對?”

玄奘恍若未聞,只是閉上眼, 兩行清淚落下,虔誠地吻着戒指上殘留的血跡。

注視着狼狽的少年,孫悟空得意地笑了起來,宛如孩童的惡作劇, 語氣卻是惡毒至極, “而你現在痛不欲生, 就算受盡折磨也不願意放棄的佛祖,你們又能将我如何?!”

那句話中,一代妖王被鎮壓了五百年的夙怨如同山間洪水般湧洩出來。

孫悟空轉身怒指着蒼茫天地,嘶聲吼道:“如來!你把俺老孫壓在五指山下整整五百年,可如今老子還不是出來了!我齊天大聖孫悟空,終于還是出來了!”

說罷,猴子站起身朝天地猖狂大笑了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仿佛在嘲諷天地衆生為刍狗的無能為力,然而下一刻,猴子的笑聲戛然而止,一雙眼不敢置信地瞪着玄奘,忘記了所有的動作。

敖烈同樣震驚無比,喃喃道:“師父、師父他……”

我忍不住皺緊了眉,便見本來已經卑微若塵埃的少年此刻卻是一身白色僧衣,脫胎換骨般靜坐于荒墟之中。少年人垂眸合掌,渾身籠罩着一層柔和的金色光芒,卻是深不可測的平靜!

“那是……如來神掌?”

聽到我說的話,敖烈重複了一遍:“如來神掌?”少年感到荒謬,率先否認道,“你是說唐三藏會如來神掌?嗤,這根本不可能!太荒謬了!那個和尚若是真的法力高強,那又怎麽會落到砧板魚肉、任人宰割的地步?”

我眉眼輕觸,喃喃道:“對啊,如果真的法力通天,又怎麽會連自己的心上人都保護不了。”

而山崖下的孫悟空那銳利無比的火眼金睛,因為玄奘身上那層金光狠狠一晃,傳言中的一代妖王神情震驚地盯着眼前的僧人:“你、你怎麽會是……你怎麽可能是……”

孫悟空像是受了刺激版踉跄後退,最後他雙目猩紅龇牙吼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這個死禿驢少給老子裝神弄鬼!你們佛門的人,從來都是裝神弄鬼的騙子!五百年前如來就騙了我,把我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整;五百年後,你們還想故技重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話音落,平地生出的狂風卷起一地碎石,朝玄奘勢不可擋地飛去,而那些飛沙走石卻又統統被玄奘周身微弱的金色光芒擋了下來。那層金色光芒那樣微弱,卻也那麽頑強地保護着白衣僧人。

——像極了以卵擊石最後灰飛煙滅的傻姑娘。

玄奘平靜莫測地擡起黑黝的眼,他面無表情地看着震驚到無法置信的孫悟空,語氣淡淡:

“你只是走出了五指山,可始終沒有走出佛祖對你的禁锢。”

孫悟空猩紅着眼,目光寸寸如利刃,他似是想在少年的面容上辨認出什麽,而下一刻,猴子猖狂大笑,翻出一個筋鬥徒手劈山碎石:“呵,禁锢?你是佛門弟子,要去聽佛祖講他那狗屁真經那是你的事情!可我活了上千年,生我者蒼天、養我者厚土,如來想管老子,他沒這個資格!”

“別說壓我五百年,他就是再壓我千年萬年,老子還是不服!”

金箍棒一點,棒尖指向玄奘,孫悟空偏頭,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再給你一次活命的機會,說,你到底是誰!你要是說了半句謊話,我就将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在令人膽顫的金箍棒下,玄奘雙手合十,念了一句佛:

“衆生非我,諸相非我,萬物非我,此心非我。”

“好!既然如此,那我現在送你去見你佛。”耐心耗盡後,一句帶着層層殺意的冷漠話語,伴随着孫悟空舉起金箍棒劈天蓋地一棒就朝玄奘而去,我忍不住捂着嘴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一瞬,烏雲散雲深處,佛光一掌九天而來,地裂天崩颠倒乾坤。

當孫悟空再次被鎮壓下去的時候,大地發出了一聲悶顫,而天上一直被血色雲霞遮住的月亮也從雲層後輕輕飄了出來。

“小善!”

敖烈幾乎是方寸大亂地想要拽我,可是卻還是慢了一步。如同折翼般,我因為山勢的崩塌而整個人向下栽去!狂風卷起我身後的長發,而金箍中的白色魂魄如同夏日螢火般漫天飛舞,緩緩托住了玄衣少女。當遺失的魂魄重新回歸本體,我從前歷劫時的記憶也在眼前回放重現!——

“這是什麽?兒歌三百首?”

“這是我師父給我的,說能喚起真善美。”

“說真的,我挺心疼你的智商。”

“段姑娘,我怎麽感覺,你像是瞧不起我的樣子?”

“嗯,你的感覺非常到位。”

……

“诶,你不會真想拿着一本破兒歌就去拯救衆生吧?”

“你可以侮辱我的能力,但是你不能侮辱我的夢想。”

“夢想?有趣,那你繼續好好做夢吧。”

……

“段姑娘,你閉眼做什麽?”

“不是告訴過你女孩子閉着眼睛是想你親她啦。”

“難道,你不喜歡我嗎?”

“抱歉,我所追求的,是天下衆生的大愛。”

……

“又被我抓到了,你……還不承認你喜歡我。”

“我喜歡你!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好喜歡你!”

“我身上疼,你給我說幾句好聽的話,好不好?”

“……我愛你。”

一點點的音容笑貌,一幕幕的重逢別離。

我心如同火在燒,腦海中記憶洪水在肆虐泛濫,仿佛那個倔強又莽撞的姑娘,将她臨死前的執念再次種在了我的心上,連帶着她生前對于當年少年的那份執着愛戀。

五指山下,斜月銀輝。

脫離了禁锢的孫悟空化成人型,半跪在地上不敢置信地望着玄奘,然而一身白衣的僧人卻只是怔怔地仰着頭,望着從崖頂之上緩緩降落的姑娘。玄奘濃黑的眉目輕觸着,安靜地注視着金箍中的瑩白魂魄落在了那個玄衣少女的身上,輕輕渺渺,杳無蹤跡。

白色螢火便托着玄衣少女,緩緩落在了五指山下。

一切的愛恨随着螢火而消散無蹤,但是,當我再次睜開眼望進玄奘眼底時,清楚地明白過去那些歲月中生出的愛恨并不是磨滅消散,而是因為魂魄的歸位藏進了我的心裏。

清亮澄澈的眼淚劃過了玄奘棱角分明的臉龐。少年哭出來的那刻,他卻又單純地笑了起來,眼淚順着紋路鑽進了他嘴中,帶着酸澀的甘:

“我曾經遇見過一個姑娘,她說她很喜歡我,想和我在一起。”

我腦袋一片亂麻,下意識地想要轉移這個話題:“額,師父,我覺得現在并不是一個敘舊的好時機,畢竟,我們還在陰陽瓶中——”

“可當時我看着西邊的雲霞告訴她,我愛蒼生可我不愛她。”

在他的話裏,我心髒重重地一疼,便身臨其境地感受到了當年那個姑娘在被這個理由拒絕後的傷心。為了掩蓋那份傷心,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現在的情況很危險,如果再不能打破你的執念,我們都會死在青獅王的肚子裏。”

周遭的一切都靜止下來,對面一身白衣僧袍的少年雖然淚流滿面,可是神情宛如波瀾不驚的深湖,神情執拗得像個孩子:“所以呢,你到底是不是她?”那陣勢和語氣,仿佛如果我敢否認的話,他就會一直呆在這裏。

我無奈地出了一口氣,搖頭:“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我,當然如果是從生理方面來說的話,她是我——”後面半句‘身體的一部分’還沒有出來,我就被人用力拽進了懷中!面前一堵胸膛撞得我鼻梁生疼,我疼得嗷了一聲,剛想擡手把玄奘打一頓的時候,他便更加緊地箍住我肩膀,将臉頰深深地埋在了我的肩窩處。

溫熱的液體劃過我脖頸的肌膚,引起一陣顫栗。

我有些不忍地放下準備打他的手,但還是癟嘴道:“喂,你不要太過分了啊。”為了保險起見,我撅了撅嘴補充道,“就讓你抱着哭一會兒,時間不能太長。”

話音剛落,身前的玄奘就更加緊地抱住了我,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般蹭着我肩窩。

因為身高差距,我不得不踮着腳被動地讓他抱着,剛想推開他的時候,便聽少年悶聲說道:“你終于回來了……我就知道,你肯定又是在騙我。不過萬幸,你終于還是回來了。”低啞的嗓音帶着複雜無比的情緒,仿佛難以言說的後悔,又或者只是小心翼翼後的情深難許。

我被他抱得喘不過氣來,一用力掙脫他,眉目輕觸:“玄奘,你看清楚我的樣子。雖然我們是一體的,可我同她長得不一樣,性情不一樣,身份更是天差地別。”我癟了癟嘴巴,忍着心裏的難受道,“她是驅魔人,而我是妖精。我們不一樣的。我姐姐當了替身幾千年,可我不會。白小善只能是白小善,不會是其他任何人的替代品。”

周遭的一切都靜止了下來,仿佛時間停滞在了某一處。

包括吹過五指山的風,包括天上湧動的流火,也包括一代妖王孫悟空。

玄奘靜靜地站在了我的面前,雖然臉上仍然帶着淚痕,可面容卻恍若平靜深潭,除開發紅的眼眶。他說:“我知道。”我松了一口氣,而站在我面前的玄奘也不再是白袍僧衣的少年,而是我所熟悉的和尚。

然而下一刻,他眉眼帶着無法複刻的認真:“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只是我喜歡的姑娘。”

我驚訝地睜大眼,望着眼前的玄奘。

見狀,玄奘低頭輕笑起來,和尚笑得眉目俊朗無雙,而那雙黝黑的雙眼清晰地倒映出一個面容驚愕的少女。在我沒來得及反應前,他便已經上前一步,雙手握住了我的臉頰,然後微微佝偻脖頸,俯身虔誠地印下一個清甜柔軟的吻。因為他的吻,我只能被動地揪住了他的袖子,明明還在困境中卻不知為何,心裏生出了天翻地覆的勇氣——

一瞬天崩地裂,山水傾覆。

從此彼岸難悟,不知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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