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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金翅雕重皈依

玄奘低頭一笑, 歪着腦袋看向面前的揭谛法師,一字一頓地說道:

“看在同為佛門的份兒上, 我也好心提醒你一句。”

“趁我還沒有生氣,趕緊離開這裏。”

聞言, 一身紅衣袈|裟的揭谛氣急反笑,身後的五百羅漢便将手中的伏魔棒破風一揮:“嚯!”

孫悟空轉了轉脖子活動筋骨,率先走上前,手中金箍棒舞了個花,笑容帶着十足的桀骜:“本來打算到了雷音寺再來和你們這些土鼈分個高下的,既然你們這樣不知好歹,那俺老孫倒是想看看你們雷音寺的五百羅漢到底有什麽了不起的!”

話音未落, 孫悟空便是淩空一躍, 手中金箍棒朝五百羅漢層層架起的伏魔棒打去,而其他三個人亦是緊跟其後加入陣營!

我被玄奘的僧衣包裹得嚴嚴實實,雖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勢, 但也能感受到劍拔弩張的氣氛。說實話,我有些驚訝他們幾個人在那些羅漢面前對于我的維護。站在最前面的揭谛法師眼睛微眯,雙手成拳, 身體之上便顯出了一頭猛虎,雙拳直直朝被袈|裟蓋住了腦袋的少女而去!

玄奘面容沉靜若雪色,左手将少女拉到了身後,而右手揮袖而出, 直直抵上了那揭谛法師的拳頭!一道淡金, 一道赤紅, 顏色交雜之時便發出了砰地一聲巨響!我顧不上其他,拽下了身上玄奘給我的僧衣,便見眼前的兩人拳頭掌心相抵,各自較量着道法與力氣。

揭谛怒目圓睜:“玄奘!你身為取經人,包庇這妖精便是犯了連坐之罪!”

玄奘寸步不讓:“若我犯了包庇之過,那你便為不辨善惡不論是非之罪!”

此時,白胡子老頭跑了過來,看着兩個人,急道:“哎呀,你們這是做什麽呀!快松手別打了!”老者推開兩人的拳掌,見他們還不肯罷休又要打架,文殊難得拿出前輩的氣勢,怒道,“我讓你們住手,你們聽到了沒有?!還有大聖爺,五百羅漢,你們雙方都先住手別打啦!自己人打自己人,成何體統!”

我拉住玄奘的袖子:“好了,師父,先別打了。”

玄奘黝黑的眼瞳盛着憤怒,卻還是長呼了一口氣,面容勝隆冬霜雪。

我不喜歡他這個樣子,便又扯了扯他袖子:“好啦,你別生氣了。”

玄奘沒有看我,只是孩子氣地別過了臉,眉目輕觸地低聲道:“我還在這裏,就沒有人可以帶走你。小善,誰也不能強迫你做你不喜歡的事情,如果他們執意要帶走你,那就一定要從我身上踏過去!”我怔怔地看着眼前劍眉星目的男子,他現在倔強的表情同我記憶深處的少年緩緩地重疊在了一起,讓人感到無端地熟悉。

我還記得,少年時的玄奘總是執拗,手裏拿着一本兒歌就想去追尋世間大道;

而我沒想到,多年以後已然是一代高僧的取經人,骨子裏依然有着那份倔強。

半響,我忍不住抿嘴笑起來,露出頰邊的梨渦:“你不怕,他們回靈山告你狀嗎?”

揭谛輕蔑地哼了一聲。

玄奘抿了抿嘴,緊握着拳頭像個少年,賭氣般地說道:“不怕。”

我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心裏卻緩緩地漫過了說不清道不明的疼:“那師父,你不怕因為得罪了那些人,就取不了真經、度不了衆生了嗎?”

玄奘緊緊地抿着嘴,下颌線繃得很緊、很緊。

眼前這個好看的和尚,跌跌撞撞地走在這神佛冷漠的人世中。

一路風餐露宿,一路翻山越嶺。他用盡所有力氣拼命地追逐着西天的雲彩,如同傳說中逐日的誇父,哪怕耗盡了所有的力氣,也只為求得那片金色能憐憫這彼岸人間。

落日沉越,緋色霞光。

昏鴉暮色,天地蒼茫。

每個人都很安靜,也許是因為文殊的阻攔,又或者都是等待着玄奘的答案。

玄奘逆着光,落日的霞晖一寸寸地剪裁着他的身影,也隐去了和尚發紅的眼角。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眨眼一瞬間,玄奘才嗓音沙啞地開口道:

“不怕。”

我震驚地睜大雙眼,不敢置信。

下一刻,玄奘緩緩地轉過臉,那雙星河般燦爛的眼睛望着我,他緩緩笑了起來:“如果要拿你去換,那我不要了。”他搖搖頭,用力地笑着,“……我什麽都不要了。”

……如果要拿你去換,那我不要了。

……我什麽都不要了。

很久以後,迦樓哥站在白虎崖上,說他替我感到不值。

我想起了很多關于玄奘的回憶,可腦海中最後定下的一幕,便是在這個玄奘渾身仿佛被夕陽點燃的傍晚,他紅着眼眶像個倔強的少年,對我說,他什麽都不要了。

那一刻,我便決定要待他很好。

很好很好。

大概是明白了玄奘不會退讓的态度,揭谛擡起手,讓手底下的五百羅漢撤回了伏魔棒。

揭谛嘴角嘲諷地扯了扯,搖頭道:“沒想到你還是同當年一樣,如今你歷經九世,如來神掌還不到當年金蟬子的三成功力,可骨子裏那份離經叛道卻總是變不了的!玄奘,你這樣的,是永遠登不上雷音寺諸佛列席的。”

他這句話幾乎讓孫悟空毛都炸了:“我師父不配,難道你這種禿驢配?!老子呸!”

豬八戒描了描面具上的柳葉眉:“連你這種貨色都能坐在雷音寺的佛位上,那看來,雷音寺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敖烈抱着胳膊,語氣嘲諷:“好笑,一支雞毛也想拿來當令箭?也不看看雷音寺早已不是當年的雷音寺了。”

沙悟淨擡起了琉璃莫測的雙眼,陰森森地開口:“你們佛門派了多少取經人,還沒有一個能走上這十萬八千裏。要是最後一個取經人也跑了,你說佛祖到底會降罪于誰?”

四個人一句接着一句,本來每個人單獨提出來都是氣死人不償命的嘴炮高手,何況,此刻還是難得默契地一致對外。只見他們每說一句,那揭谛本來煞紅的臉就要白一層,最後已然是氣得一張臉青白交加。

“那本座倒是要看看,九九八十一難,你們什麽時候能到靈山!”

“那只屍鬼王,本座可以睜只眼閉只眼,可你們必須把金雕大鵬鳥交出來!”

揭谛的四方臉隐含威煞:“這已經是我們最大的讓步!大鵬鳥偷了我們佛家的寶物,這次佛祖授命,務必要将迦樓羅帶回靈山!”而他的目光,已經越過了玄奘的肩頭緊緊盯着在他身後的我。

我像頭防備的小豹子,不甘示弱地朝他扮了個鬼臉——

就憑他們,想抓金雕大鵬鳥?未免也太兒戲了吧!

孫悟空好笑道:“喂喂喂!搞清楚,我們是驅魔人,既不是你們的手下,也不是妖精的保姆!金雕大鵬鳥在哪兒,關我們屁事!想抓鳥的話,你們就自己去啊!”

揭谛指着我:“三百年前,迦樓羅違反禁令,擅自下了靈山,就為了這個丫頭。”男子眼睛如同虎目圓睜,“本座記得很清楚,迦樓背着她逃進了萬古崖!”

衆人的目光紛紛投向我——

而此刻,只聽一道輕言慢語、語氣嘲諷的女聲在我身後響起來:

“看來,你們今日是打算不撞南牆不回頭了。”

我驚喜地回頭:“伽羅姐!”然而女子的臉色卻不是一般的難看。

伽羅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冷冷道:“小善你給我蹲着!沒有我的準許,你就不準起來!”

我連忙蹲下去,雙手抱着腦袋:

天哪天哪,這回真的是死定了!大姐頭知道了我與玄奘之間有瓜葛,那心狠手辣的女人肯定會操着大金棍子把我打成殘廢!

玄奘張嘴剛想為我求情,卻被伽羅狠狠地剜了一眼,只好讪讪噤聲。

見到伽羅現身,五百羅漢呼啦地在天上圍成一個法陣!一時之間,佛語層層疊疊從半空中傳來,恍若鬼魅!迦樓羅冷哼了一聲,騰空化作了一只金翅雕,利爪直直朝那揭谛臉上抓去!

文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啧啧嘆道:“為了讓小鵬鳥回去,排場真是夠大的呀。”

我蹲在地上,老實地抱着腦袋:“可是,他們根本對付不了我姐姐啊。”

玄奘猶豫地看了我一眼,抿了抿嘴還是選擇沉默。

而一旁的文殊煞有介事地瞧了我一眼:“若是一般的妖物,也許還能放一馬;可是迦樓羅偷的東西是靈山的金光,佛門一定要它還的。所以說,真正的後手在後面,不信你看。”

白胡子老頭的話音剛落,遠方便傳來陣陣暮鼓鐘響。

仿佛,是迎合誰的出場。

金雕大鵬鳥好似受到了什麽刺激般,開始撲棱着翅膀往外飛,可是此刻已經來不及了!整個羅漢陣被金光籠罩着,形成了一層結界,而這種結界讓其中的大鵬鳥根本飛不出去!

藍紫色祥雲中伸出了一只巨大的金色佛手:

“九頭金雕此時尚不皈依,更待怎生。”

我驚得都要結巴了:“那、那是——”

玄奘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巴,眉眼凝重地搖了搖頭:“不能說的。”

“更待怎生?”伽羅嘲諷地重複了一遍,女子索性化作了人形,立在雲端,聲嘶力竭,“如來!我為你而生,可千年的陪伴,你可有正眼看我一眼?”

身邊的文殊聽到這句話,不由得好笑地搖了搖頭,道:“啧啧,小鵬鳥這就有點貪心了,都親自來接她,她還想怎樣?”

我緊張地問道:“我姐姐會不會有事情?”

玄奘揉了揉我額頭:“金翅雕雖然犯下了大錯,可佛祖都親自出來找她了,還能有什麽事情?你忘了嗎,我們曾經看見過的,就是你姐姐說那幅畫是她撕的,他也沒有要她性命啊。”

鐘聲悠長,滌蕩天地。

“我管四大部洲,衆生瞻仰。”

“随我去,有進益之功。”

話音落下,衆人只見雲巅的絕色女子身形猛地一晃。

那一刻,她眼眶發紅得厲害,滾燙的液體便滾滾落下,墜落下去,杳無蹤跡。

……“随我去,有進益之功。”

……“這是血藥,喝下去,有進益之功。”

很多年前,當她睜開眼時,那個男人對她說了這句話,她便喜歡上了他;

很多年後,當她在世間游歷百年,可再次聽見這句話時,她依舊泥足深陷、無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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