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6章 山谷夜話蟠桃

山谷夜色, 篝火時分。

沙悟淨拿出骰子往半空一抛,再次落地時露出兩點的那一面。轉過頭, 沙僧朝擺弄着手裏油燈盞的孫悟空喊道:“大師兄,今天該你講故事了!”

一聽有故事, 我端着馬紮如同火箭炮般蹭地坐了過去,兩眼期待地望着孫悟空。

雖然說取經路上風餐露宿,但是好在并不無聊。除了傲嬌寡言的小白龍不願意開口外,其他幾個人的故事簡直比說書講的話本還要精彩!不過想想也知道,眼前這幾位手上業障比閻王功德簿摞得都高,每個人都是世上傳奇之存在。

想到這裏,我就幽幽出了一口氣。

坐下來的玄奘揉了揉我腦袋:“好好地, 你幹嘛嘆氣?”

我撐着下巴:“因為我連一次故事都沒有講過。”也沒有什麽故事可以顯擺的。

玄奘嘴角一撇:“想講故事?嗯, 下次吧。”

我好奇地望着他,杏眼瞪得圓圓的:“可是順序不是按照擲骰子來的嗎?”

玄奘微微挑眉,朝我噓了一聲:“放心。我說你能講, 你就一定可以講。”

另一邊的孫悟空沒注意到玄奘的小動作,翹起一個二郎腿,捏了個桃子在手裏掂着:“那這次, 我就說說,王母的蟠桃到底有多好吃,那真是俺老孫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桃子了!”說罷,他還重重地吞了一口吐沫, 發出咕嘟一聲。

我好奇道:“蟠桃?就是只有天上的神仙才有資格吃, 能讓他們延年益壽的桃子?”我想起來伽羅姐姐曾說過的, 天上的神仙若是想要避開自己的飛升之劫,就要吃蟠桃來延長自己的壽命。

沙僧幽幽道:“話是這樣說沒錯,不過從前我也就只吃過一次。那青桃又酸又難吃,可吃完了還要興高采烈地誇贊它好吃得不得了。”

八戒則有些得意:“我倒是吃過一次熟的,還是因為當年砍了師兄的尾巴——”孫悟空瞪眼揚手就要打他,八戒頭一縮就躲在了玄奘的後面嘿嘿一笑,面具上的兩團紅雲顯得幾分滑稽。

玄奘皺眉問道:“這蟠桃還分大小青熟?”

小白龍撥弄着火堆,淡淡道:“據聞,王母的桃林一共有三千六百株桃樹,結出的一個蟠桃能增五百年的壽命,卻是功效不同。三千年一熟的,人若是吃了能成仙得道;六千年一熟的,若是吃了能千年不老;九千年一熟的,便會與天地齊壽、日月同庚。”

頓了頓,敖烈指了指對面的孫悟空,嘲弄當年,“五百年前,參加蟠桃大會的衆仙和佛門沒能吃上蟠桃,據說是因為大師兄把蟠桃都吃了。”

沒想到,悟空蹭地跳起來:“放屁!老子就吃了幾個而已!”

我們齊聲質疑:“幾個?”

悟空有些理虧地撓了撓頭:“诶呀,頂多就十幾個而已!”

我們盯着他:“十幾個?”

孫悟空惱羞成怒地吼道:“好啦,我當年連帶着朋友就吃了王母一百零八個桃子,我自己明明白白數着呢!我要是多吃了一個,我天打五雷轟!”

話音落,本來朗月星空就打出了一聲轟雷還帶着幾道咔嚓閃電,猴子嘿了一聲,指着天咆哮道,“雷公電母你再劈個雷給老子看看!”

果然,夜空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孫悟空抱着胳膊:“你們看吧!”

我們長長地嗯了一聲,異口同聲道:“我們确實看到了。”

悟空急得上蹿下跳,抓耳撓腮:“诶呀,我說你們怎麽就不信我呢?俺老孫當初真的就只吃了那麽多桃,吐出來的桃核我都給養成了小樹苗!破泥鳅說錯了,桃林裏不是三千六百株桃樹,我當時守着桃林的時候已經有三千七百零八棵桃樹,多出來的全是俺老孫給王母那死女人種的!你們咋就不信我呢,真是氣死我了!”

篝火噼裏啪啦地燃燒着,流淌着尴尬的沉默。

孫悟空一杵金箍棒,兇神惡煞:“老子說的話,你們敢不信?”目光透露出你們要是敢懷疑,我就一拳打爆你們腦袋的騰騰殺氣。

和尚月朗風清般的嗓音響起來:“好啦,悟空,為師相信你。”

上一刻,孫悟空感動得眼眶一紅:“師父……”

玄奘十分真誠地眨巴着自己的葡萄眼:“其實呢,你現在這種情況啊,是一種癔症。放心,等咱們賣藝多賺點錢後,為師就是砸鍋賣鐵也會治好你的。”

下一刻,孫悟空簡直快被他氣得頭發都要着了,宛如一個暴走的□□桶!

我圍着篝火,坐在一旁睜着大眼睛吃瓜看戲。

八戒撐着下巴仰頭望月亮,懶懶道:“大師兄,你也不能怪師父不信你。其實吧,你這事兒要是傳了出去,十萬個人裏估計十萬個都不信。五百年的蟠桃大會就這麽被你毀了,你知道就為了這事,天上有多少神仙恨毒了你不?明面上也許還跟你客氣幾句,背地裏紮小人的加起來,估計能詛咒你把十八層地獄的牢底坐穿。”

我十分不解:“為什麽啊?不就是吃一頓桃子嗎?”話音落,四個妖怪齊齊轉頭看着我,眼神都透露出‘這人恐怕是個傻子吧?’。

我縮了縮脖子,弱弱道,“我、我說錯了嗎?”

沙僧重重地往火堆裏扔了一把樹枝:“你知道五百年能換多少仙佛嗎?地仙若是有了功勞就會飛升;凡人修煉得道也會成仙,可是天庭職位就這麽多,根本分不過來。蟠桃,其實就是五百年一次的論功行賞。”

山谷風聲嗚嗚,越發襯得嗓音沙啞寂寥,“神仙吃了蟠桃,就還能繼續做神仙;可若是沒吃就只好到了歲數自行下凡去重新修煉,而空出的位子會有人替你坐。五百年前,大師兄毀了蟠桃大會,因此貶下凡去的神仙可是不少。”說着,沙悟淨還意味深長地看向一旁的豬八戒,然而後者只是托着下巴專心致志地望着月亮。

悟空跳腳咆哮道:“老子要說多少次,你們這群白癡才聽得懂!蟠桃我就吃了那麽多,根本不是玉帝王母那對狗男女污蔑我說的那樣!而且當年樹上的蟠桃,老子挨個點算了一遍,還小心仔細地放到了紫霞的籃子裏!那香味把俺老孫饞得口水都流出來了,可都沒舍得下嘴啃一口!俺老孫就算再怎麽混賬,也不可能出賣自己的朋友啊!”

玄奘扯了扯嘴角:“玉帝……”

我摸着自己下巴:“王母……”

敖烈意味深長:“狗,男,女。”

八戒微微一笑:“我可真是喜歡這句話。”

沙僧也笑了:“我也喜歡。”

悟空氣得手指頭都在發抖:“你們這群腦殘,到底聽沒聽到重點!”

看見猴子毛都要氣炸了,玄奘暖暖一笑:“我們聽到了。你把沒舍得吃的桃子,都給了紫霞。”

我八卦地眨了眨眼:“紫霞仙子是誰啊?”

沙悟淨琉璃般的眼睛被火光映得幾分莫測,開口道:“紫霞仙子是王母一手帶大的仙娥,在天庭的衆仙子中,王母最疼她。”

八戒照着鏡子一邊描眉一邊輕描淡寫地說道:“可也還不是落得那般下場。”

聞言,孫悟空緊緊地抿着嘴,而我看見他垂在兩邊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很緊、很緊。八戒鳳眼一挑,看向孫悟空,輕言慢語道:“她是天庭中最受王母疼愛的仙娥,可她犯了錯,便再沒神仙見過她。天上仙子那麽多,誰會去在意一個失了王母寵愛的小仙娥呢?所有人早就忘了她。”

山谷中本來悠閑的風一下子靜止,化作了千萬條絲線,繃得很緊。

我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腿,把自己團成一團,雙眼緊張地望着渾身散發着煞氣的孫悟空。

他像是被觸到了逆鱗,本來就深邃犀利的眼睛此刻拼了命地往裏縮着。

孫悟空一字一頓:“豬頭,有種,你再說一次!”

豬八戒面具上的柳葉眉微微擰着,他擡起頭:“怎麽,難道說不得嗎?”

天哪,二師兄竟然在跟大師兄擡杠?!他不怕被揍成豬頭嗎?

我吃驚地張大嘴巴,然而下一刻,更是驚得下巴掉下來——

本來以為會暴走打人的孫、孫悟空居然像是什麽都沒發生般,轉身就走了!走了?說好的花果山十三太堡金鐘罩呢?說好的兩把西瓜刀從蓬萊東路砍到南天門的一代妖王呢?而見孫悟空都走了,其他三個人也跟着離開回到自己位置上準備休息。

一旁的玄奘笑眯眯地把我下巴擡上去,又脫下自己破袈|裟輕車熟路地把我裹成個粽子。

裹在袈裏裟的我睜大眼:“大師兄剛才居然就這麽走了?不是他的風格诶!”

玄奘失笑道:“說明悟空他成長了。”

我繼續不可思議:“可是剛才二師兄居然敢跟大師兄擡杠子诶!”

玄奘有些無奈:“說明悟淨他也成長了。”

篝火噼裏啪啦地燒着,我跟和尚大眼瞪小眼。

玄奘問道:“小善,你還有什麽問題嗎?”

“有。”我眨巴着眼睛,“我可以拒絕裹着你這衣服睡覺嗎?它看起來破破爛爛的。”

玄奘笑容不變:“你覺得呢?”

我敏銳地嗅到了幾分危險,陪笑道:“當然,這衣服破洞的形狀我都非常喜歡。我去休息啦,師父你也早點休息吧!”我躲過旁邊的和尚,卷着袈裟像只蠶蛹般滾到了角落心滿意足地睡下。玄奘微微挑眉,看着角落裏裝睡的‘蠶蛹’,眼睛裏的星河緩緩流淌,如同一首古老情歌。

半響,劍眉星目的和尚搖頭一笑,帶着寵溺的味道。

另一邊的沙悟淨目光陰沉沉地盯着玄奘。

八戒躺在地上收枕着腦袋,望着月亮的動作:“老沙,你知道你這種行為叫什麽嗎?”

沙僧頭也不回:“叫什麽?”

豬八戒懶懶吐出四個字:“叫偷窺狂。”

沙僧一滞,終是收回了目光,眉頭緊皺:“那和尚動了凡心,為什麽還要去靈山?”

豬八戒道:“小善是一只妖精,師父是和尚。他要是想和小師妹長長久久地在一起,只有走到靈山登上佛位,他才能悄悄咪咪和一只白骨精在一起。”

沙僧感到十分吃驚,瞪大眼珠子:“這也可以?”

豬八戒白了他一眼:“白癡!當然不可以啊!我不過是瞎掰的,你還真當佛祖吃素啊!”

仿佛洩氣般,沙僧躺下來,甕聲甕氣道:“其實我一直沒搞懂,那個和尚一直在想什麽。”

八戒幽幽出了一口氣,說道:“我也一直沒搞懂,那只猴子在想什麽。不過今日之後,我倒是想通了一件事情。”

沙僧問:“你想通了什麽事?”

八戒眼裏映出了天上皎潔的月亮,他淡淡道:“五百年前的蟠桃大會,那猴子就是只替罪羊。讓一只猴子去守蟠桃林,從一開始,他就已經是替罪羊了。”豬八戒轉過臉,一張臉譜被月色映得越發詭異,“老沙,你一向只說實話,你知道他給誰當替罪羊了嗎?”

沙僧籠着袖子,甕聲甕氣道:“你想诓我,我沒那麽傻。”

八戒啧了一聲:“這裏又沒外人,你同我說說,又沒人能聽到。”

沙僧嗓音越發低沉,他面容本就黝黑,越發襯得眉目陰森:“除了我自己,其他人都是外人;若你們不是門外人,那便只有我才是一個外人。”

八戒轉過臉去,嗤笑了聲:“其實本來我也是不信的,不過既然連你都不肯說出來,說明十有八九都是真的。孫悟空雖然不是個善茬,但是他好歹恩怨分明。他心裏有鬼的時候,半個字都不會吭;要是心裏沒鬼,就是斧頭砍在他腦殼頂上,那猴子也會嚷得全天人都知道那些破事兒!”

沙僧翻了個身:“你說的是紫霞?”

八戒道:“在我當年被貶下凡之前,我就已經沒有見過那小姑娘了。天庭中沒人說她,就像是從來沒有這個仙子一樣。诶,老沙,你說別人忘得幹淨的滋味兒是什麽樣子的?”

過了很久之後,旁邊之人才幽幽開腔,嗓音低沉而喑啞:

“你見過八百裏流沙河在隆冬結冰的樣子嗎?”

“如果你曾見過,你就知道被忘得幹幹淨淨,是一種什麽滋味了。”

層層千丈冰,無人念亡骨。

針針飛梭刑,百歲年月枯。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