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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河中谷故人往

沒想到第二日天氣難得很好, 天高地遠,風輕雲淡。

黛青色山巒矗立在這悠悠天地間, 仿佛這片古老土地上的守護神,默然無聲地忍受着百年的風雨洗禮。而子母河就像是一塊沾了鮮血的翡翠, 安然孤獨地躺在山巒之間守着自己無言的秘密。

我好奇地看向身旁打扮得很是隆重的女巫:“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依羅女巫的眼角一夜之間生出了幾絲細紋,她說道:“白姑娘但說無妨。”

我有些糾結,但還是抑制不住八卦之心地問了出來:“當年,你為什麽會執着地相信雲朗将軍會把鐵雲珠帶來?呃,其實我更想問的是,你為什麽這麽喜歡他?”雖然不得不承認雲朗生了一副溫潤如玉的皮囊,但慕楓侍衛長得也不錯啦。

依羅平靜地看向遠方一掠而過的鴻雁:“大概是因為, 我曾經以為雲朗他不會抛下我。”

這樣模棱兩可的話, 可眼前的女子仿佛憶起什麽暖色過往,金色暖陽一寸寸地剪下了她的輪廓宛若神邸。隊伍裏的其他幾個人沒有什麽耐心,這個時候都是不耐煩地站在河岸旁邊。尤其是孫悟空, 腿抖得就跟羊癫瘋病人一樣。

不過有求于人,我只能暗自朝孫悟空他們雙手合十拜了拜,拜托他們稍微耐心一點。

而此時, 王室女護衛呼啦一下排開,沿着河岸線将子母河包圍起來。一身女君打扮的藜露從人群之後走了出來,眼神複雜地望着我們還有那片碧綠複深紅的河流。

依羅女巫沒有理會後來出現的姑娘,只是淡淡問道:“白姑娘, 你要如何做才能讓慕楓出現?”

在衆人狐疑的目光下, 我坦然回答:“河底怨念形成了一片屍骨沼澤, 只要見到那片沼澤,你就能見到他。而若是想要見到那片沼澤,就要排盡子母河的河水與鮮血。”

辛夷将軍高聲否認道:“這根本不可能!”

沙僧搖了搖頭:“啧,這位大嬸兒,麻煩你以後還是有空多讀書吧。”

八戒雙手兜着,搖頭笑起來:“果然,胸大的女人大多沒有什麽腦子的。”

敖烈沒有說話,只是用一個白眼表達自己的不屑之情。孫悟空手握金箍棒砰地一聲杵在了地上:“別跟那群女人廢話了,開始動手吧!”

猴子撸起袖子的陣勢,仿佛要把子母河給挖決堤一般。

玄奘閑閑瞥了他們四人一眼,提醒道:“悟空,你們還是都悠着點。”

我撓了撓臉頰:……果然,這群人從骨子裏散發的流氓土匪氣質大概是到了西天也改不掉的。

敖烈和沙僧并肩走到子母河畔前,一個虬髯大漢神情陰郁,一個白衣少年眉眼冷冽。雖然說平常呆在取經隊伍裏,倆人看起來都像是正常人,只不過當他們再次站在了衆人面前時,很容易提醒着人們他們有着怎樣的過去:一個曾是吃人無數的流沙河之主,而另一個亦是渾身叛骨不服天威的龍宮太子。

碧水帶血的子母河如同一只困在牢中的野獸,開始不安地蕩起水波。如今它面前站着的不是別人,他們都曾是一方水上的霸主。我忍不住屏息起來,看着兩個人走路帶風的樣子:……看、看起來好牛逼的樣子。只見沙悟淨一撩自己的頭發,把脖子上帶着的一圈骷髅頭‘咚’地一聲扔進了水中:“萬水朝宗,聽我之令!血流盡歸——”

……

…………

一片靜默中,寒鴉撲啦啦地從天上飛過。

依羅女巫眉梢微挑,藜露微不可聞地皺起秀眉,而辛夷将軍直接不屑地切了一聲,而身後的那些女侍衛們更是掩唇而笑。沙僧甕聲甕氣地說道:“你們笑什麽,我這叫抛磚引玉。”然而回應他的話,只有連個水花都不起的河面。

腦門上不由自主地浮起青筋,我捂住了臉:……好、好丢臉。

玄奘讪讪一笑,蒼白解釋道:“這是我們附贈的驅魔表演,好戲還沒有開場。”

敖烈無語地別過了頭,大概是嫌自己和沙悟淨呆在一起太過丢人。

辛夷将軍不無嘲諷地笑道:“诶,和尚,你知道在女兒國招搖撞騙,尤其是你們男人招搖撞騙,會有什麽下場嗎?”

話音未落,本來毫無動靜的河面仿佛重新活了過來!

碧綠河水仍然平靜得像一面銅鏡,可是河水之中從雲蘿斷崖上留下來的鮮血開始旋轉起來!好似河中心形成了一個劇烈的風暴,不斷地吸收着所有停留在子母河中的鮮血!衆女不由得睜大了眼睛,瞠目結舌地看着眼前震驚一幕!鮮血流動得越來越快,而河中心的東西也漸漸浮出了水面,正是剛才沙悟淨丢了進去的骷髅頭串成的項鏈!

而此刻,孫悟空長臂一伸,手中金箍棒舞出千百個金花,在一片驚呼聲中,猴子一個騰空翻劈出了一道完美的一字馬,而手中變長的巨棍狠狠地朝水面一劈——

只聽‘嘩’地一聲,百尺子母河竟然被孫悟空的金箍棒生生破開!

兩道河水簾幕猶如兩頭受驚的巨獸,毫不留情地朝兩邊嘶吼奔騰而去!而敖烈和沙僧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俯身拍上河岸的土地,憑空再次築起了兩道水幕,生生拍上那兩道河水簾幕!然而孫悟空的金箍棒越往下破水,兩邊湧起的水牆就越發高而厚,不過眨眼的功夫便将敖烈和沙僧所築的水牆生生拍翻!

——轉眼就要沖上岸來!

沙僧吃力地雙手高舉,赤手形成一道屏障定在河幕之下!而敖烈一把拉過豬八戒到自己的位置上,一個旋身脫開。九齒釘耙頂住洶湧河水,豬八戒瞪眼道:“喂,小白龍,你不會是想一個人逃跑吧!”

敖烈冷冷吐出兩個字:“住嘴!豬頭!”

衆人只見白衣少年一個利落無比的旋身腳踩在水幕而上,潑墨長發在空中甩出一個俊逸弧度,随着少年的口訣,本來洶湧強悍的河水簾幕一瞬拔地而起成了一樁樁碧綠冰牆!

子母河的水本來就幹淨碧幽,而此刻更像是一塊塊翡翠在陽光下熠熠發光!冰牆一瞬凍住了河底的所有,而孫悟空劈開的直達河水深處的一條水路,也結成了一條冰磚鋪就的道路。

但是誰也不知道,道路的盡頭到底是怎樣的光景。

沙悟淨脫力地倒在地上:“行啊!小白龍!”

豬八戒懶洋洋地笑道:“看不出來,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嘛!”

孫悟空收回了金箍棒躍了回去,看見衆人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不屑地捋了一把猴毛。

敖烈抱着胳膊,一臉冷漠地提醒道:“這法術頂多堅持兩個時辰,兩個時辰過後,冰就會化作水。如果到時候你們不能從裏面出來,那麽——”

我驚恐地睜大眼:“難不成我們就會跟着死在裏面?”

玄奘一把将我拖到身後,瞪大自己的葡萄眼:“還會有生命危險?這也太危險了!絕對不可以!我不同意!”

少年語氣一滞,似是被氣出了內傷。

咽下喉嚨的熱血,敖烈硬邦邦地回答道:“那麽就只能游上來。”

我松了一大口氣,但因為時間限制,還是忍不住神經緊張:“只有兩個時辰啊?不過沒關系,我相信咱們能認出到底誰才是你的侍衛。時間不等人,咱們現在趕緊走吧。”說着,我就風風火火地拽着身邊之人朝河底通道走去。

一路上,我忍不住碎碎念道:“雖然說河底的骷髅太多,但是我是屍鬼王,那些鬼怪就算不聽我的話,起碼也會給我幾分薄面的。就算我不行,不是還有你嗎?那個家夥雖然現在是僵屍的樣子,但是呢,你認真地想一想他有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能讓你一眼就能認出來的标記。當然,一眼不行兩眼也可以,不過你要記得,我們只有兩個時辰,如果在辨認上花費了太多功夫,你們可能沒太多時間敘舊了——”

我回過頭還想再囑咐兩句,可是瞟見身後那顆禿頭時,我吓得像只貓一樣跳起來:

“我去!怎麽是你啊?!”

玄奘羞怯怯地眨巴着他那雙葡萄眼:“一直都是我啊。”

我炸毛道:“好端端地,你跟來做什麽啊!”

玄奘無辜道:“是小善你剛才拉着我的手就走的。不過放心,那個惡婆娘就在後面跟着呢。”

我連忙捂住他的嘴巴,急道:“你可小聲點吧!”

而此時,依羅女巫戴着面紗,神情無波地從我們身旁走過——

玄奘雙眼露出星星點點的笑意,眨了眨眼睛表示明白。我感覺有些不對勁,皺眉看向女巫才發現她的身影佝偻了不少,連露出來的皮膚亦是如同老妪般的帶着皺紋與瘢痕。

我驚訝地想要出聲,可是下一刻,我的手便被玄奘大手穩穩握住。我不解地看向玄奘,然而劍眉星目的和尚收起了傻白甜的笑容朝我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然後拉着我往深處走去。

越往深處走,露出的屍骨殘骸就越多。然而現在,我遇到了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那就是:小白龍在凍住了整條子母河的時候,順便也把河底下的僵屍骷髅給凍住了!所以……我該怎麽跟那些被冰封住的僵屍進行面對面、心與心的交流啊?!

玄奘拍了拍我的腦袋,寵溺地笑了笑:“不要總是這麽一驚一乍的,總會辦法的。”

據說,很多年前,在沒有子母河的時候,懸崖底下曾是一個盆谷。

很多人曾上雲蘿斷崖向山鬼許願,可也有很多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他們死在了懸崖之下,屍骨積攢在盆地之中,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無人問津、無人挂念。

我對着手指,小心翼翼地試探問道:“那個,你能認出誰是你的侍衛嗎?”

一身黑色紗衣的女子停住了腳步,一雙滄桑的眼睛怔怔地望着盆地中被冰封起來的僵屍,半響流出一行溫熱的眼淚。這裏的骸骨那麽多,河底的世界那麽黑,她不敢想象,他會在這裏等了她這麽多年。

“白姑娘,我可以最後請求一件事情嗎?”

沙啞的聲音,不易發覺的哽咽語氣。

我心一軟,嘆了口氣說道:“如果我能幫,我會盡力幫你的。”

玄奘握着我的大手一暖,傳來了他支持的溫暖。

依羅緩緩說道:“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他把自己的記憶封存了起來,我想看看他最後的樣子,可以嗎?我想知道……他臨死前有沒有受過什麽痛苦。”

我有些猶豫:“可是敖烈說過,只有兩個時辰诶……”

依羅背對着我,雖然她已是垂暮之态,可背影依舊挺得筆直:“只看一眼就好。我很想再看一眼慕楓的樣子……也想看看在他的心底我當年的樣子。如果你能答應我,我可以将鐵雲珠完完整整地送給你。”

我眉目輕觸地說道:“我可以讓你再見他一面,可他看不到你。而且,你的精神力看起來已經處于強弩之末,你要明白,很有可能會因為進入亡靈的夢境而遭到反噬,你真的決定了嗎?”

沒有任何猶豫,依羅便轉過身來,認真地望向我:

“我只想再見見他。”

那雙染上了歲月痕跡的雙眼中,不再有任何的光,以及對這個人世的半點牽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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