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鈴蘭守護之語
翌日, 城門送行。
臨走之時,孫悟空他們秉承‘吃光、用光、拿光’的三光政策, 恨不得把女兒國中的東西全都搬進百寶袋裏,明明發揮着土匪作風, 還厚着臉皮美名其曰是人家的謝禮,最終造成女兒國萬家閉戶的宏偉場面。然而身為始作俑者的幾個人還不自知,當真是天生當土匪的料子。
我小聲嘀咕道:“師父,你都不管嗎?你看那個辛夷将軍咬牙切齒、目光噴火的樣子——”
玄奘露出标準傻白甜的笑容應對着對面噴火的目光,嘴裏小聲回答道:“那又怎樣,驅魔表演也是需要付成本的,我作為取經隊伍的領隊者, 也是需要經費來維持整個隊伍周轉的。過了這個村, 誰知道下次接到活是什麽時候。”
怪不得幾個徒弟甩開了膀子搬東西呢,感情是得到了唐三藏暗搓搓的授意。我感到三觀受到了沖擊:“你們佛門弟子不是應該發揚什麽舍己為人、助人為樂這種大無畏精神嗎?”
玄奘微微挑眉:“如果你願意每天吃悟淨的愛心早餐,我也可以發揚這種無私奉獻的美德。”
一想到又要過上沙悟淨每天敲鑼打鼓地喊我們起床, 然後端來一碗熱騰騰的‘愛心早餐’,酸味就從我胃部深處開始往上冒。于是,我默默地拿出了自己的百寶袋, 頂着對面那些女人‘這群驅魔人怎麽如此厚顏無恥’的目光中,加入搶貨大軍。
藜露始終保持着面容上的笑意,對手下的人吩咐道:“再拿些金銀給他們,當作上路盤纏。”
辛夷将軍急了:“陛下, 那群人已經拿得夠多了!”
藜露盯着和尚得瑟的表情:“我們女兒國還不缺這些東西。”
等幾人裝得盆滿缽滿之後, 準備離開後, 藜露出聲道,“大師,我有幾句話想同小善說。”
我回過頭,有些愕然地指着自己:“我?”
頭戴王冠的少女撇嘴一笑,乍看有些天真無邪的樣子:“對,我有幾句話想同你說。”說着,少女走了過來,不容置疑地拉過了我的手,登上了女兒國的護城門,“這些話本該是昨天我同你說的,不過那個和尚多此一舉,偏偏不讓你見我。當然,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可我怕有些話如果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有機會再見到你了。”
玄奘有些不滿地癟了癟嘴巴,心想着要大度,可眼角餘光還是有意無意地瞥着那對姑娘。
紅日漸漸從東方升起,遠方山巒映襯得蒼穹極藍。子母河緩緩地流淌向遠方,當鮮血與秘密歸于塵埃,它便美得像個不知憂愁的姑娘。
城門底下的衆人都狐疑地望着我們這裏,鮮紅的旗幟被風吹得烈烈作響。我将碎發別到耳後,失笑道:“藜露,你想同我說什麽?”
藜露低頭一笑,王冠之後簪着幾朵鈴蘭花:“你結束了姨祖百年的怨恨,她将紅色曼陀花贈給了你。傳說,這種花能夠讓人抵達彼岸的故鄉,讓喝了孟婆湯的人能夠記起前世的道路。雖然難得,可總是有些無用的。”
少女微微抿嘴,從袖子中鄭重地拿出了琉璃珠子,然後,将它緩緩地放到了我的手中。我怔愕地望着她:“師父不是把鐵雲珠還給你了嗎?你怎麽——”她怎麽又把它重新給了我?
藜露搖了搖頭,眉目輕觸地說道:“放心,珠子中的巫力已經回到了我的身上,而現在,我想把它送給你。這雖然是王室的寶物,可我想,再也沒有其他人更值得我将這顆珠子送出了。”
遺失了百年的鐵雲珠,代表着西梁王室的榮耀和愛情。
年輕的國王微微一笑,再也不會有人更值得她将這份心意贈予。
從藜露見到眼前這個姑娘的第一眼,從她認出鐵雲珠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上蒼終将解除國度的詛咒,命運的天平終是緩緩地壓在了她的身上。
藜露看着忐忑不安的少女,真誠地說道:“請不必有什麽壓力,也不要有什麽負擔。我只想送一件禮物來報答你,雖然女兒國有很多寶物,可我希望這顆珠子能夠代替我來守護你。姨祖将紅色曼陀花贈給了你,你沒有拒絕那朵花。而這是我的心意,如果你真的将我視作朋友的話,那就請不要拒絕我的心意。”
我捏着手中冰涼的珠子,半響,笑:“好。”
少女擡起手,可停頓了半響,終是收了回去,打趣地說道:“走吧,小善你若是在這裏耽誤太久,三藏大師恐怕會讓自己的徒弟搬空我們女兒國的。”
看着城牆下的和尚抱着胳膊,像只燙腳的螞蟻般走來走去,我不禁撲哧一笑:“那藜露你也要多保重身體。如果以後有機會,我會順路來看你的。”
就在我轉身邁向臺階時,藜露望着遠方出聲道:“小善,鈴蘭雖然有時會害人,可也是治病的良藥。其實,它也不想長出帶毒的枝蔓與刺,如果不是一定要保護自己,它們也許只想讓自己毫不起眼地長在遠方的山崖,然後無憂無慮地盛開。……可她沒有辦法,連祝福都無能為力。”
說這句話時,頭戴王冠的姑娘一直望着遠方的山巒,沒有回頭。若不是因為她喚了我的名字,我甚至懷疑她只是因為太過喜歡鈴蘭才會有感而發。
水漿劃過子母河,漁歌漾在河畔之上。
百思不得其解的我問道:“诶,師父你說藜露她最後同我說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啊?”
玄奘裝模作樣地握着一卷佛經:“額,我理解的話,大概就是贊美鈴蘭的意思吧,說她既可以害人,又能救人。這樣看來,算是一個好人,哦不,算是一朵好花。”
我狐疑地嘶了一聲:“真的只是這樣?”
……可我怎麽覺得這和尚的表情,明顯是欺負我讀書少的樣子。
玄奘微微挑眉:“看來你還不算太笨嘛,那我考考你好了。”和尚握拳咳了聲,佛經擋在臉前,側過頭朝我挑了挑眉,“小善,你還記得昨晚上,都發生了些什麽嗎?”
昨晚上?我努力地想了想:“吃飯,然後和辛夷将軍那些女人一起拼酒。”
玄奘眨巴自己的葡萄眼,努力地提示着:“還有呢?比如,比如你想吃什麽東西?”
腦子裏面一片空白,我搖了搖頭:“不記得了。師父你不要這麽看着我,我真不記得了。”
玄奘盯了我真誠到茫然的眼睛半響,然後挫敗地退了回去,盯着自己佛經恨不得盯出一個洞來,嘟囔道:“好吧,忘了就忘了吧,反正……反正,我也不記得了!一點點都不記得了!吃完了就忘,一點都沒有責任心!”
我指着獨自生悶氣的玄奘,朝對面四個人,用口型問道:我昨晚上,吃什麽了?
沙僧擺手,搖頭:小師妹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們怎麽會知道?
我繼續比嘴型:那這個和尚,怎麽突然生氣啊?
八戒挑眉,努了努嘴巴:小可愛你自己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我擠眉弄眼:萬一問錯了,他咬我怎麽辦?
敖烈翻了個白眼:咬你的話,你咬回去不就成了嘛!
悟空瞪眼:嘿,破泥鳅你什麽意思?
佛經啪地一聲被摔到木桌上,本來就安靜得詭異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死寂。玄奘擡眼,掃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我們,不鹹不淡地吐出兩個字:“安靜。”
船頭的漁婦一臉不可思議:剛才有人說話嗎?沒有啊!
安靜詭異的氣氛一直持續到晚上,隊伍裏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一個差錯惹到了玄奘,就連從前的山谷夜話都沒有人敢吱聲。半響過後,玄奘出聲道:“小善,講個故事吧。”
我正咬着馍馍,下意識地啊了聲:“我?”
玄奘眉眼低垂,手裏依舊握着一本佛經,也不知道黑燈瞎火裏到底看不看得清上面的字。
慣于看人臉色的八戒連忙鼓掌,附和道:“對啊對啊,小可愛還從來沒有講過故事呢。”
我手裏攥着那塊馍馍:“可、可是我沒有什麽故事,可以拿出來講啊。”我不過就是一只三百年的小妖精,經歷的事情怎麽能和在座諸位大佬相提并論啊!
敖烈嘲諷地瞧了我一眼,道:“你不是屍鬼王嗎?”
沙僧甕聲甕氣地說道:“據我所知,能統領鬼族的王,都基本上滾過刀山、下過油鍋。”
玄奘正在翻頁的動作一頓,篝火映得和尚面如冠玉,半響,那頁紙才真正翻了過去,低聲問道:“成妖的時候,受過很多罪嗎?”
敖烈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而八戒照着鏡子描摹自己的柳眉丹唇:“想當屍鬼王,就要承接世間最深的怨氣。如果自己的怨怒之意不夠深,恐怕就會被其他鬼族吃掉,受一點點苦,也沒有什麽好稀奇的。否則,從前不吃苦受罪,以後總是會吃苦頭的。”
沙僧不動聲色地用胳膊肘杵了杵八戒,示意他和尚的臉色。八戒毫不做作地接了下去:“昂,當然了,小可愛長得這麽可愛,應該也沒什麽人舍得你受罪的。師父心疼你,我這做師兄的當然更加舍不得啦。”說着,他還矯揉造作地揉了揉心口。
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雖然曾經受過一些罪,但都是成妖之前的事情了。其實我是靠裙帶關系才當上的屍鬼王,所以不需要滾刀山、下油鍋之類的。”畢竟當初誰要是敢讓我滾刀山、下油鍋,迦樓羅恐怕會讓他們鬼生難忘‘刀山油鍋’的滋味兒。
托腮想了想,我說道:“其實呢,我可能最大的痛苦就是在成妖的時候,因為要重新經歷一遍死亡的感受。不過我從前喝過孟婆湯,上輩子的事情大多都忘得七七八八了。有人告訴我,只要喝了孟婆湯,人世間所有的痛苦都能忘記。”頓了頓,我十分認真地說道,“那個人是個騙子。”
沙僧嘶了一聲:“孟婆那個老女人不是一般說‘愛喝不喝、不喝拉到’這種話嗎?”
八戒賤兮兮地抛了個媚眼:“能對你說出這麽富有哲理的話語,那人應該是個男的。”
孫悟空搖了搖頭:“估計毛都沒有長全,是個細皮嫩肉的小白臉。”
敖烈補刀道:“而且還是個無比肉麻的小白臉。”
我努力地回憶着:“嗯,好像是诶……我還記得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而且那個人還騙我說,孟婆湯是甜的。我不想喝孟婆湯,他非要逼着我喝——”
八戒一邊描眉,一邊說道:“一般這種情況之下,就會來個強吻的場景,比如那個少年喝了一口孟婆湯,再抓住你把那口孟婆湯喂給你。這樣的話,”畫着面具的男子落下了最後一筆,嗓音勾人,“比較浪~漫~!”
我驚訝地脫口而出:“你怎麽知道!”
八戒瞥了我一眼,一副少見多怪的樣子:“人間的情話本子上,都是這麽寫的。”
下一刻,對面四個人指着我,異口同聲:“你和那個小白臉親嘴了?”
我下意識地捂住嘴,睜大眼:……我是不是暴露了什麽?
只聽梆地一聲,一本佛經被人扔到了篝火裏,濺起四散飛舞的火星子。
玄奘冷着臉轉身離開,留下硬邦邦的兩個字:
“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