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5章 通臂猿鳳仙見

一路向西, 繁華集市。

打鼓敲鑼,荼靡鳳仙。

然而跟長街盡頭那座香火鼎盛的通天廟比起來, 顯得尤其蒼涼破敗的,莫過立于城外長滿凄凄芳草的石階涼亭。而現在, 取經的一行人就停在了這座涼亭之前。

沙僧仰着頭,拉長聲音念道;“神、猴、将、軍、亭——”

八戒轉過頭,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般大叫道:“诶大師兄快看快看,這還有一只你的同類!跟你一樣,還都是石頭做的猴子!這是你家親戚嗎?”

悟空一巴掌糊開了擋在面前的大臉:“屁!俺老孫天生地養從來沒什麽親戚,而且齊天大聖的招牌,天上地下就我獨家一只!再說了, 這猴子能有我法力通天能曉七十二般變化嗎?”

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心裏無語着猴子爆棚的勝負心,擡頭看向涼亭之中的那樽金帛脫落的石像。不得不說,那只神猴将軍刻得十分惟妙惟肖, 連同着指尖上的雀鳥也是活靈活現。然而當我觸及石猴雕像上那雙暗淡無光的眼睛時,卻無端感到一陣滄桑與荒涼。

玄奘下馬來望着那座石亭,認真地瞧着石亭上的碑文。

就在和尚落地後的一刻, 龍馬便化作了一個白衣翩翩的少年。敖烈冷淡地擡起眼,目光掃及周遭一切,便冷漠地別過頭靠在牆上,神情一如往常的桀骜。

此時, 只聽一旁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大聖爺此話差矣。”

衆人望過去, 便見一個白胡子老頭執筆在自己那本十願書上筆走龍蛇地寫着什麽, 而老者那張熟悉的大圓臉盤以及圓盤上芝麻綠豆眼,不是在獅駝國遇見的文殊菩薩又是誰?玄奘見到文殊便咧嘴笑了起來,行禮道:“阿彌陀佛,玄奘見過老施主。”

孫悟空不滿地翻了個白眼。

文殊忙起身回了個禮:“一別幾月,看來大師離功德圓滿又進了些許。”我怔怔地杵在原地,盯着文殊那張臉,本來笑意盈盈的嘴角緩緩消失了弧度——也許第一次見面時還不曾發覺,我如今覺得那個雲游人間的菩薩看起來有幾分熟悉,可又想不起曾在哪裏見過。

沒有發覺我的反常,孫悟空率先發難道:“诶,死老頭,你說俺老孫說得哪裏不對?天下地下,難不成還會有第二只天生地養的石猴?難不成,當今世上還會有第二只敢稱齊天的大聖嗎?”

文殊摩挲着自己手裏的十願書,斟酌道:“倒不是說這位靈猴将軍同大聖比起來法術高明了多少,而是他的功德确實無量。舍己一身,而度此間千萬人。”

還沒等孫悟空說話,一直靠在牆邊的少年便率先輕蔑地哼了聲。

我奇怪地扭頭看向敖烈,覺得少年雖然一向脾氣古怪無比,可從前路上若是碰見這種事情,敖烈一向是不屑一顧懶得開口的。敖烈骨子裏厭世,可現在這一刻,他卻讓人感覺到和涼亭石像中如出一轍的悲涼滄桑。

文殊瞪眼:“你們不信?”

八戒摸着懷裏的兔子,憋笑道:“老頭別吹牛了,我們又不是第一天出來走江湖的。那套吹牛的說法,你騙騙小可愛那種傻白甜還可以,騙我們還是算了吧!要是真的論起吹牛的功力,我們師兄弟才是真正的行家。”說罷,他還得意地伸出了一只手,挨個和沙僧悟空擊了下掌,最後和玉兔毛茸茸的前爪輕按了下。

文殊受不得激将法,毛筆插在腦袋上就開始嘩啦啦地翻十願書:“吹牛?看來我今日不拿出點真本事,你們還真覺得我這十願書是擺設了!”

我好奇地湊過去:“怎麽?有故事嗎?”

沒想到文殊那老頭煞有介事地瞧了我一眼,就小氣吧啦地轉了個身。

靠,這老頭也太摳了點吧,一點都不知道獨樂樂不如衆樂樂的道理!我不服地又湊了過去,然而文殊又轉了個大圓,我又跟着轉了個圈圈!

玄奘看見文殊的動作,微不可聞地挑了一下眉。

衆人一臉無語地看着我和文殊開始進行轉圈圈的你追我趕,文殊一邊翻書一邊躲我,結果再一個轉身就被絆得摔了個狗吃屎的姿态:“诶喲喂,我這把老骨頭喲!誰這麽缺德啊!”十願書因為慣性作用力被高高甩了出去,玄奘整個過程都保持着傻白甜的微笑,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腳,然後伸手穩穩接住了那部經書。

悟空瞟了八戒和沙僧一眼,手指一動,就讓本來快剎住車的小善平地往前一摔!

我揮舞着胳膊,眼看着就要撞上剛坐起來的文殊:“快閃開啊!”

白胡子老頭捂着胸口一副晚節不保的表情:“你你你別過來啊!”

然而就在我頭朝地往下栽的前一秒,我就被旁邊的玄奘牢牢拽住了胳膊。我跟文殊大眼瞪小眼吼了半天,卻發現只是虛驚一場,不約而同地都松了一口氣。緊接着胳膊上的那只手又一用力,我就重新被拽了起來,只不過額頭又撞上了一個硬邦邦的地方——正是玄奘的肩膀。

整個過程卷起的一陣風吹得十願書嘩啦作響,而在翻過了十幾頁時終是停了下來。

我捂着額頭有些局促地望着地面:“多、多謝師父。”

玄奘略顯無奈地出了一口氣,松開了我的胳膊把十願書遞給我:“拿去看吧。”

我摸了摸發燙的耳朵,在文殊老頭滿腹怨念的表情下接過書,卻發現剛才書頁停下的一頁正好是寫着‘通臂猿猴’四個大字。

孫悟空抱着胳膊,欣慰又得意地點了點頭。

沙僧指着他,無聲控訴:大師兄,你這是作弊。

八戒和玉兔一同鄙視:就是就是,這做法太無恥了!

孫悟空表情嚣張:不服嗎?不服來打架啊!

三人:……

周天三界,三界五仙,天地神人鬼。

四猴混世,不入十類,不達兩間名。

因為天地十日并出,本來被鎮壓在幽冥之底的無數妖魔紛紛混入人間作亂。雖然當年一代箭神後羿下凡除掉了為首作亂的十大妖魔,還為人間射下天上九日,可自那之後,後羿他也只是一個再無法力、壽命短暫的凡人。而在之後的幾百年中,從幽冥逃出的妖精有的混入三川四野占山為王,而有的妖精還依舊四處為禍人間。

通臂猿猴,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那只猴子雖非十類、不達兩間,但卻像個俠骨英雄般出現在水深火熱的鳳仙郡,行俠仗義、斬妖除魔。人們都說通臂猿猴天生神力,能拿日月、可縮千山,而方圓十裏的妖怪們光是聽到了他的威名便會聞風喪膽慌忙逃跑。

百姓稱他為神猴大将軍,而在猴子壽元終了後,為紀念通臂猿猴的功德,凡人的君王特令下旨為他築金身蓋廟亭好讓通臂猿猴的神識寄托在其中。

由此,神猴将軍亭度過了香火最鼎盛的百年。

然而後來,大乘佛法傳入中土,這裏的人們開始信奉佛門而不尊道教。凡人亵渎神靈這件事情,使得天降旱災于這片土地,以示懲戒。

通臂猿猴的好朋友鳥仙看到了人間的慘狀,心中不忍便将這件事情告訴了神猴大将軍。通臂猿猴不願看到百姓受苦,便讓鳥仙啄去自己雕像上的金箔去送給百姓,好讓他們能夠有錢離開這片受到天命懲罰的地方。

一片片金箔,從神猴将軍的身上凋落,便露出了雕像裏面的黑色陶土。可便是鳥仙将他一身金箔都啄落送出去,大旱依舊像是噩夢般籠罩着這片土地。

而最後,鳥仙送出了神猴将軍最貴重的兩顆藍寶石,那曾是他的一雙眼睛,卻像是兩顆星星般毫無怨言地墜入了人間。

興許是天命對于鳳仙的災難終于到了盡頭;

又或者是通臂猿猴的赤誠打動上蒼;

鳳仙久旱終于迎來一場甘霖。

“上蒼終是解除了對于這片土地的懲罰,但是在甘霖不久後便是寒冬,神猴大将軍勸說那位鳥仙朋友去南方過冬。有人說鳥仙飛走了,也有人說鳥仙依然陪伴着大将軍最後死在了他的掌心裏。總而言之,再也沒有人看見過那只鳥仙回來過。”看到後面的一片空白,我萬分感慨地将書還給文殊,“這大概就是舍己一身,而度此間千萬人的意思吧。”

我回頭一看,這才發現除了玉兔被感動得眼眶通紅之外,其他幾個人都是表情各異的。尤其是玄奘,眉眼低垂的淡漠,像極了佛寺之中拈花微笑、視衆生平等的佛陀。我真是一點都不喜歡他這個神态樣子,仿佛沒有悲喜、不會怨憎、從無愛恨,一如我不喜歡三藏這個名字。

八戒杵了下孫悟空:“啧,大師兄,看人家那只猴子,思想境界比你高多了。”

孫悟空翻了個白眼:“這種風頭愛誰出誰出,俺老孫才不在乎!”

沙僧擡頭望了一下天:“啊,天快黑了,咱們是不是要準備去尋摸一下大戶人家好借宿啊?”

敖烈率先轉身:“那還等什麽。”

玄奘朝文殊雙手合十,咧嘴一笑:“許久不見老人家你了,恰好近來在佛法上玄奘還有些問題想要請教老人家,還望您不吝賜教。哦,當然了,恐怕沒多久我們就會有一場驅魔表演,到那時老人家不妨留下來觀摩一二。”和尚笑容裏帶着特有的傻白甜味道,一副單純無辜的樣子似乎全然不記得剛才是自己伸腿絆倒了文殊。

白胡子老頭受寵若驚,連忙回了個禮:“不敢不敢,大師還請。”

我奇怪地看着一個比一個客套的倆人,不明白他們又在打什麽啞謎。然而就是這一愣神的功夫,一隊人馬已經率先開路走在了前面。

我正想追上去,然而剛一邁步就感覺被某種不算大的力道給生生扯住了,還伴随着野獸的低沉悶哼,帶着腥味的鼻息吹過來在我脖頸處掃起一陣雞皮疙瘩。一滴冷汗從額角上滑了下來,我僵硬着步子不敢再随便動彈,肌肉和神經都開始不由自主地緊繃!

根據我多年來的生活經驗,我百分之百敢肯定,現在我的身後肯定站了一只兇猛的大型野獸!——尖牙利爪,随時準備撲上來給我脖子吭哧一口!

日頭漸漸偏西,本來這裏的行人就少,現在更加少了。

我幾乎崩潰地杵在原地,兩腿抖得跟癫痫病人一樣,根本不敢往前也不敢向後看,但是只要我有所動作,身後肯定又會傳來野獸的悶哼聲和鼻息!

天哪,這簡直要把我吓瘋的節奏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