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三生輪回夙願
玄奘猛地從夢中驚醒過來, 額頭上都浮動着冷汗。病中的和尚蒼白着臉頰,擡手捂着胸口大口呼吸着, 只感覺自己就像傳說中那頭擱淺的鲲魚,任憑胸腔中的空氣都被盡數剝奪, 卻只能無可奈何地等待着死亡降臨。
“阿奘,你怎麽了?”
近在咫尺的地方,傳來少女因為困倦而略顯沙啞的聲音。
見他沒有說話,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發現盡是冷汗:“你怎麽出了這麽多汗水?做噩夢了嗎?”我手指朝桌子上的蠟燭一點,火苗便噗地一聲亮起來,紅橘色的光暈籠罩着整間屋子, 落下層層疊疊的陰影。整個過程中, 玄奘不敢置信地睜大眼,那雙葡萄般的黑眼睛怔怔地看着坐在他身旁的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聲解釋道:“我來的時候覺得屋裏太冷了, 剛好你身子比較熱,所以就鑽進被窩想取一下暖,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的。你要是嫌我擠的話, 我馬上就下去。”然而我剛有所動作,玄奘便微微皺了皺眉,伸手死死握住了我的手腕。紅燭幽幽地燃着,床榻上的人影映在斑駁石牆上, 像極了墨筆的單薄一撇。
玄奘沒有說話, 只是認真地看着我。
摸不準他到底是夢游還是鬧覺, 我試探地喚道:“阿奘?”
“小善,你的手好涼。”
聲音裏帶着病重之人特有的粗噶,語氣卻十分呆萌,但還是聽得出他此刻是清醒的。
我給他掖了掖被子,抿嘴微笑道:“因為我是白骨精嘛,縱然再怎麽幻化着人形,可是溫度還是這麽冷的——”本來還躺在床上的玄奘出其不意地坐起身來,仔細地用棉被把我和他裹成了一團粽子。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一本正經的神态,而下一刻肩膀上便是一沉,原來是玄奘他把下巴擱在了我的肩膀上。
玄奘在我耳旁嗓音沙啞地說道:“小善,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我盤腿窩在他懷中:“正巧,我也做了一個夢。”
和尚劍眉微皺,他閉着眼搖了搖頭,補充道:“那是一個……很可怕的夢。”
“是什麽?”少女好奇地問道,“什麽夢境,會讓你也覺得可怕?”
玄奘更加緊地抱住了我,而他的身體暖和得像個火爐,只聽他在我耳旁沉沉道:“我曾在佛經中看過關于冥府鬼門的描述,而我夢境裏的畫面和佛經上描述得有七八分相似。夢中有一座由九百九十九只石獅鎮守的石橋,一條墨色沉金的詭異河流,一扇用鮮血畫着鬼符的巍峨門府。小善,那應該就是凡人所說的地府鬼門關,對不對?”
他的胸膛貼着我的背脊,隔着衣衫,我能感覺到他心髒跳動得劇烈而厲害。
我沒有否認,只是試探地問道:“還有呢?除了那些,阿奘你還夢見了什麽?”
玄奘握着我的指尖:“我還夢見自己喝下了一碗湯,踏過曼珠沙華開過的道路,走向那座巍峨門府……就在轉生石開始轉動的時候,整片天地都開始劇烈變化。我可以聽見了浩浩雷聲,是那種想要把天地震裂的雷聲,天上風雲攜卷,而河水像是了般猛烈拍打着石橋……雖然是做夢,可是當那些閃電一道道劈在我身上時。小善,我真的覺得好疼、好疼。”
說到這裏,玄奘卻忍不住笑了,故作輕松地說道:“啧,不過是一場夢,做的還挺逼真的,不過好像我每一次生病時做的噩夢,都能夠身臨其境地感知着那些痛苦,就像我很小的時候,每逢雷雨大作時就會發燒,一發燒就會夢見自己被人一口一口吃掉,可是我醒來後卻還是好好地活着,小善你說,我是不是很可笑?”
他雖然說得輕松,可是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成一團,難受得快要死掉了。
五百年前,天庭佛門那場不見硝煙的争鬥,讓齊天大聖做了替罪羊。世人皆知,孫悟空被如來壓入五指山下五百年整,可卻再無人知道金蟬堕入輪回、十世歷劫的痛苦。
因為金蟬子是那樣平靜從容地走過往生橋、鬼門關,平靜到連諸佛都以為這只是場再尋常不過的懲罰,從容到仿佛天劫的電閃雷鳴只是風輕雲淡,然而那副伶仃背骨承起的,卻是整個靈山的重量。再無人為他奠念,除了當年幽冥中,那個嚎啕大哭的女孩。
“小善,你怎麽了?為什麽突然不說話了?”
玄奘像只大型犬般粘人地蹭着我,“我心裏慌得厲害,想聽聽你的聲音。”
我勉強笑了笑,斟酌半響終是開口道:“其實方才,我也做了一個夢,我夢見了小時候的自己,還夢見那個給了我名字的恩人。他待我很好,不僅把一顆能讓世間人都垂涎的寶物贈給我,臨走的時候,他還把自己的福緣一并給了我。我本來出生在一個充滿死亡與禁忌的地方,可卻因為他,讓那片地方變得不那麽可怕。”就像是被遺棄在記憶深海的珍珠,當我再次拾起那顆珍珠,卻發現它被砂石打磨得比我想象得還要漂亮。
窗外隐隐能看見穿過雲層的天光,而紅燭靜默地垂着紅淚。
“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他送給我的這個名字。”我轉過身握住玄奘的手,在他不解幹淨的目光下,一筆一劃地在他掌心中寫着,“善良的善,善緣的善。”
……從今以後,你就叫小善。
……大師,為什麽會想叫這個名字?
……因為這是我對你的祝願。
玄奘目光平靜溫柔地注視着少女,看着她近乎虔誠地在自己掌心中寫着她的名字。天光穿過薄亮的窗戶紙,灑在她錦緞般的長發上,襯得眉眼動人如畫。玄奘覺得掌心很癢,就像少年時在河邊遇見她的第一面,心裏那種抓不住的癢,大概這就是師父說的劫——凡塵那麽多人中,讓他一眼就心動的姑娘,會是他成佛的魔障。
我合攏他的手指,擡頭時對上玄奘的目光一愣:“你幹嘛這麽看着我?”
玄奘歪了歪腦袋:“只是在想,三千繁華,為什麽會在塵世中獨獨遇見你。”
我睜大眼,緊張地看着越發靠近的阿奘,而天光之下的他俊美得不像是佛門弟子反而像是勾人心魄的妖精,“其實,佛經上很少談及情愛之事,唯有弟子阿難的一段故事。”
我忍不住向後退:“是什麽?”
玄奘眼神鎖住我,身體卻不斷靠近:“佛陀阿難出家之前,在道上遇見一少女,從此愛慕難舍。佛祖問他,你有多愛這少女?阿難回答說,我願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打,但求此少女從橋上走過。其實這一段話,本意是想警醒座下弟子,若想背棄佛門求一段情緣便要受無妄之苦。我在想,是不是若想遇見那個少女,便真的要在佛前跪上五百年?”
我手低在他胸前,認真道:“這是真的。”
玄奘愣了:“什麽?”
我把他重新推了回去,裹着被子一本正經地說道:“我方才不是和你說過,我小的時候有一個待我很好的恩人嗎?他臨走的時候告訴我,讓我別再等他,因為從此之後他就會忘記我,興許從此之後再也不能相見。”
玄奘撅了撅嘴:“你那個恩人一定是男的,對不對?”
我憋笑道:“還跟你一樣,是個很好看的和尚。”不顧玄奘越發黑的臉色,我繼續道,“我長大之後,不顧旁人的阻攔去找那個恩人,但是天大地大,我根本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他。”
玄奘嘴巴撅得更加高,孩子氣地裹緊了被子,眼神充滿怨念地盯着我:“小善你是不是喜歡他?你一定喜歡過那個和尚,對不對?原來除了那個叫江流兒,還有另外一個恩人,啧,小善,你從前到底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啊?”說着,他就像個小媳婦般碎碎念道,“我這輩子就喜歡過你一個,你卻在我前面喜歡了好幾個,真是一點都不公平!”
我斜睨着他:“喂,你到底聽不聽?”
玄奘鼓着嘴巴,故作大度的樣子:“聽啊,你的感情史,我幹嘛不聽!”
好笑地搖了搖頭,我繼續道:“因為我和地藏王還算有些淵源,想要求他幫我找一找當年那個恩人,可是地藏王說,轉生石已經轉了那麽多次,我和他之間沒有緣分便不可能找到他。”
玄奘又想擡杠,但不知道是因為想起了方才少女警告的眼神,還是因為少女此刻悲傷又柔軟的眼神,和尚張了張嘴又選擇重新閉上了嘴,用那雙葡萄般的圓眼睛注視着少女此刻的樣子。
“其實阿奘你剛才講的那個故事,佛祖大概是想用它來警告弟子不要貪圖人世情緣,否則便會受盡無妄之災。而當年,我不肯信我同他之間沒有緣分,便在轉生石前足足跪了百年,才求到了後來和他再次重逢的緣分。”我轉頭看向玄奘,微笑道,“其實,雖然說我不喜歡佛門,可是佛經中的話大抵是沒有騙人的。”
玄奘不甘心地問道:“那你……那你還喜歡從前那個恩人嗎?”
說這話的和尚簡直像一只奶狗,可憐巴巴地搖着尾巴,生怕被遺棄一般。
我托腮煞有介事地想了想:“大概還是很喜歡的吧。”
于是,玄奘更加郁悶地盯着我,眼神怨念得就像是塵封了十幾年的陳醋。我抿嘴一笑,露出頰邊酒窩,擡手輕刮了下他高挺的鼻梁:“可我更喜歡他的轉世啊,傻瓜。”
玄奘一下子愣住,大眼睛眨啊眨的:“小善你、你說的是什麽意思?”
我驕矜地挑了一下眉:“什麽意思?自己去想。”
沒想到,玄奘猛地探身親了一下我的嘴巴,挑眉道:“是這個意思嗎?”
我瞪大眼:“你、你你怎麽突然耍賴皮!”
“女孩子不要總是口是心非的,誠實一點該多好。”面容蒼白的和尚望着我得意又無賴地一笑,劍眉星目好看得不似凡人,而本來快炸毛的我被他這種笑容晃得有些暈。下一刻,玄奘微微探身,大手拂過少女發燙的臉頰,修長的指尖穿過她的鬓發,然後無比虔誠地在少女額頭上烙下一個清淺綿長的吻——
紅燭燃天明,曦光破雲間。
曼陀花飄落,輪回三生願。
“孫悟空願賭服輸,承認是我通臂猿猴的手下敗将,從今以後,将由我通臂猿猴護送師父你前往西天取經。”通臂猿猴站在玄奘前面,笑得肆意而邪氣,擲地有聲道,“記好了,從現在開始,你的大徒弟是我通臂猿猴,将要陪你去西天成佛的也是我通臂猿猴,而不是那個廢物孫悟空!孫悟空已經向我允諾,此生此世但凡聽到我的名號,都要退避三舍,永世不得出現在我面前!”
語氣十分不客氣,仿佛在故意激怒玄奘一般。
玄奘劍眉微皺,詢問的目光看向八戒和沙僧,後兩者默默地點了點頭。我猶豫地看向玄奘,不知道是否應該告訴他如今孫悟空被通臂猿猴廢了法術,然而身旁慣會見風使舵的老戚不動聲色地扯了扯我的袖子,小聲道:“你可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畢竟如今萬妖國的大王可是通臂猿猴。”
紅孩兒還默默地把頭點成了小雞啄米的樣子,表示贊同。
于是本來快要出口的話又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玄奘微微沉吟一番,随即十分真誠地勸說道:“你跟我去靈山做什麽?難道,通臂猿猴施主你想成佛嗎?可是我聽彌勒佛私下裏和我師父說,你成佛前的劫難還差上一些,就算跟我去了靈山,你也成不了佛的。”說着,他還擡手拍了拍通臂猿猴的肩膀,以一副過來人的語氣道,“其實,我們西行取經是苦行修佛,一路上風餐露宿、粗衣粝食,一般人受不了的,聽我一句勸,你還是放棄吧。”
衆妖:……靠,這和尚不按套路出牌啊!
老戚一言難盡:“我還以為,那和尚會義正言辭地跟大王說一番大道理,勸他改邪歸正呢。”
紅孩兒抱着胳膊:“通臂猿猴可不是孫悟空,連徒弟都換了,這和尚怎麽還這麽淡定?”
我搖頭道:“我覺得,你們大概都低估了阿奘的心态。”
黃眉沒好氣地指着玄奘:“喂喂,你這和尚怎麽對我們大王說話的?我們大王願意做什麽就做什麽,我們就是要統領萬妖去取經,當着如來佛祖的面,讓他把本來該屬于我們的東西還回來!不就是一個勞什子佛位嗎,那本來就該是我和我師弟的!如果不是孫悟空,我們何必會被驅逐出師門!”
通臂猿猴擡手打斷了黃眉的吐槽,然後順手就拍開了玄奘的手,勾起嘴角:“放棄?孫悟空能做的事情,通臂猿猴能做;齊天大聖可以得到的東西,超天大聖更要得到!老實講,一個佛位,我通臂猿猴從來就沒有放在眼裏過!可是但凡孫悟空有的,我都要一件不剩地搶過來!他讓我沒了師父,我就讓他沒了師父;他讓我被逐出師門一無所有,我就要讓他像只喪家犬一樣丢盡臉面!”
我抽了抽嘴角:看來那只惡鬼給通臂猿猴洗腦洗得還挺徹底!
八戒啧啧兩聲:大師兄屁股長瘡,難不成通臂猿猴也要屁股長瘡?
沙僧搖了搖頭:這種扭曲的心态,簡直無可救藥嘛!
敖烈冷笑:呵……
玄奘大概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嫉妒到喪心病狂的病人:“……既然你執意如此,那就上路吧。”
黃眉清了清嗓子:“那就希望以後——”
還沒等他說完,和尚轉身小聲嘀咕道,“看來這種病,需要長時間調理,才能矯正得回來。”
黃眉吃癟,盯着玄奘背影的眼神恨不得噴出火來,而衆妖憋笑憋得一個個臉頰通紅。通臂猿猴偏頭若有所思地看着玄奘的背影,半響邪魅一笑:“嚯,有意思!”而通臂猿猴說到最後那個字的時候,他像鷹一樣銳利的目光便落在了我的臉上,吓得我小腿就是一抖,差點沒有站穩——我我我我從前有得罪過這位新大王嗎?
看見通臂猿猴盯着我,紅孩兒往前走了兩步,擋在我面前:“小善你餓不餓?”
而此時,黃眉手指着我們這裏:“師弟,你覺不覺得那個丫頭看起來眼熟得很!”
于是,老戚立刻極其浮誇地大聲說道:“這次出來女王特意囑咐,讓我們照顧好小善你的。萬妖國裏哪只妖怪不知道,女王最疼的就是你,肯定見不得你受欺負的。”
聞言,通臂猿猴斜飛的劍眉微微一皺,好以整暇地抱着胳膊先是看了看我這邊,又再次扭頭看向玄奘離開的方向。
黃眉嘶了聲:“我越看越覺得那個小丫頭似是在哪裏見過才對!诶,你過來一下!”
八戒上前,沒好氣地眄了黃眉一眼:“哇,原來你比我還色啊!見到好看的小姑娘就讓人家過來,下一步你想幹什麽,想強搶民女嗎?我告訴你,我們師父脾氣不好,要是知道你色膽包天,小心賞你一頓鞭子吃!”
黃眉嘿道:“我只是覺得她眼熟,讓那個小姑娘過來一下,你這頭豬在這裏亂出什麽頭?”
沙僧擡着行禮,擠到兩人中間:“這叫大道不平路人踹,不做事情就別擋在路中間了!”
敖烈走過來擋住通臂猿猴探究的視線,冷聲道:“傻愣愣地杵在這裏做什麽?師父在前面等你,還不快走!”反應過來,我朝他咧嘴诶了一聲,連忙混在衆妖之間一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