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14章 山大王的甜吻

輕輕打下最後一個蝴蝶結, 通臂猿猴滿意地看着自己的傑作,食指抵着下巴:“第一次給鳥包紮傷口, 我覺得這包紮的手藝還不錯,你覺得呢?”

小雀仙擡了擡自己受傷的翅膀, 疑惑擡頭:你為什麽要綁一個蝴蝶結?

通臂猿猴抱着胳膊,語氣理所當然:“我覺得這樣能讓你看着心裏舒坦一點,我昨日路過山那邊村莊的時候,曾經救下兩個小姑娘,本來小的那個被妖怪吓得不輕哭得震天動地,但是她姐姐給她編了一個蝴蝶結,小丫頭立刻就不哭了, 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所以也給你編一個試試看。”說着,他出其不意地伸出指頭,欲撩小雀仙的翅膀, “話說回來,小鳥你到底是公的還是母的?”

如果能化出人形,小雀仙大概已經是臉頰緋紅, 慌亂地撲棱着翅膀不給他看。見狀,通臂猿猴了然一笑,那雙明亮有神的眼睛被晚霞映襯得熠熠生光:“哦,原來是只母的啊。”

小雀仙冒出腦袋, 羞惱地瞪了他一眼。

通臂猿猴哈哈大笑, 他的身體向後仰, 雙手反撐在地面上,望着遠方的漸沉夕陽:“你受了傷肯定不能飛,如果把你一個留在這裏,我怕那些本來被打跑的妖怪又會跑回來找你麻煩,啧,這樣好了,我在這裏守着你養傷,當你的小翅膀長好了,我再去其他地方行俠仗義、斬妖除魔!”

小雀仙傻傻地仰着頭,望着夕陽下通臂猿猴逆光的輪廓。她不明白妖孽橫行的三界中,怎麽會有這樣一個怪人。雖然不屬于神佛也不屬于妖魔,可他仿佛就是天生為正義而生。便是這種骨子裏生出的正義,讓她第一次覺得即将到來的漫漫長夜似乎變得沒有那麽可怕,而弱肉強食、水深火熱的人間似乎也沒有那麽絕望。

“請問你從哪裏來?”小雀仙終于開口,語氣中帶着不經世事的天真,“我從小便在這裏修煉,可從來沒有見過你。”

通臂猿猴手枕着頭:“從哪裏來?我也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也不知道為何而來。不過很多年前,我曾遇見過一個世外高人,他授我法術武藝卻不願意做我師父。那位高人告訴我說,周天三界,三界五仙,而我不入十類、不達兩間,只是一只沒有來處、沒有歸處的靈猴。高人告誡我不許做壞事只能做好事,所以,我就一直在這世間走走停停,哪裏有妖怪,我就去往哪裏;哪裏需要我,我就會出現在哪裏。”

小雀仙睜大眼,不可思議:“那你都沒有親人、朋友之類的嗎?”

“有啊,怎麽會沒有!”

猴子深邃明亮的眼睛望着天上的星河,笑得明朗若光,“那些被我救下的凡人都願意做我的親人,他們淳樸又善良,會做好吃的飯、會唱好聽的歌、會載歌載舞地慶祝,只是凡人的壽命太短了,不過是匆匆幾十年,他們就會老去就會死亡,我不願意看着他們老死去,所以我也不願意一直呆在一個地方,就會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哪裏,就會拼盡全力去保護那方人間太平安寧。那些凡人都會稱我為大将軍,你也可以這麽叫我,嗯,神猴大将軍。”說到最後的時候,猴子清俊的面容上難掩得意的神情,仿佛是一個孩子的炫耀。

小雀仙問道:“一直都是孤身一人,那你都不會感到孤獨嗎?”

身為鳥族,小雀仙很難想象獨自迎接黎明與黑暗的滋味。

“孤獨?”通臂猿猴轉過頭看向小鳥,煞有介事地努了努嘴,“或許會有吧,可我本來也是獨自一人來到這世上的啊。其實小時候,孤身一人确實有些不方便,比如打架打得頭破血流,可自己不好給自己包紮,可是如今我已經長大了,還學得了一身神通本領,不會再有那種狼狽時候,所以孤獨這種滋味,偶爾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沒想到,小雀仙認真問道:“那神猴大将軍,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嗎?”

深怕通臂猿猴拒絕,小鳥用手上的翅膀比劃着,小心翼翼地說道:“我不小心招惹到了一個很厲害的妖怪,我族中的朋友都害怕他,将軍你願意當我的好朋友來保護我嗎?當然了,我唱歌很好聽,日後你若是覺得無聊,我可以唱歌給你聽,當然了,你如果覺得不好聽,等我傷好了我還可以化出人形跳舞給你看,不過我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跳過舞,不知道自己跳得好不好看。”小鳥眼睛亮晶晶的,哪怕鵝黃的羽毛略顯淩亂,可是卻依舊讓人輕易生出憐愛之心。

“啧,這聽起來像是一樁賠本買賣。”

通臂猿猴懶懶笑道,而他身旁那只小鳥則是被霜打的茄子般洩氣地垂下小腦袋。可是下一刻,通臂猿猴便伸出手揉了揉那小腦袋:“不過你既然許了承諾便不能反悔,從今之後就要辛苦你唱歌給我聽了,雀仙好朋友。”

我和玄奘躲在一旁的田地裏吃了半天的西瓜,吃到兩個人肚皮都鼓起來了,也還是沒有見到女王的半分影子。“我發現,這片地裏的西瓜比彌勒佛那裏的西瓜還要甜一些。”玄奘抹了抹嘴巴,吃得心滿意足後回到正題,“話說回來,小善,萬妖女王到底什麽時候才會出現啊?”

我老實地搖了搖頭:“這是女王的夢境,我也不知道她到底什麽時候出現,按道理說,如果這是她經歷過的往事,那麽她應該是一直在這裏的。額,你在做什麽?”

玄奘一本正經地挖土:“埋西瓜皮啊。這裏的西瓜長得這麽好,我想應該是和這裏的環境有關系。把西瓜皮埋進地裏,回頭這裏又能結出一大片西瓜。”我默默地看着興致高昂的和尚,想要告訴他能結西瓜的不是西瓜皮而是西瓜籽,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看見他臉上的笑意,話到了嘴旁又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

月色渺渺,夜色沉沉。

清風吹過瓜田地,帶來一陣清新的土地香。

不遠處的獾豬精憤慨地用鼻子拱着地:這偷瓜賊不僅缺德還傻了吧唧的!

我默默地撿了一塊石頭,然後趁着玄奘不注意,精确無比地往獾豬精的鼻子上砸去!

獾豬精氣得鼻孔冒煙:在我地盤上偷我的瓜,你還敢砸我!

我朝它吐了吐舌頭:略略略,有本事來咬我啊!

獾豬精自然知道打不過我,不然在我們偷瓜的時候,那摳門的家夥早就能沖出來把我們拱上天!那家夥哼哼了兩聲:切,有什麽了不起的!那和尚是個傻帽,你腦子也不正常!見我一擡手,那家夥就撒腿一溜煙地消失在田地裏。我癟嘴哼了一聲,又重新觀察着玄奘挖地的動作。突然覺得雖然阿奘不懂農作常識,但是那刨坑動作還是很标準。

我托腮忍不住美滋滋地想着,等玄奘取經成佛後,還願意跟我在一起的話,我就帶他去白虎崖。在那裏我也算是個山大王,阿奘看上哪個山頭都能拿來做田地,想種什麽都可以。

夢境中的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已是百年過去。我和玄奘以旁觀者的角度,看着神猴大将軍的一生——不同于文殊十願經的寥寥幾筆,落拓在這段歲月中,是再真實不過的行俠仗義。就像是當初通臂猿猴對小雀仙說過的,哪裏需要他,他就會出現在哪裏。

對于那時候的凡人來說,通臂猿猴就是保護他們的英雄,就是守護人間太平的神明。而在通臂猿猴守護着人間的時候,小雀仙一直在不遠處默默守候着他,一如當年月下的承諾。

每逢神猴将軍凱旋,小雀仙都會給他唱好聽的歌。而這一個約定,一直到通臂猿猴壽命終結的時候,她還是在他耳旁認真歌唱。通臂猿猴伸手輕碰了一下小雀仙的腦袋,笑:“對不起啦,好朋友,這一次我恐怕只能保護你到這裏了。我真的很高興,很高興你能陪伴我……這麽多年。”

他離開的時候,是一個寒冬夜。小雀仙瑟縮地窩在他胸膛上取暖,一如過去的幾百年。只不過這一次,她的身體一直在發抖,她捏着小心翼翼的情緒唱着凱旋的歌曲,聽着從那身铠甲下傳來的心跳聲——咚咚。咚咚。

一聲一聲,仿佛最殘破的暮鼓,偃旗息鼓,最後只餘雪落屋檐。

很久很久之後,小雀仙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我還沒有跳舞給你看過,大将軍,我一直都很想很想給你跳一支舞的。雖然他們都說我跳舞不好看,所以我一直都有很努力地練習,想着總有一天可以跳舞給你看。”她明明只是一只小鳥,連哭聲都仿佛啾啾鳥鳴,可是卻從那聲音聽出了無法細數的傷心。

通臂猿猴一生救過那麽多人,然而最後送他離開的,卻還是那只小雀仙。

我們站在破廟之外,感慨萬分地看着廟中生離死別的一幕。

玄奘雙手合十,長長地念了一句佛。

良久之後,他握住我冰涼的指尖:“這是通臂猿猴的劫。”

我蹭了蹭發紅的眼眶:“嗯?那是什麽意思?”

雪下得越發深,而月色氤氲成一片。

玄奘拉着我轉身離開,一路踏過大雪紛飛,他望着王芳的目光悲憫而淡然:“之前在小靈山的時候,我曾經在師父和彌勒佛手談的時候聽他們講起過通臂猿猴。通臂猿猴乃是千年前伏虎羅漢轉世,昔日人間大亂,羅漢不忍見塵世疾苦,自願下凡轉世去往人間受千苦萬難,故此才有了通臂猿猴的出現。”

青石雪道上映着兩人影子,一高一矮的影子卻看起來無比般配。

玄奘繼續道:“如今千年之限已快到,可是通臂猿猴的劫數卻沒有度完。若在大限之日,他不能完成昔日羅漢志願,便要再受一千年的輪回之苦。彌勒佛說到底曾教導通臂猿猴數百年,之所以會那麽狠心将他驅逐出師門,不過還是因為通臂猿猴命中的那個劫字。”

我按捺不住奇怪,皺眉道:“阿奘,你們佛門為什麽幹嘛總是喜歡虐待自己?三界之中,不論是神仙、妖怪還是凡人,都巴不得對自己好一點再好一點,佛門弟子虐待自己起來倒還真是一點都不手軟。”

聞言,玄奘自嘲一笑:“可能,剃了頭的人腦回路長得都有些不一樣吧。有時候,就是我自己也不太理解佛門那些大道理。不過對于通臂猿猴,我總覺得曾經那樣一個悲憫人間疾苦的英雄,就算再怎麽誤入歧途,他的內心深處總還保留着真善美的,小善你說對吧?”

我揶揄道:“我覺得在你看來,沒有什麽人內心裏沒有真善美的。”

沒想到玄奘反而認真地想了想,最後肯定道:“也不會啊,畢竟我除了會唱兒歌之外,還會如來神掌。如果每個人都能被我喚起真善美的話,還用如來神掌來做什麽呢?”說着,他低頭朝我得意地歪頭挑眉,一副快誇我的表情,而他那副樣子在月光雪色之下眉眼清俊如畫,看得我心髒忍不住砰砰砰地跳。

雪花不着痕跡地飄落人間,落在少女青絲長發上,落在和尚細密纖長的眼睫之間。

那些生離死別的故事都飄然遠去,而眼前這一切都剛剛好。

于是,我忍不住伸手勾住玄奘的脖子,然後踮起腳尖親了一下他的嘴巴。

和尚十分小氣地斤斤計較着:“小善,你剛才沒有經過我同意就親我,害我都沒有準備好。你這樣是不對的,所以剛才那次啵啵不算!”

我癟嘴,斜眼看向他——你不經過我同意親我的次數好少嗎?

玄奘咳了聲,一本正經:“所以,我要求重來一次。”而這一次他說完,玄奘就半蹲着乖乖閉上眼睛,還微微嘟起了嘴吧。

我臉頰一紅,不得不說,他這個樣子簡直太雞賊了,然而雞賊中我卻覺得十分可愛。

玄奘又把嘴巴撅了撅:“你快一點,唐僧肉過了這一村可沒有這個店。”

我想我大概真是沒救了,居然會把眼前這和尚的雞賊都看成了可愛。

半響,在玄奘開始跺腳的時候,我終于無奈又好笑地湊了過去,卻不肯壞笑着親上他的嘴巴,只是用鼻尖輕輕蹭着玄奘高挺的鼻梁。少女睜着烏溜溜的杏眼,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和尚,想着他到底有哪裏好。在孫悟空他們看來,玄奘脾氣暴躁又喜怒不定;在迦樓哥他們看來,抛去窮得響叮當的驅魔人身份,唐三藏只是一塊香噴噴的唐僧肉;在佛門那些弟子看來,玄奘只是一個翻山覆嶺十萬裏去赴一場騙局的冤大頭。

可是呢,抛去那些外在的标簽,阿奘他聰明至極又善良無比,勇敢無畏而又有着赤誠之心。

也許偶爾會很暴力,但是更多時候,他還是喜歡講道理。

而最重要的是,他是我尋覓了三生三世的愛人。

雪花融化在兩人糾纏的呼吸之間,而少女終是緩緩閉上了眼睛,帶着洶湧又深沉的愛意,像個信徒般虔誠地吻上了和尚的嘴唇。玄奘終是滿意地笑了起來,仿佛吃到了糖果的孩子,大手摟住少女的腰肢讓她寸寸貼上自己,然後加深了這一個比雲朵綿軟比糖果香甜的吻。

他的吻技越發熟練,輕易便能吻得懷中少女臉頰泛紅、雙腿發軟地靠在自己懷裏。就在空隙之間,玄奘額頭抵着少女的額頭,嗓音低沉地問道:“剛才在想什麽?想了這麽久?”

雪花飄落在少女清麗的眉眼間,然後轉瞬消失不見。

“沒想什麽。”

玄奘挑眉,鼻音濃濃的嗯了一聲,似是不滿意這個敷衍的回答。

少女有些驕矜地挑了下眉,微微側過臉:“嗯,大概就是在想……為什麽會愛你。”

玄奘好奇道:“那你想出來了嗎?”

少女十分幹脆地搖頭:“沒有。”

玄奘長長唔了一聲,然後大手撫過少女發燙的臉龐,再次深深吻了上去——

“嗯,沒關系,那你就再好好想想。”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