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海底再見老梧
龜丞相帶我回到了龍宮, 然而卻不想正逢有人向龍王獻上賀禮。
我探出個腦袋好奇地看着那位西海龍王, 只見他那雙和敖烈像極了的鳳眼之下帶着濃厚的烏青色, 一看就是縱欲過度導致精氣不足。一想到女王會日日夜夜陪在這個老男人身邊吸取他的精氣, 我就忍不住一陣惡寒。
“陛下可別小瞧了這塊石頭,它的存在代表了世人七情六欲的存在。”
“誰若是能掌控這塊石頭, 誰就能掌控人心。”
送禮之人的聲音我聽起來甚是耳熟,而當耳膜觸及到來者嗓音的時候還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我猛地響了起來,是那日追殺敖烈的領頭者,那個滿臉畫着符咒的陰郁男人!
一身黑袍的銀靈子微微俯身,手放在胸前恭敬道:“而這塊七情六欲石,本來是昆侖之巅的寶物, 因機緣巧合為我家主人所有, 現今贈送給陛下已賀納妃之喜, 祝兩位佳偶天成、白頭到老。”我心裏怦怦直跳, 暗自腹诽:他們這些人怎麽會出現在西海?難不成敖烈真的在西海中, 而他們循着他的蹤跡又剛好追蹤到了這裏?
我暗自皺眉, 不動聲色地向後退,打算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然而剛一轉身, 就被突然冒出來的老戚吓了一跳!我拍着胸口:“老戚你幹嘛?!”
只見濃妝豔抹的女子凝重地噓了一聲,拉住我的手腕:“小善,你跟我來。”
我一愣,随即呆愣愣地被她拽着走, 沒想到她帶我去的依舊是女王的寝宮。在她快要推門的時候, 我連忙剎住車, 求生欲極強地往外掙脫:“老戚你瘋啦,女王估計氣都沒有消,而且還警告我不許再出現在她的面前,這個時候我要是再出現在她面前,那就不是我挨兩耳光的事情了!”
老戚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壓低聲音道:“啧,你小點聲!女王如今正在休憩,只不過方才她在夢中一直在說胡話,吓得我趕緊遣退了周圍的侍女想要叫醒她。可是不管我怎麽叫,女王都醒不過來,我怕待會兒龍王回來聽到了女王的夢話,那事情就糟了!”聞言,我不再猶豫推門而入,只見重重煙霞色帷幔後面的寝床上正躺着一個女子。
我擡起頭,只見在不起眼的角落中,有灰白色的夢蟲正在起伏飛舞。
那是入夢中能将人困在自己執念中的夢靥之術。
而執念有多深,夢靥就有多重。
“老戚,”我微蹙眉頭道,“你先出去等着,不要讓人進來打攪,我會盡力在龍王回來之前讓女王醒過來。”老戚答應了一聲,便轉身關上殿門留我和女王在殿閣中。
少女緩緩走在空曠的殿閣中,腳步聲在空曠的寝殿裏顯得越發清晰。半空中的夢蟲因為感受到了外來者的侵入開始胡亂拍飛着翅膀,迅速改變了方向想要逃離,然而少女擡手揮袖,手掌如同佛手蘭般盛開變化作萬千微妙的掌法,将那些夢蟲盡數籠在一個無法逃離的範圍之內。
我伸手捉住一只夢蟲,而夢蟲所編織吞吐的夢境便浮現在眼前:
“你還記得你曾經許過什麽承諾嗎?”
“如果我是仙,你跟着我成仙,如果我做妖,你跟着我作妖!”夢境中一身妖氣橫生的通臂猿猴捉住女王的胳膊,擲地有聲地大聲質問道,“而你現在做了什麽?我死了才沒有多久,你居然下嫁給龍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你就做了別人的賤妾啊!”
被那拔高的聲音刺激得有些不舒服,我皺起眉,而那只夢蟲便噗地一聲被我手指尖燃出的鬼火燒成了一團灰燼。下一只夢蟲被我捏在了手指中,只見夢中一身煙霞色宮裝的女王向通臂猿猴泫然解釋道:“将軍你聽我解釋,我真的是有苦衷的。”
通臂猿猴冷笑道:“什麽苦衷,你嫁給西海的龍王還不就是為了貪圖富貴!”
女王搖頭道:“如果不是為了給你報仇,需要短時間內吸進龍王真氣,我是寧死也不會嫁給他的!你知道孫悟空法力大增,如今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如果想要給你報仇讓孫悟空償命,我又怎麽會受這種欺辱?”
通臂猿猴神情一怔,随即眉眼軟了下來:“原來,你還記得我的宿怨。”
萬妖女王忍不住抱住他,閉目道:“将軍,你知道嗎,只有在你的懷裏,我才會感到最溫暖、最快樂;你放心,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想到辦法對付孫悟空。等到大仇得報之日,我便去見你。”
通臂猿猴大手拂過女王長發,溫聲道:“別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只要你殺了孫悟空,我們就能想見。我等你,就在當年那座神猴将軍亭。……這次,我會等你。”
一句句低聲喁喁,一只只灰白夢蟲。
伴随着我手指尖的鬼火,夢境一一浮現在眼前,而夢蟲燃燒于我的指尖。
本來我就奇怪,按照通臂猿猴的性格,他怎麽會讓女王去找孫悟空替他報仇,原來是有人不停地在用入夢故意引導女王對孫悟空的仇恨和對通臂猿猴的執念。明明知道萬妖女王不是孫悟空的對手,卻還是這麽做的目的,無非是想通過女王來削弱孫悟空的力量,最好兩個人能鬥得你死我活才好。
若是孫悟空顧此失彼,那麽最後的目标,只能是玄奘。
想到最後,又有一只夢蟲飛舞在少女手旁,卻被她面無表情地抓住,然後緩緩握緊捏碎。而當最後那只夢蟲化作粉末的時候,寝床上的女子終于停止了自己執念般的夢呓。
“……小善?”夢醒後的女王扶額坐了起來,看見杵在大殿中央的我,眼神迷茫地喃喃道,“你怎麽會在這裏?”而下一刻,她的眼神逐漸清明,大概想起了之前的事情,有些冷漠地別過臉,“我不是讓你別再出現在我眼前了,你聽不懂話嗎!”
我靜靜地看着她,半響,皺眉:“女王,你還記得大王離去前,曾對你說過什麽話嗎?”
大概是被碰到了心裏的傷疤,女子眼眶猛地一紅別過臉冷冷道:“當然記得!我怎麽會忘記,将軍他臨死前說過,讓我無論如何都要替他殺了孫悟空!”
“真的是這樣嗎?”
少女眼底含着悲憫,輕聲反問道,“女王,你确定神猴大将軍真的願意讓你去替他報仇嗎?”不是大王,不是通臂猿猴,而是神猴大将軍,那位曾經像光一樣出現在凡間的神猴将軍。
一滴眼淚從女王眼中滑落,直直打在她的手背上。
她說:“我記得很清楚。”
我張了張嘴,剛想告訴她,我可以通過入夢幫她再回憶當日的情景,然而女子卻硬聲下了逐客令:“你給我出去,我不想見到你!你根本不知道失去心愛之人的痛苦,小善,你根本不明白,所以才能這麽輕易地說着那些不知所謂的話!不管當日發生過什麽,不管我要做什麽,這都同你再沒有了半分幹系!”青絲半掩住她的面容,讓人看不清楚她到底是怎樣的神情。
我嘆了一口氣,終是無奈轉身而出。
而等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萬妖女王踉跄地下了床榻,她坐到梳妝臺前從暗格中取出來一幅畫。女子泫然落淚,眼淚仿佛珠子般滴答滴答地墜落在畫紙上,暈染出一片茵茵痕跡,而下一刻女子緩緩打開了卷軸,上面畫的正是當年百姓為了紀念神猴大将軍為他建造神像的圖紙。
凡人早已忘了通臂猿猴,可是當年那只小雀仙還記得他:哪怕這麽多年過去,她都依然還記得當年他如同天神般出現救下她的畫面,哪怕當了呼風喚雨的萬妖之王,可她最喜歡的還是當年陪伴着他于凡間斬妖除魔的歲月安然。
……女王,你确定神猴大将軍真的願意讓你去替他報仇嗎?
……如果我是仙,你跟着我成仙,如果我做妖,你跟着我作妖!
萬妖女王落淚笑了起來,手指輕撫畫面上的英俊将軍,喃喃道——
“将軍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我很快就會去找你的。”
零星的幾只夢蟲伴随着少女合上殿門,仿佛逃竄又像是告狀般地向外面飛去。我想到女王對仇恨的執念正在被人故意扭曲并加深着,就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我扭頭剛想和老戚說自己的發現,卻發現旁邊別說是人了,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周圍安靜得可以聽見水草的擺動,那些侍女們安靜肅穆地維持着自己的動作,或掌燈或捧珠或低語,但是無一例外的,她們都停滞了自己的神态與動作!
“算一算,本座已經不知道這是第幾次放過你這個丫頭了。”
蒼老而嘶啞的聲音在我背後驀地響起,就像是一把明晃晃的鋼刀高懸在我脖頸之上!渾身的雞皮疙瘩迅速地起了一身,我無比僵硬地轉過身,感覺渾身的關節都僵硬無比。少女轉過身,神情驚恐地看向站在庭院中央一身黑袍、滿臉皺紋的老者。
三百年前初初成妖的時候,我很喜歡老梧,因為他是萬妖國中年紀最大的老者,每逢和他呆在一起的時候,總會聽他講述一些從來沒有聽過的傳說。然而現在,當我再次看見他,一想到他是幽冥的河伯、敖烈背後那個神秘的主人,我就會壓抑窒息到根本喘不過氣來!
老梧伸出了手,那些幸存的夢蟲就飛舞着環繞在他的掌心之上。
“你、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我反應過來,不由自主地睜大眼,“女王的事情是暗中推動的?!”話音落下,只見老者掌心之中驀地竄出了鬼藍色的火焰,将那些可憐的夢蟲燒得一個不剩。他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用動作告訴了我他的答案。
老者陰沉着臉站在回廊的出口,他那雙黑色沉金的眼睛不帶任何感情地注視着我,就像是狩獵者不屑地看着自己爪下的獵物!此刻龍宮中的九曲回廊裏本來漂浮着漂亮的水母,而現在就連水母也是動也不動。一群黑袍人站在回廊之中,那樣明目張膽的出現,那樣反客為主的做法,那樣嚣張跋扈的姿态。
老梧手中的權杖點在白玉石鋪成的地面上,發出怦地一聲響。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想要逃離這個地方,卻發現身後的殿門因為法術而緊緊封閉起來,根本無路可退、無路可逃!
“冥河河伯臨終前,将你托付過本座。”
“因婆娑母樹之故,本座亦将你視如己出。”
“本座曾一次又一次地提醒過你,可是你從來不聽本座的勸告,一次又一次地來挑戰本座給予你的仁慈與底線。”老者驀地笑了起來,陰森而惡狠地說道,“看來,我待你……到底是太過縱容了些,讓你事到如今都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個什麽身份,有着怎樣的使命,甚至,不明白自己到底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
我如臨大敵地盯着一步步靠近的黑袍老者,只見他終是停了下來,歪頭打量着自己黑紫色的長指甲,眼裏閃過顯而易見的厭惡,不知道這份厭惡到底是對于他如今的皮囊還是對于面前的我。
“本座真是讨厭你這和當年金蟬子如出一轍的好心腸,更讨厭你這丫頭仗着是幽冥的少主人就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老者負手,一臉冷漠地說道,“如若不是因為你屍鬼王的身份對本座還有用,如若不是因為你是婆娑母樹的孩子,如若不是因為你有着金蟬子的一顆舍利子……就憑你一次又一次地壞了本座大事的份兒上,你便早應死在地獄黃泉的路上!”
不斷冒出的潸潸冷汗打濕了額發,我胸膛起伏得厲害,卻還是嘴硬道:“所以呢,你要怎樣?怎麽,你要殺了我嗎?你披着我屬于我母親的皮囊,占據了河伯的身體,還想利用迦樓哥為你成就霸業,如果你今日在這裏殺了我的話,應該知道将會引來什麽後果!別人我不敢說,可迦樓哥和伽羅姐他們一旦知道你敢傷害我,他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別說你要稱霸三界,就是你要在幽冥稱王,恐怕都是癡人說夢!”
老梧被少女頂嘴的樣子氣笑了:“你呆在唐三藏身邊,本事沒什麽變化,膽子倒是長了不少。不過你說得對,現在本座還不會輕易動你,因為你對本座還有些用處。所以,為了你那點可憐的用處,乖乖跟本座走吧。”
我退後一步,警惕道:“如果我拒絕呢?”
駝背的老者輕描淡寫地轉身:“本座雖然現在動不了你,但是那蜘蛛精就在本座手心裏,如果你敢拒絕,那本座就只好捏死那只大蜘蛛了。”
我臉色一白,失聲叫道:“你把老戚怎麽了!”
老梧擡起手,黑紫色的指甲顯得尤其詭異:“哦對了,還有那條小白龍的性命。你那無用的感情帶來的只能是更多的軟肋,如果你敢再次忤逆本座,你應當知道會有什麽後果。”說罷,老者便杵着手中的拐杖蹒跚離開。我糾結地看着老梧的背影,心裏不想跟他走但又擔心老戚和敖烈,終是咬牙跺跺腳追了上去。
“你把老戚和敖烈怎麽了?”一路上,我忍不住追問那個老者,雖然其他黑袍人恭恭敬敬一副害怕的樣子,然而我對于這個駝背老者卻生不出半分敬畏之心,也許是因為從前同他插科打诨習慣了,以至于潛意識裏還覺得他只是一個老樹精。
老梧眄了我一眼,沒有正面回答:“只要本座想,随時都能将他們怎樣。如果我是你的話,我現在想的絕對不會是其他人的死活,而是自己能不能活着回來。”
話音落下,一行人便停了下來,那些黑袍人自發站成兩排,一副恭迎的姿态。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看着隊伍盡頭處停的那艘小破舟,估摸着如果這麽多人都要上這舟的話估計能把船板給擁擠。老梧杵着拐杖神情平靜而莫測地坐上破舟:“那處地方只有我們兩個人能去,他們就等在這裏。”我哦了一聲,還沒等反應過來,就被兩個黑袍人給一邊架着一只胳膊給弄上了破舟。
等我坐上去的時候,我感覺那條破舟開始巍巍撼動,隐隐帶着勢不可擋的力量,我忍不住緊攥住船板,驚恐地問着前面的老者:“等等等等,咱們現在要去哪裏?你要把我帶到哪裏去!”
老梧把自己的拐杖放到了案板之上,極其放松地靠着座椅,然後吐出兩個字:“地獄。”話音落下,在一群黑袍人靜默的目送中,那艘破舟嗖地一聲化作了一道白光在深海中切出了一道傷痕,然後消失不見,徒留少女驚恐的尖叫聲:“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