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戰神刑天覺醒
送走玄奘他們之後,我再次悄悄遣返地府。
少女小心翼翼地推開了十八層地獄的門, 不知為何明明已經輕車熟路, 手心卻已經緊張得冒汗了。蠟燭常年不滅地燃燒着,而空曠幽暗的牢房被冥河之水橫縱覆蓋, 河水中心依舊蹲着陳舊古老的石臺, 石臺上擺放的上古兵器黯淡無光地沉睡着。
一切都像少女離開的樣子, 唯獨少了一個主角——無頭鬼。
我四周環顧幾番,下一刻, 忍不住抱着胳膊狐疑道:“嘶,刑天不是一直待在這裏的嗎,他怎麽突然不見了, 難不成被提去其他地方受刑去了嗎?”
然而少女還沒有發現的是, 自從她進來之後, 沒有了腦袋的鬼怪一直安靜無聲地站在她的身後。無頭鬼剛受完地獄的刑罰,腹部被縫得亂七八糟的傷口正在滴答滴答地躺着血,而在少女視線的絕對死角中, 鬼怪胸膛上的乳|粒像是毫無情緒的雙眼,正死死地盯住玄衣少女的後腦勺。
燭火猛地搖曳了一下, 地上冥河的低窪中很明顯地倒映出了兩個身影——我動作猛地一僵, 膽顫的冷意讓雞皮疙瘩像是蝗蟲過境般迅速漫過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水面倒映出無頭鬼的身影, 我甚至能清楚地看見他緩緩擡起了千瘡百孔的胳膊,青筋顫栗的大手緊握成拳頭, 而拳頭正對着我的腦袋。我們之間幾乎只有一臂的距離, 而無頭鬼只需要一個拳頭用力, 便能讓我也沒了腦袋!
于是,少女故作平靜地又往前走了兩步,然後一個旋身站到冥河中,如臨大敵地看着無頭鬼——
“你想幹什麽!”
無頭鬼維持着擡手的姿勢,而在血色的黑暗中,沒有了頭顱的刑天靜默成乖順的困獸。但是,哪怕四周都是能燙傷皮骨的冥河,但我也怕他像上次那般不顧疼痛地沖過來!冷汗順着額角滑下來,我見他沒有進一步動作,語氣微微放軟:“你、你想幹什麽?”見無頭鬼作勢擡步,少女小腿一軟,吓得立刻慫道,“有什麽能幫的我一定會盡力,你不用過來,站在那裏說就好了。”
沒想到,無頭鬼果然停下了腳步。而下一刻,他本來緊握的拳頭微微一松,一樣東西便懸挂在他的手指上。清幽的鈴铛聲在無間地獄裏響了起來,而鬼怪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說道:“這是你掉的東西,還給你。”
那是玄女的金鈴。我松了一大口氣:“原來是這樣,那給我吧。”
少女拍着胸口,一邊從水裏出來一邊伸手去拿,可等她指尖堪堪碰到鈴铛,無頭鬼幾乎是閃電般地出手扼住了她的脖頸,然後用力将她提了起來!
不再僞裝的困獸褪去乖順的外皮,露出了裏面嗜血暴虐的本性。
無頭鬼盯着漲紅着臉頰被捏得說不出話來的少女,語氣毫無溫度:“說,是誰派你來的?”
他不再是地獄裏日夜瘋癫的鬼怪,他是滿腹仇恨的戰神刑天。
我掙紮着解釋道:“我、我是來救你的!真的,我是受人之托來将你帶出十八層地獄的!”
“沒有人能救我,沒有人能解開封印。”無頭鬼根本沒有聽我的解釋,“怎麽,九天玄女怕我在地獄裏還沒有死,所以派你來看看從前的戰神到底成了什麽樣子?還是說,哪怕讓我在這裏受盡折磨,天族也還是怕戰神刑天有朝一日的報複?”
我恍然一驚,這才發覺當無頭鬼說出九天玄女四個字的時候,幾乎是咬牙切齒到發狠的程度,濃烈的恨意經過千萬年漫長時間的發酵,就在戰神覺醒的那一刻,像是洪水般将曾經刻骨銘心的愛意洗刷幹淨!喉嚨上大手的力道讓我根本發不出半點聲音,只好趁着無頭鬼不注意用力地搖晃起手中的金色鈴铛!
那一刻,百寶袋裏刻着蝙蝠臉地青玉石一下子發出刺目白光!
無數只森綠的鬼蝙蝠從少女腰間的袋子裏湧出,鋪天蓋地的陣勢把無頭鬼驚了一霎,讓他不得已松開了手。我跌坐在水窪中,下意識地擡頭卻被眼前這一幕再次驚住!那些能令人聞風喪膽的鬼蝙蝠整齊有序地布陣,哪怕在這充斥着血腥罪惡的十八層地獄,也依舊從容無比。
仿佛地獄是萬丈深海,而它們便是成群捕獵的鯊魚。
無頭鬼站在原地毫無畏懼地看着盤旋的鬼蝠,他身上猙獰無比的鮮血早已凝結成褐色,可是那鮮血的味道卻刺激着一只只鬼蝠嗅覺的神經——那是戰神不甘的鮮血、不死的怨恨啊,哪怕過了千萬年之久,它們依舊還記得當年那顆頭顱鮮美無比的味道。
不再等待少女的發號施令,那些鬼蝙蝠已經自發排成列隊,宛如千百個最骁勇強悍的士兵,可站在它們面前的‘獵物’卻是曾經的戰神刑天。
我踉跄地從冥河水中站起來,驚恐地望着鬼蝠與無頭鬼的對峙,感覺似乎有什麽已經脫離了本來既定的軌道。
冥河因為容納了魔神臨死的怨恨,所以變成了威震三界的兇河;
鬼蝠因為吃掉了戰神那顆頭顱,于是成為令無數人畏懼的存在。
而如今無頭鬼被鎖在十八層地獄裏,他的法術和兵器都被封印起來,如果真的要跟鬼蝠血拼的話,無頭鬼根本毫無勝算啊!情急之下,我吹了一個尖銳的哨子要求那些鬼蝠重新回去,然而雙方都是虎視眈眈地‘凝視’着對方,那些蝙蝠已經根本不聽我的控制!
成百上千只蝙蝠面向無頭鬼扇動着輕薄的翅膀,霎時便起了一場狂風朝無頭鬼席卷而去——它們就是那群萬年前羊腸山下的見證者,見證了戰神刑天于戰場倒下的鬼蝙蝠。刑天被石鎖縛住的四肢青筋爆起,他猛地上前踏出一步,鐵鏈便在地上刮出噼裏啪啦的火星。下一刻,我為了防止驚呼出聲擡手死死捂住嘴巴,再一次看見了他腹部上被縫得亂七八糟的傷口一下子張開,宛如野獸的血盆大口,朝着狂風來源的方向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長嘯!
業火熊熊燃燒,鬼神人心惶惶。
地獄鬼哭狼嚎,冥河水聲浩浩。
在戰神憤怒不屈的吼聲裏,我驚訝地看見那已經生了青苔與蛛網的幹戚快速地閃現了一道亮光,可又緊接着被上面的符咒更深一層地壓了下去!而冥府十八層中,所有罪孽深重的惡鬼都開始伴随着那道吼聲開始放聲哀嚎,像是憤怒又像是絕望,哪怕是鬼差的酷刑也再不能将鬼怪束縛。
那些本來還氣焰嚣張的鬼蝠在無頭鬼的吼聲中潰不成軍,千百只蝙蝠毫無章法地飛竄着,發出了悉悉索索的瘆人聲音。我定下心神,竭盡全力用意念操縱鬼蝠的來去,又見一道刺眼白光閃現,千萬只鬼蝠便湧進其中再次化成了一枚刻畫着蝙蝠臉的玉石。
玉石掉落下來,最後骨碌碌地轉了一圈最終停下。
他轉過身來,兩粒乳|頭正對着我,而腳旁正是蒼翠欲滴的玉石。
我被無頭鬼瞧得後背直冒虛汗,大顆大顆的汗珠從我額頭上滑落,鑽進眼睛裏微微帶着疼痛。只覺得無頭鬼雖然沒有眼睛,但是他那如影随形的目光就像是蟒蛇的鱗片,冰冷粘膩。
“派我來的不止是玄女,還有你從前效忠的魔神。”
大概是福至心靈,我腦子轉動得飛快,“我同玄女訂下契約一定要救你出去,而魔神則告訴了我解開封印的步驟。如今我是唯一能夠救你出去的人,你必須相信我,也只能相信我。”頓了頓,我定下心神補充道,“何況,我是婆娑母樹的血脈,同幽冥同你都有着分割不開的聯系。”
“你是婆娑母樹的血脈?”
無頭鬼驚疑不定地笑了,指着我反駁道,“阿姐早在天地大戰之時就死了,你怎麽可能會是她的血脈?魔神也于逐鹿之戰魂飛魄散,他又怎麽會同你這個黃毛丫頭說話?呵,小丫頭,你以為我沒了腦袋,就可以被這種破綻百出的謊言所蒙蔽欺騙嗎?”
大概越是性命攸關的時候,我反而越加冷靜:“魔神當年的确是死了,可臨死前他的鮮血流進了冥河,怨念依附于冥河之中讓其變成了一條兇河,而他也憑借着母樹的外殼游走于三界不被神佛所知。而至于我是不是母樹的血脈,我想此刻我能毫發無損地站在冥河裏,就已經足夠說明這個身份了吧。無論是幽冥的草木還是河流,都沒有資格能夠傷害婆娑母樹的血脈。”等我說完最後一句話,來自于無頭鬼的殺氣終于消散了,而我終于得以喘息上半口氣。
“若論輩分,你當喚我一聲舅舅。”
無頭鬼淡淡說道,“當然,如今我這副模樣,也沒有資格再成為母樹的弟弟。”
我撓了撓臉頰,看着他鮮血淋漓的身體很想安慰他,但是組織了半天的話語卻是變成了:“呃,咱們還是坐下來先想想怎麽解開封印,帶你逃開十八層地獄吧。”
雖然我覺得刑天已經很可憐了,但是鑒于之前他兩次都差點要殺掉我,這種心理陰影導致我真的沒辦法接受短時間內多出來一個‘舅舅’。還有便是越獄這種事情,老梧的條條理論同我們真正的實踐比起來還是相距甚遠,所以需要我們兩個當事人從長計議。何況,老梧只是給了我一瓶血,還沒有将真正解開封印的步驟教給我。我已經通過冥河将刑天清醒的消息傳遞給他,現在我和刑天就就坐在十八層地獄裏等待老梧的答複。
無頭鬼的腹部傷口潰爛得不成樣子,我想起來裏面的蛆便忍不住反胃,于是小聲提醒道:“诶,你要不要先把身上的傷口處理一下?不然等到能揭開封印的時候,你總不能一邊躲着那些鬼差,一邊還要緊緊捂着肚子胸口避免裏面的內髒掉出來吧?”
不知道是因為我是唯一能夠救他的人,還是因為知道了我是母樹的血脈,接下來的相處中,刑天幾乎是對我百依百順。不管我要求他做什麽,無頭鬼都會說好,乖順得簡直像只小綿羊。然而這一次我只是讓他把傷口處理一下,他卻提了條件:“如果你願意把聖靈石借給我的話,我身上的傷就都能好了。”
聖靈石?我一愣,覺得聽起來有一點耳熟——
……算了,你的聖靈石呢?
……九黎之戰中蚩尤心脈受了傷,我把聖靈石留給他保命了。
回憶起來是從迦樓哥的夢境裏聽到過聖靈石,我哭笑不得:“拜托,這地獄黑燈瞎火的,我現在去哪裏給你弄聖靈石?”
無頭鬼指了指我腰間的百寶袋:“就在這裏面。”
我直接把袋子倒了過來,裏面的東西稀稀拉拉地掉了一地,都是我成妖三百年積攢下來的寶貝,其中還有老梧給我的那瓶血:“東西都在這裏了,根本沒有你說的那塊石頭啊。”無頭鬼有些猶疑地想要碰那瓶血,然而一顆琉璃珠子便已經自發滾落到刑天小腿旁邊——
那是女兒國中,藜露送給我的鐵雲珠。
刑天撿起鐵雲珠,似是仔細端詳着掌心中的琉璃珠子,半響,伴随着他的喃喃咒語聲,琉璃珠子中的方寸之地便盛開了一場煙霞。而在那場煙霞的照映下,珠子晶瑩剔透的表面上顯現出了複雜的上古篆文。少女瞠目結舌:“西梁王室的寶物鐵雲珠,這個就是你的聖靈石?”
無頭鬼身上猙獰怖畏的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結痂,甚至轉眼就掉了褐色的傷痂只留下淡粉色的疤痕。那樣嚴重的傷口,幾乎半柱香的功夫都不到便全好了!我不可思議地捂住嘴巴:“……我的天哪。”
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将聖靈石放到我手中,無頭鬼語氣溫順地說道:“其實現在我身上的傷俞不愈合都是一樣,畢竟如果不能逃出去,明日還是會再受一次刑罰。聖靈石是從前我用來療傷的石頭,之所以我沒了頭顱還能活下來,亦是因為當時聖靈石在我身上。只是後來天帝将我打入地獄,為了避免珠子落入天帝手中,我就把它丢了。沒想到這麽多年,它居然會到你的手中。我把口訣教給你,也算是我送你的禮物。”
我喃喃着點頭,然而等我背下口訣後還沒有回過神來——
一直被我随手放在百寶袋裏的琉璃珠子,竟然就是戰神刑天曾經所有的聖靈石?
大概福澤深厚,說的就是我這種小妖精吧。想到這兒,我托腮忍不住甜甜一笑,想起曾經那個白衣僧人在幽冥裏對我的祝願:
……咱們就叫小善。
……記好了,是善良的善,善緣的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