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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發現

十一假期前的校運動會,高一一班可謂是大出風頭。

這樣的活動,雖說光環一般是校隊專項賽或者高年級學長學姐的,但是相似的強勢出現的次數過多了,學生們也就審美疲勞了。

老馮很精明,因為江藝哲速度快,他迅速決定又給他報了一個100米。

跑完100米決賽,江藝哲竟然沒有明顯的疲勞。

韓浩遠戳了戳他的肩膀開着玩笑說:“你說你到底是什麽做的?”

江藝哲:“天蠍座。”

韓浩遠:“去你的。”

江藝哲是最後一棒,他覺得自己非常神奇,站在賽道上,發令槍響之後,他竟然在這樣緊張的時刻走神了,而且想的還是一個多周以前聽到的那個跟自己毫不相關的名字“陸雪”,他想的是她會不會在看臺的某個角落在注視着韓浩遠。

想到韓浩遠被自己以外的人注視,他又産生了那種不舒服但說不出原因的感覺。

他的目光還在找可能的陸雪時,竟然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糟糕,這神兒走過頭兒了。”江藝哲心想,因為本來第一棒的韓浩遠已經站在了終點處叫嚷着:“江藝哲看哪呢,要接棒了!”

而第三棒的大長腿正懷着深深的怨念奔馳而來。

江藝哲接棒之後,腦袋就空了,只有一件事是最清楚明了的:韓浩遠正在終點等着他呢,對方雀躍緊張地叫喊着,仿佛那聲音就是動力十足的馬達,看臺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吶喊聲,因為他們看到了那個高一學霸校草風馳電掣般地沖向終點,貌似速度比平常訓練的時候又快了很多。

江藝哲到達終點的瞬間,就被韓浩遠拽到了自己的懷裏,他拍打着他的後輩說着“第一第一”,而呼吸還沒平息下來的人,仿佛心跳又被用上了加速器,周圍的人很多,對方和自己身上還有熱汗,但是他卻完全感受不到,只能聽到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只能感受到對方撲到自己脖子上的呼吸。

江藝哲有點慌,因為這些奇奇怪怪的感覺而發慌。

而發慌之後是不爽,因為這個跑過來給韓浩遠送水的女生。

就像他的名字一樣,陸雪穿着白色的襯衫,跟自己的馬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笑着跑到他們的面前,把一瓶飲料遞給韓浩遠。

韓浩遠沒有拒絕,并且說了聲謝謝,打開瓶蓋,順手遞給江藝哲。

江藝哲很渴,但是他卻不想喝這瓶飲料。

“你喝吧,我先去洗把臉,太熱了。”說着他便離開了兩人的空間。

操場上還有同學們的吶喊聲,洗手間裏的江藝哲卻怎麽也靜不下心來,他是一個自控能力特別強的人,生活中的每一步,學習中的每一步,他都會有條不紊,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與韓浩遠有關的事情總是打亂自己的思緒。

“江藝哲,你沒事吧?”

韓浩遠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找到洗手間來了。

“沒事,可能是因為跑完一百米決賽,又接着跑接力,有點受不了。”江藝哲扯起T恤的下擺擦了一下臉,露出了一截結實的腰身。

韓浩遠遞過一瓶水:“先喝口吧,天兒這麽熱,再不補充一下水分你會脫水的。”

已經不是剛才的飲料,江藝哲不知道韓浩遠是怎麽想的,是知道自己不喜歡那瓶飲料是陸雪送的,還是本身就不喝飲料。

韓浩遠靠在門邊看着他:“運動會之前我就跟老馮說過,一百的決賽跟接力賽時間挨的太近,你身體受不了,他就是不放過任何一次得分的機會。”

江藝哲轉身看着他:“沒事,別人不都是這樣比賽的嗎?”

韓浩遠:“別人,可別人不是學霸啊。”

江藝哲笑了,揚眉挑釁地說道:“你看不起學霸?”

“行行行,你最行了,好了,走吧,去領獎。”說着拉過江藝哲的肩膀,兩人一起出了洗手間。

十一假期一晃而過,而假期結束之後的學校生活是殘酷的,所有高一新生開始了晚自習,而江藝哲也開始了每周兩次的數學奧賽培訓和每周兩次的鋼琴訓練,也就是說除了周五,一周五個晚上,他除了要完成學校的作業外,每晚還要各加兩個小時的數學和鋼琴時間,當然周末是不可能休息的,他要把周一到周五落下或沒可能完成的那些試卷做完。

江藝哲學鋼琴是從媽媽再婚之後開始的,現在的爸爸江華人不錯,老實樸實,雖然是個民政局的公務員,而且家庭條件也很不錯,但是因為性格過于木讷老實的原因,自己的前妻還是跟別人跑了。

江華有個女兒江軒,比江藝哲大三歲,現在在臨近的申城大學上大一,江家人對江藝哲母子很好,江媽媽經常說這是他們兩個前世修下的福分,特別是從小學六年級開始,江藝哲的學習成績開始以驚人的速度突飛猛進時,他更是成了江家的驕傲,就沒有什麽親疏之分了,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江華按照自己的意願讓江藝哲接觸鋼琴,一開始只是作為一個興趣愛好,沒想到這小家夥竟然很有天分,于是也就一直學着了,江華原本是想讓他把鋼琴作為一個特長加分,只是後來發現這孩子的學習成績,這個加分根本是不需要的了,但因為自己有一個當鋼琴家的親戚在辦培訓班,覺得機會難得,不想放棄,便讓江藝哲再去學一段時間。

“今天的晚自習你是不是又不上了?”最後一節課後韓浩遠問江藝哲。

開學之後三個星期了,他都沒機會跟江藝哲一起上晚自習,和放學回家,雖然他們兩個只能一起走一個路口,在第二個路口就要分道揚镳,向左走向右走。

“當然,他跟我們已經有時差了大哥。”沒等江藝哲回答,一旁的李念哀怨說道。

江藝哲有些疲憊地笑笑:“時差是有,我感覺你們在天堂,我在地獄。”

“話說,你是不是太累了,你就不能跟你爸媽說說,這樣摧殘祖國的花朵是不對的。”雖然只是開玩笑,但是韓浩遠确實看出了江藝哲的疲憊,也真的有點心疼。

江藝哲一邊收拾書包,一邊笑着說道:“放心,再過一個月我就解放了,你們不用愧疚,該玩玩,該談戀愛談戀愛。”

一聽這話 ,李念來了精神勁兒:“誰談戀愛了,我沒有啊,對了,是你吧,遠哥?”

話題轉的如此突然,韓浩遠有些調整不了自己的表情,略顯尴尬:“說什麽呢?”

“看到了吧,看到了嗎?一聽這說話的語氣,就是有問題,快快從實招來。”李念在一旁起哄。

江藝哲在笑,可是他知道自己已經快要掩飾不住了,剛才只是本能地問出了一直以來自己在思考和不解的問題,但當這個問題即将要出現自己不想要的答案的時候,他又害怕了,不僅僅是害怕,還有點煩躁,甚至是生氣。他站在那裏不說話,依舊帶着假假的笑容,想要聽聽對方會怎麽回答。

“我……”韓浩遠剛要開口就被打斷了。

“哎,那個,江藝哲在嗎?”教室門口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了幾個別班的男同學,“哪個是江藝哲,哎?是你吧?看起來蠻帥的。”其中帶頭的一個男生火眼金睛般地認出了他要找的人。

“楊凱?”韓浩遠認出了帶頭的是跟自己一起打籃球的五班的體委楊凱。

楊凱這才注意到站在江藝哲旁邊的韓浩遠:“呦,遠哥,周五下午再一塊打球啊?”

楊凱說完便從身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江藝哲:“兄弟,這是我妹讓我交給你的。”

“你妹?”一旁的韓浩遠忍不住出聲,他知道楊凱有個弟弟才十歲。

楊凱痞痞地笑笑坐到了旁邊的課桌上:“漂亮女生都是我妹妹。”

“行了,別貧了。”韓浩遠一把把楊凱從自己的桌子上拍了下來。

韓浩遠:“我們學霸不談戀愛,回去跟你妹說沒戲。”說着他把信封從江藝哲的手裏扯了回來還給了楊凱。

楊凱面子有些掉:“知道你戀愛免談我才出面的,連人都不見見怎麽知道自己不喜歡,再說我這個妹妹人長的漂亮還絕對不會打擾你學習,對你來說只有好處沒壞處。”

“什麽妹子談戀愛不打擾學習,還能促進學習啊?這樣的妹子給我一打。”李念毫不掩飾他的好奇心與好色心。

楊凱終于正常地坐到了凳子上:“就我們班的衛委陳穎,絕對乖乖女一個,暗戀你快倆月了嗨,就是不敢吱聲,放心,絕對不會打擾你學習,你們兩個在一塊兒,絕對是相互促進。”

韓浩遠發現江藝哲竟然沒有像從前那樣馬上拒絕,而是有些猶豫,他有點不爽,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爽。不爽他變了,不愛學習了,不可能,那就是不爽他想談戀愛了,為什麽呢?自己不是也想談了嗎?

江藝哲是變了,但這種變化卻只能是個秘密,不能讓除了自己之外的另外一個人知道。

十一放假期間,他都計劃好了,前四天要把所有卷子都做完,剩下的幾天,要抽出時間來跟韓浩遠學籃球,班裏個子稍微高一些的男同學,籃球基本上都打的不錯,而每次那些男生有活動的時候,他卻只能是坐在場邊看的那一個,跟那些女孩子一個級別,他覺得這種感覺非常不好,所以決定抽點時間學學籃球,畢竟要好的男同學裏面,韓浩遠會,劉飛會,連胖胖的李念都會那麽一點點,自己不能太遜了。

一切的變化發生在江軒放假回家之後。

申城距離林城并不遠,基本上,只要一放假,江軒都會回家一趟,這次回來,一進門便拽着自己的帥弟弟說個不停,大學裏的同學,學科,各種社團等等,聽得江華都連連擺手說你能不能出去找同學玩玩。

晚上,江藝哲在自己的房間裏做數學題,聽到客廳裏有動靜,知道江軒回來了。果不其然,一會兒之後,自己房間的門就被輕輕推開了。

“姐,你永遠都記不住要敲門。”江藝哲回頭道。

江軒面露羞愧,小聲笑着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你長大了。”

江藝哲忽然想起了什麽:“對了,我讓你給我借的那本書你沒忘吧?”

江軒:“沒忘沒忘,我還特定跑到老遠的數學系借的呢,而且是學霸的,我看了,書上記得密密麻麻的,你賺了。”

“姐,你最好了。”

江軒去上大學之前,江藝哲就囑咐過她讓她幫着借高二和高三的數學課本,沒想到自家姐姐這麽給力,借的竟然是他們學校數學系第一名的,嘴角不覺上揚。

兩人進了江軒的房間。

江軒扒拉開自己亂七八糟的行李箱在最底層找到了那幾本書:“吶,給你知識的寶藏。”

江藝哲接過書翻看着,忽然發現書裏夾了厚厚的什麽東西,抽出來是一張碟片,封面上片名是《藍色天空》,他脫口而出:“姐……”接下來的話卻沒有從嘴裏出來,因為他看到碟片的封面上是兩個依偎在一起的男人,而其中一個男人的手放在另外一個男人的腰間,兩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低頭不知在說着什麽,下面的介紹是“大學生電影節提名同□□……”他知道,這絕不是普通的碟片。

“哎呀,我怎麽把社團師姐收集的片子夾到這裏面了,早知道用袋子裝起來了......”江軒有些尴尬,手裏拿着從行李箱裏拿出來的其他幾張片子,江藝哲發現有《陽光初夏》《郵遞員》等等,都是些不錯的文藝片,估計是他們系藝術欣賞課用的,可他自己手裏的這張......

江軒非常自認地把江藝哲手裏的碟片拿了過去,放到其他一堆裏面,仿佛那就是一部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文藝片。

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胸膛處那種突突的感覺還沒有消失。

“同□□”這個詞,江藝哲并不是沒有聽過,但是他覺得這種詞彙,就像距離他生活非常遙遠的其他詞彙一樣不會出現在他的世界裏。看到坐在一起的那兩個男人,不知為什麽,他腦海裏浮現出來的卻是韓浩遠的臉,現在的韓浩遠,還有初中夢境裏沒有面容的韓浩遠,他有些緊張和無措。

十一假期的最後三天,他跟韓浩遠說自己跟父母回老家了,不能跟他們一起打籃球了,韓浩遠有些不高興,但大概想到假期很快就結束了,再過兩天就又能見面了,便沒再說什麽。

其實,這三天,江藝哲根本就沒有出門,他在家裏,在自己的書桌前,盯着電腦屏幕上的文字,心裏忽然明白了什麽,也開始了害怕與擔心,他覺得自己可能就是他所查閱的資料中所說的那一類人。可是經歷了兩天的文字灌輸,他忽然很慶幸他讓姐姐去借書,如果沒有借書,他就不會看到那張碟片,如果沒有看到那張碟片,他就不會接觸到那個詞,更不會查閱這麽多的資料,發現在這個世界上這樣的人竟然有這麽多,甚至還有像明星這樣的公衆人物也是這樣的人,并且勇敢地站出來承認,他覺得被鼓舞了,同樣,早熟讓他沒有那麽幼稚,他知道,自己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他并沒有完全給自己定位,有一點他卻非常确定,那就是,這一類人中的大多數都是把自己隐藏起來的,特別是像自己這種學生,不管是不是,他都不能輕易地暴露。

舊式的臺式電腦屏幕很暗,很傷眼,江藝哲删除了所有的搜索記錄,長舒了一口氣,将僵硬的背靠在的椅背上,頭向後伸去,想要緩解一下被大量文字與研究填充後的大腦的疲憊,忽然他又想到了一個問題:如果自己就是這樣的人,那麽自己喜歡的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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