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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毒心(06)

“花隊。”柳至秦沉着臉趕到。花崇向他擡了擡手,半分鐘後挂斷電話道:“走,陪我上樓看看去。”

“現場勘查結束了?”

“還沒,但是……”花崇抿了抿唇,沒有立即往下說。

柳至秦握住他的小臂,“但是什麽?”

花崇長長地吸了口氣,“徐戡說,被害者脖頸上的傷口和尹子喬的致命傷很像,所用兇器也類似。一些人在做好了充足準備的情況下,用管制刀具一夜之間連殺十一人,手法利落,未在監控中留下蹤跡,他們想幹什麽?”

柳至秦默了片刻,緩緩道:“有組織的集體作案,不謀財,只謀命,我只能想到兩種可能。第一,這十一人與某個重要的事件有關,要麽被滅口,要麽被尋仇;第二,他們彼此并無關聯,與兇手也并不認識,被殺害只是因為,他們成了兇手達成某個目的的犧牲品。”

“集體作案,手段高明。”花崇駐足,凝目看向漆黑的樓道,聲音變得很輕,“你知道我想到什麽了嗎?”

柳至秦道:“涉恐。”

??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床上和地上都是血!她們倆就那麽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我,我根本不敢湊近看啊!看一眼我都快吓死了!”清潔工江菊捶着自己的腿,說話間雙手不停發抖。她是最早發現命案現場的人,1單元7樓的攝像頭記錄下了她疑惑進屋、倉皇逃出的畫面。

“我負責1單元的清潔,每天早上六點開始清理各層的垃圾。我們這小區的住戶大部分都是中老年,他們起得早,有時會跟我打照面。雖然不知道名字,但都很面熟。”江菊整個人都被恐懼籠罩,時不時哆嗦兩下,“老年人記性不好,有時進屋後鑰匙還插在鎖眼上,有時連門都忘記關。我做清潔時偶爾看到,就在外面喊一聲,他們聽到了就出來拿鑰匙,或是關門。今天早上,我收完7樓的垃圾,看到7-2的門是開着的。大清早,誰家的門開着,但裏面又沒有動靜啊?我就想過去看看是怎麽回事,需不需要我幫助。結果,結果……”

說到這裏,江菊的表情扭曲起來,雙眼被恐懼撐到最大,起皮的雙唇劇烈顫抖,“她們,她們……”

花崇沒有逼江菊描述在室內看到的景象,只問:“這一個月之內,你有沒有注意到形跡可疑的人出現在1單元?”

江菊還沉浸在驚恐中,雙眼失神的搖頭,“沒有啊,都是熟人。我們小區安保還是不錯的,去年快過年的時候,隔壁小區被偷了好幾戶,我們小區都沒有遭災。”

花崇站起身,向門外走去。柳至秦拿着筆記本,跟了出來。

7-2的住戶是一對老年姐妹——71歲的劉彩雲和68歲的劉辛玉。她們是最早被發現的被害者。江菊跌跌撞撞沖下樓通知物管之後,另外九名被害人才陸續被發現。

他們的房門,全部是大開的。即便沒有江菊,仍會有別的人發現小區出了命案。

“房門大開,門口和客廳都看不到人,裏面沒有任何聲響傳出,就像家中根本沒有人一樣。站在門外的人如果嗅覺靈敏一些,說不定能嗅到裏面的血腥味。在這種情況下,清潔工、鄰居、物管可能都會進去看看發生了什麽事。”柳至秦說:“兇手如果在作案後關上門,這些老人不可能這麽快被發現,起碼也得等到其中一人的子女報案。但兇手故意将門打開,吸引旁人盡快發現被害人的遺體。‘他’這麽做,是想制造轟動?”

“如果是單純的複仇,兇手會想要制造轟動嗎?”花崇夾着一根沒有點燃的煙。

“我認為不會。當然也不排除個別情況。”柳至秦将那根煙收走,又道:“命案時有發生,但什麽樣的命案最易牽動人心?引發恐慌?”

花崇擡起頭,“被害者是小孩,或者老人。”

“是一群老人。”柳至秦說:“一群沒有反抗之力的老人在家中慘死。”

花崇不至于背脊發麻,但胸口卻越來越沉。

“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柳至秦停頓片刻後說:“這說不定只是一個開頭。”

“我也有一種預感。”花崇将被收走的煙拿回來,“這個案子很快會被移交給上級單位。”

柳至秦靠在牆壁上,忽然道:“鄒媚參與七氟烷交易,被人槍殺滅口,省廳把案子拿過去,但查到現在,也沒有查出個眉目。現在這案子如果移交過去,他們又能查出什麽來?”

“不,這兩次的情況完全不一樣。上一次是省廳主動來‘要’,這一次恐怕是我們不得不‘給’了。”花崇聲音低沉,含着明顯的焦慮,“鄒媚的案子雖然涉槍,并且與藥物的地下流通渠道有關,但實際上仍在我們重案組能夠負責的範疇。但現在這案子……別說重案組,就是整個刑偵支隊、市局,恐怕都承擔不起責任。”

“你的意思是,陳隊會主動把案子移交給上級單位?”

“就算陳隊不想這麽做,局領導也會出面。十一位老人被殺,這是什麽概念?社會影響難以估量,我還沒來得及看網上的言論,但即便不看,也猜得出已經鬧成什麽樣了,封鎖都封鎖不住。這案子将來就算仍由我們查,也肯定是接受省廳,或者更上一級的督辦。”

這時,花崇手機響了。他拿起看了看,接起之前說:“是李訓。”

“花隊。”李訓急切道:“現場已經勘察完畢,兇手至少有四人!”

花崇精神一凜,“提取到足跡了?”

“嗯!一共四組,清晰度足夠做建模!”

??

入夜,駐守在梧桐小區內外的特警仍然沒有離去,本該熱鬧喧天的廣場舞樂聲沒有響起,濱河休閑區變得格外蕭條,就像凜冬突然來臨。暫被封鎖的馬路已經通車,但溝通長陸區東西的大橋罕見地不堵塞了,車輛稀稀落落,行人更是少之又少。

住在梧桐小區的中老年人,部分已經被子女接走,部分前往朋友家暫居,極少部分聯系了養老院,剩下的住戶沒有別的去處,仍舊留在小區裏。他們有的早早回到家中,關窗閉戶,唯恐噩運降臨到自己頭上,有的聚集在一起,議論紛紛。

“我聽說死掉的有劉辛玉和她那個癡呆老姐姐啊!”一人拍着自己的胸口,跟順氣似的,“前陣子龔姐和她吵架,我還去湊了個數。天叻,突然就出了這種事,太吓人了!”

“她怎麽到處跟人吵架啊?上周還是上上周,她還拖着她那破音箱,來跟我們搶地盤兒。”又一人道:“那塊地方一直是我們隊在跳,她非要來搶,音箱一開就是最大,忒不講道理。我們隊長,啊,就是老陳。老陳沒她會吵,眼睛都氣紅了。要不是我嗓門兒大,不怵她,她和她姐肯定把我們跳舞的地方給搶了!”

“不是我說,因為廣場舞這事兒,劉辛玉到處得罪人,一要搶地盤,二要搶領舞。脾氣大,嘴也臭,太沒修養了。”

“是啊。上次我在她們隊旁邊跳,音箱可能比她們隊的音箱好吧,聲音壓了她們一頭,她先是跑來和我們吵,要求我們将音量關小。憑什麽啊?哪裏有自己音箱差,就要求別人降低音量的道理?我跳了十幾年廣場舞,從來沒遇到像她這樣蠻不講理的人。”

“後來呢?”有人問:“照她那德性,肯定會繼續跟你們鬧吧?”

“她一腳把我們音箱給踹了!”

“啧啧啧!”

“我認識個人,以前在她隊裏跳,後來被她排擠走了。”又有人爆料,“說是她在舞隊裏像個地主一樣,選曲得聽她的,動作也得聽她的,後來發展到穿什麽衣服都要聽她的,還要集資買新音箱。我朋友不願意,給她提了意見,她就處處針對我朋友。你說這廣場舞,哪裏不能跳,非得在你劉妖婆子的隊上跳?我朋友沒過多久就退出了。”

衆人越聊越來勁,終于有人提醒道:“人死為大,還是別說劉辛玉的不是了。她這輩子也不容易,年輕時就死了老公和兒子,唯一的親人是個渾身是病,腦子也不清醒的姐。我要是她,我可能也需要發洩。人都死了,我們現在說這些,被別人聽到不好。”

“這倒是。”一人附議,“她過得是挺慘。”

大夥安靜了一會兒,很快有人起了新的話題,“那你們說,劉辛玉,還有其他人——他們是為什麽出事的啊?我下午倒是聽說,除了那個姓湯的老爺子,其他人都是廣場舞愛好者。”

“他,他們不會是因為跳廣場舞才出事的吧?”

“怎麽可能是因為廣場舞?跳廣場舞招誰惹誰了?”

“你們不知道?電視上,報紙上都說我們跳廣場舞擾民。外地都出好幾起糾紛了,聽說還打死過人。”

“這……”

大約人在聊及別人的禍福時總能滔滔不絕,而落足在自己身上,卻驚慌難言。關于廣場舞的話題戛然而止,人群散去,各自回家的身影給人以“灰溜溜逃走”的感覺。

畢竟,肆意跳廣場舞的劉辛玉被殺死了,而他們雖然不是劉辛玉隊上的舞伴,卻也是每天将音箱開到最大的廣場舞愛好者。

“這些居民太會想了。”柳至秦耳尖,聽到了他們的部分對話,“這幾年廣場舞引起的沖突雖然不少,但因為廣場舞而殺害十一人,基本上沒有可能。”

“最重要的是,兇手很專業。”花崇道:“沒有哪個為廣場舞起糾紛的人會……”

話音未落,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花崇拿起一看,眉心淺淺一皺。

柳至秦沒有看手機屏幕,但從他的表情裏已經看出端倪。

“是陳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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