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七十三只小貓咪
第73章 第七十三只小貓咪
白尋被關押的地方就在酒館內。蛟龍親自封的結界,甚至沒人想到白尋還能再出去。
“他怎麽出去的?”
狐貍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當初陣法的布置,除了他,就只有兩個心腹小妖在旁邊看着——誰還能有那個能耐,把已經被鎖上了的白尋重新放了出來?
“他能去哪兒?”狐貍心焦,“這要是再出去找出點事來怎麽辦?”
司景也蹙眉。半晌後,道:“先別急。我也找找看。”
他扭頭看了眼,阚澤這會兒也從床上坐了起來,擔憂地凝視着他的臉。司景把人重新推回去,穿上外套,道:“你先在這兒,我出去問問情況。”
阚澤自然不樂意放他單獨出去,也費勁兒坐直了身,“我也去。”
“你去什麽?”司大佬啧了啧,“就你現在這身子骨,等着出去被風一吹就倒?”
無奈阚澤很堅持。他一顆顆将扣子扣起來,臉上依舊泛着不自然的酌紅,再次強調,“我也去。”
為了表明決心,長長的根莖卷住了司景的手。阚澤幹脆化為了原形,嗖嗖順着爬上去,把自己塞進司景的外套口袋裏,安安穩穩蜷縮成一團。
司景:“……”
他毫無辦法,只好又往口袋裏塞了張素色手帕,讓貓薄荷當小被子穩穩裹在身上了。一人一草出門打了車,直奔妖怪酒館而去。
酒館裏這會兒沒客人,都被狐貍清的差不多,只有門口迎客的風鈴一聲接一聲地響,脆生生的。司景幾步踏進門來,貓薄荷草暈暈乎乎從口袋裏探出片葉子,跟着他的步伐上下晃蕩。
蛟龍坐在櫃臺前,說:“來了?”
“怎麽回事?”
司景在他的旁邊坐下,急匆匆問。可瞧着蛟龍并不怎麽擔憂的模樣,他心裏又湧起了點奇怪的預感,瞥着身旁男人。
蛟龍避重就輕,只說:“跑了,沒事,抓住他一回,就一定會再有第二回 。”
狐貍也連聲贊同。
……這不對。
司景狐疑地瞧着他,突然發問:“你把他放走的?”
蛟龍手一顫,杯中的水險些灑出來。他難得現出了點狼狽的神色,被嗆得咳嗽了好幾聲,才道:“怎麽會是我把他放走的?”
司景很了解他。蛟龍在山上待了千年,基本沒怎麽下過人界,其實于心計方面,就是個兒童,連撒謊也撒的生硬。他直接肯定了這個答案,徑直問:“為什麽把他放走?”
蛟龍爸爸試圖在他的崽面前垂死掙紮,“我沒……”
“是嗎?”司景說,“那你一個勁兒不自覺地搓耳朵幹什麽?”
蛟龍趕忙把正揉搓着耳廓的手指放下來了。
“癢癢。”
司景眯起眼,打量着他的神色,好像要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什麽來。在這樣的目光下,蛟龍覺得自己仿佛是一本打開了的書,只能任由青年閱讀,他臉上的表情僵硬了,心跳的也砰砰的,亂七八糟奏響了小鼓。
半晌後,司景下了定論,“你知道他去幹什麽了。”
“……”
蛟龍着實被他的崽的敏銳度驚了驚。狐貍詫異地盯着他,顯然沒想到這麽個千年老妖居然要在這種事情上蒙騙人,一時間臉上都寫滿了不可置信。
司景的手指在桌子上敲着,篤篤作響。
“還不說?”
事情已經瞞不下去,蛟龍半遮半掩,終于開口說了一句實話,“他要做的事,不算壞事。”
司景一怔,神色一點點變得奇異。
“……司景。”蛟龍表情也嚴肅起來,“你已經被困在這段仇恨裏太久了。該是了結的時候了。”
“白尋他——會是了結這一切的那只手。”
——
村頭小賣部的老板娘迎來了一個特別的客人。
她從正在剝的豆子上擡起頭時,那個從沒見過的陌生青年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她面前,笑起來腼腆而清秀,臉上幹幹淨淨,比村裏的大部分小閨女生的都還要好看。
人大抵都是對美的事物生不起太大戒心的。老板娘在水管下沖了沖手,出來招呼他,“你需要什麽?”
青年仍舊在笑,聲音也很動聽。
“大姐,我的手機忘帶了,剛才摔了一跤,錢包也丢了,可以借用一下您這兒的公共電話嗎?”
老板娘的目光往下移,果然在他的膝蓋處瞧見了點血跡,可能是蹭破了腿,不小心沾染上去的。村裏人大多淳樸熱情,她擦了下手,依言把公共電話遞過去,“你打吧。”
青年說:“我可以打兩個嗎?”
兩個電話也值不了多少錢,老板娘點頭,紮着手站在一旁,看着青年熟練地按下一串按鍵,随即打了第一個電話。
老板娘無意窺探別人隐私,并未多聽,只有零星的幾句話傳到她耳朵裏。
“到此為止了……不會再繼續了。”
“……”
“我要走了。”
那端的人似乎情緒異常激烈,高昂的聲調這邊都能隐隐聽見,只是聽不清說的究竟是什麽。老板娘猜測這可能是小情侶鬧分手,不由得咋舌。
青年挂掉第一個電話,站在原地出了一會兒神,随後打了第二個。
他的手卷着電話線,聲音忽然溫和了,低低地叫道:“哥哥。”
妖怪酒館中的司景一下子便認出了他的手印,握着手機站起身:“白尋?你在哪兒?”
“哥哥……”
白尋又喊了聲,随後不知想到了什麽,笑意裏透出了些苦澀,“我從來沒想過害你,你知道的。”
“我知道!”司景焦躁道,“你在哪兒?——你準備做什麽?現在把位置發給我——”
半晌後,他聽到那端的青年忽的吸了下鼻子。
“我只是……”白尋輕聲道,“我只是,有點兒寂寞。”
他懷着怨忿重回這陽世間,他所熟悉的、見過的一切全都沒了。留給他的只有個全然陌生的世界,還有在上一世抛棄了他一次、将他扔給惡魔的女人。
其實是害怕的。
這世間是滔滔大浪,而他随之起伏,卻居然毫無辦法——幾乎是下意識的,他便想要尋找一個可與他并肩同行的同伴。
随即,他在陳采采家的電視上看到了司景。
和當年一模一樣,卻又和當年截然不同的司景。
白尋想把熟悉的那個司景找回來。
“但蛟龍說得對,”他緩聲道,“你這樣才好……你這樣最好。”
這樣的司景,眼睛裏是有光的。喜歡他的人那麽多,愛他的人也那麽多,他無需沉浸在舊日被扔下的回憶裏繼續苦痛着,新的生命便已經展開了。
白尋握緊了話筒。
“所以——”
“你到底在哪兒!”司景聲音更高了幾分,“白尋,你……”
“山本已經不在了,哥哥。”白尋阻斷了他沒說出口的話,“我沒讓他走的太輕松。那些東西,我都還回去了。”
他從酒館裏帶走了山本。老人已經年邁,腿腳也不靈便,可頭腦仍然靈光。在發覺自己被綁後,哭着跪下來邦邦給他磕頭,求他給條生路。
“我有很多錢,我有一個集團!我可以把這些全都給你……”
越是年老的惡人越是惜命。白尋不想要錢,那些都是死物,要來幹什麽?
他只拿出了銅鈴铛,重新晃了晃。當日見識過這銅鈴铛威力的山本跪在地上,一聲接着一聲哀求,見青年無動于衷,又猛地掉轉過頭,跌跌撞撞試圖逃跑。
可那些亡魂的速度比他更快。他們把這個當年的侵略者團團圍住,那些被燒的、被殺的、被挑在槍尖上晃晃悠悠的頭顱,他們都張大了只剩下齒關的嘴,一口接着一口啃噬新鮮的血肉。當年這只手送了他們下黃泉,這一次,他們卻要送眼前這個人下地獄。
慘叫聲就在耳畔,白尋卻依舊神色未變,只在附近找了塊幹淨的石頭,盤腿坐在上面。他拽下了片樹葉,斷斷續續吹着不成調的歌。
直到那聲音一點點安靜下去,白尋才又擡起頭,定定地望着。
山本還活着。
那些東西啃去了他的大部分身體,可他卻依然有意識,只是一聲也發不出來了。他眼睛裏含着哀求,瞧着面前的人一步步走近,可卻并沒有給他想象中的了斷——白尋從懷中掏出了打火機,在他驚懼的凝視裏為他灑上了油,點燃了他的一點殘留的衣服。
被火焰吞噬的氣味很難聞,皮肉都被燒得滋滋作響。山本張大了嘴,一聲也喊不出來,只掙紮着、滾動着,努力想将身上的火熄滅;他曾經這樣點過無數次,這卻是頭一次知道這究竟是一種怎麽樣的痛。
讓人恨不能立刻死去的痛苦。所有的細胞都在吶喊着,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身上的組織掉落的聲響。
啊啊啊啊啊——
這樣的動靜裏,那個長得秀氣的青年卻只是平靜地在一旁圍觀着,就好像只是在看一只螞蟻。
這一場火最終将山本燒的完全碳化,白尋就地把他拎起來,随即沉進一口廢棄的井。
山本栽倒下去,再也不可能上來。
他最終還是栽在了這片他肆意踏足過的土地上。
司景愕然。
“你殺了他!”
“對,”白尋輕輕笑了兩聲,“這不好嗎?——他是最後一個了,而你,已經是不能再出手的了。”
司景一時啞口無言。當年他無所顧忌,自然做的了殺神;可如今他已經有了許多要顧忌的,有阚澤,有粉絲,有經紀人和工作室……還有法律與國際關系橫亘在面前,司景甚至無法拿準自己是否當真可以報仇。
他沒法再去做那個惡人,也不再是那把出鞘的鋒利的刀。白尋看出來了,所以他接替了。
司景終于明白了蛟龍的主意。蛟龍是不能再眼睜睜看着他為了山本去冒風險的,要是能借刀殺人,那自然更好不過,反正……
反正,白尋是已經成了魔的妖了。沒了血肉,他早晚都是一死。
死前把司景的最後一點顧忌也帶走,這豈不是件好事?
可想清楚了,司景卻一下子從頭涼到了腳。他的手不由自主顫抖起來,喃喃道:“白尋……”
“嗯。”
電話那端的青年沉默了會兒,重新又微微笑起來。他說:“哥哥——不用來找我了。要是有下輩子就好了,下輩子,我一定會過的好好的。”
電話挂斷了。
雜貨鋪的老板娘分明聽見了他的最後一席話,瞅着這年輕人,神情都變了。她說:“小夥子,你這麽年輕,該不會是有什麽想不開吧?可別,你可還有好多好多日子呢,什麽苦挺不過去啊……”
這麽個看起來清秀的小年青好像存了死志,這讓老板娘心裏直突突,又勸:“千萬別做什麽傻事!”
白尋看着自己的手,輕輕一笑。
“傻事早已經做幹淨了,”他喃喃,“時間也沒那麽多了。”
他本就已經踏入了黃泉,如今再去一次,也不是什麽難事。
白尋提起步子要走,卻不知想起什麽,又回過頭,“大姐,能再請你幫我一個忙嗎?”
他剛剛那話說的令人擔憂,老板娘隐約覺得他可能是得了什麽絕症,這才離家出走,和女朋友分了手,又準備一個人了結生命。這會兒看着他,老板娘心裏都存了憐惜,忙道:“你說。”
“您家有養狗嗎?”白尋問,随即掏出張紙,提筆寫了幾個字,“要是有人來,可以幫我把這個交給來找我的人嗎?”
老板娘一怔,低頭看向那張白紙。
上頭只有六個大字,“小心,內有惡犬。”
她愣愣地看着那幾個字,還未回過神,見青年已經走遠了,忙提高了聲音問:“你還沒說你叫什麽?”
可青年只是沖她擺擺手,随即頭也不回往山上去了。風、樹葉、花……這些他在回來之後,從未靜下心來體會過的,如今都好像活了過來。小小的一只白貓卧在樹葉底下,眯起眼瞧着,細碎的光斑從上頭漏下來,灑了他一身。
沒什麽仇恨,也沒有撕心裂肺的痛楚。他卧在那兒,就像是待在母貓的肚子中一樣安心,一樣無憂無慮。
真是個好日子。
最後一次閉上眼睛時,白尋模模糊糊地想,明天應當又是一個晴天了。
——
立即啓程趕去的司景只拿回了那張紙。
甫一見到,狐貍便忡然變了臉色,立馬讓人回去将酒館中的泰迪精關押起來。泰迪精起初還反抗,後頭卻還是禁不住狐貍手段多,終于招認,狗販子與虐狗者其實都不是死于白尋之手。
白尋并非是清白無辜,仍舊是幫兇,但主謀者卻換了個個兒。
在他家中搜出白宏禮的資料後,大胖鯉魚也出了一身冷汗——他這才意識到,他不僅是個混血,還是條錦鯉,天生便有運氣加成。這樣的身份,對于魔而言,是一道相當美味的大餐。
泰迪原本幾次準備下手,無奈白宏禮在這方面的運氣着實是好,第一回 有桓俞在,桓俞實力兇悍,他并不敢冒頭;第二次在古宅裏好不容易尋到了個空隙,偏偏司景和他男人又走進來了,硬生生打斷了他的計劃。為防止被看見,泰迪只好匆忙溜走,身形被人瞥見了。
随行PD怕鬼之名終于被澄清,看到的影子的确是真實存在的。
自己酒館裏居然出了叛徒,這讓狐貍一度無法相信,在那之後來了場大換血。館裏人被摸查了個遍,無論是信任的還是不信任的,通通都由蛟龍出面再次威懾了一場。
然而這些都是後話了。
司景并沒再找到白尋,也沒看見山本的屍體。後頭的事交由狐貍來處置,也不知他是如何操作,給山本安上了意外身亡的名,與他的小孫女一同上了突發事故的死亡名單。他的幾個兒子聽聞老爺子死了,亂哄哄只想着搶家産,哪裏還有人去深究他究竟是如何逝去的。
倒是有部分人仍舊關心,但隐約得知與那些日子頻繁出現的殺人事故有關,便知不能再往下深究。意外還好,若是人為,恐怕會變為國與國之間的大事。
于是在默許之下,這件事便被深深埋藏進了案宗深處,沒有人再提起。
事情徹底告一段落,司景卻悶了好幾日。
阚澤知道他心裏有個坎兒,卻也不好多說。憑心而論,貓薄荷草其實是能理解蛟龍的做法的——司景若是想真正在這之後毫無顧忌地活着,手上就絕不能再沾血。這并不是當年的亂世,法律的準繩就在這兒衡量着,倘若真沾染了,多少都會是個威脅。
但偏偏,山本也不可能上軍事法庭。
他所做的事,于司景又或是無數慘死的村民而言,的确是罪大惡極;可放在當年浩浩蕩蕩的侵略者裏頭,不過也只是其中尋常一個而已。那裏頭有許多人都曾做過一樣的事。他們中,只有極少數會上軍事法庭,真正接受正義和道德的審判,大多數人都在回去後平平淡淡度過了這一生,只是偶爾午夜夢回,才能看見當年在自己刀下泣血的眼睛。
法不治衆,這在某種程度上,便是現實。
如此一來,蛟龍的選擇便成了最穩妥的做法;雖然是自私,可的确幫助司景從困境之中解脫了。更何況白尋也心甘情願,願意在走之前幫司景清理這條路。
所有人都是為了他好,司景也明白,因為明白,所以更加堵得慌。
他已經和老父親鬧了好幾天的別扭了。
“你別說話,”一手提着藥袋子一手開門的司景冷着臉,“你還想說什麽?我的事不用跟我商量,你們現在都能自己決定了,還問我幹嘛?”
蛟龍老父親咽着唾沫,在那邊賠着笑哄他,“我只是怕你不同意啊……”
司景把東西放桌上,哼了聲,“原來你們還在乎我同不同意呢?我還以為你們頂着為我好的旗號,下一回就能直接替我娶妻生子呢。”
“……”
蛟龍再次意識到,跟司景鬥嘴,那是有極大的概率鬥不過的。
這死孩子,專挑人痛處怼。
蛟龍:“不會讓你娶妻生子的。阚澤還在旁邊嗎?你怎麽直接說這話?”
別到時候被聽見了還以為是自己挑撥他們夫夫感情呢,那可就不好了。
阚澤的确就在旁邊。他這一場感冒來的來勢洶洶,這都好幾天過去了仍舊沒好,低燒反反複複,是當下的流感症狀。這會兒躺在床上,臉色依舊是有些不正常的。
司景湊上前,熟門熟路試了試他額頭溫度,這才又冷冰冰對蛟龍道:“挂了。”
老父親滿含憂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哎。
孩子長大了,難。
不再是當初那樣聽話的了。
阚澤頭上還貼着塊濕毛巾,目光卻始終跟着他轉,像棵向日葵。司景偶爾回頭看見,不由得伸長手臂拍拍他臉,提醒:“我不是太陽。”
貓薄荷草燒得不輕,情話功底卻半點也沒削弱,張嘴就道:“怎麽不是?”
他說:“我的小花就是我的太陽。”
司大佬倒吸一口冷氣,呼的一下轉過身。
“肉麻死了!”
感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阚澤也不戳破他這會兒耳根泛起了點微紅的事實,只含着笑看他忙碌。司景燒了水,提着水壺往卧室走,二黑一個勁兒在他腿邊打轉,被他用腳輕輕踢了下,提醒:“熱水很危險的,往那邊兒去點。”
二黑張着嘴,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大舌頭不知道什麽時候歪了,斜斜地從嘴裏耷拉下來,被放下水壺的司景忍無可忍調整了下,塞回去:“怎麽看起來這麽蠢?”
二黑聽不懂,依舊樂呵呵。司景與阚澤常常不在家,它有專門的人照料,可到底心裏還是想着主人,兩人出關從節目組回來那天,德國黑背簡直發了瘋,被工作室的小夥伴牽去機場接機時,上去就晃着尾巴把司景撲倒了,二話不說舔了一通。
司景至今還覺得自己臉上都是二黑的口水味兒。
啧。
也不知道阚澤每回怎麽下的去嘴啃自己臉的。
不覺得是在和自家狗間接那啥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