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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一個小時後,葉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山路上,望着走在前面的背影,還是有一種身處夢中的不真實感。

程非池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愈發緩慢,回頭問:“走不動了?”

四目相對,葉欽猛一個激靈,忙搖頭說:“走得動。”

察覺到程非池轉過去後腳步放慢許多,葉欽心中升騰起一陣暖意,他又擡手抹了一把不知道幹不幹淨的臉,不想留下一丁點哭過的痕跡。

想到剛才仗着周圍沒人,放飛自我地哭得大聲又放肆,眼淚流了滿臉,葉欽就臊得慌。

不知道程非池聽見了沒。

他仔細回想了下,貌似沒在電話裏聽見嘟聲,待到他說完話,那頭才傳來人聲,喚他的名字:“葉欽?”

他當時驚得魂飛魄散,捂住嘴生怕再發出聲音,冷不丁打了個嗝,接着嗆出一連串咳嗽,眼淚流得更兇了。

電話那頭的人也不急,耐心地等他安靜下來,問:“你在哪裏?”

葉欽确定是他的聲音,當即就不怎麽害怕了。

現下平複心情,觀察四周才發現這裏看似荒蕪,實際上蟲鳴鳥叫聲不斷,風聲更是在林間盤旋不休,無怪乎程非池在電話裏就判斷出他可能有危險。

只是葉欽原以為這次迷路會以報警告終,沒想到程非池本人正在這座山上,問了他周圍的狀況,讓他開着電筒在原地等,不出半個小時就找到了這裏。

這山不高也不大,葉欽這會兒竟不知該為自己的舉動丢人,還是該慶幸先打了程非池的電話。

雖然他當時根本沒抱希望能打通。

走到一個岔路口,程非池看了看路标,再看時間,轉頭對葉欽道:“你說的那家民宿我沒見過,現在很晚了,不一定能找到,我們的住處就在前面不遠,如果不介意的話,去那邊将就一晚吧。”

葉欽當然不介意,不好意思表現得太過直接,問:“你在這裏度假?”

“嗯。”程非池道,“我媽想回首都看看,市裏空氣質量差,對她的身體不好。”

看來也是訂的民宿之類的住處,葉欽想。這種巧合都讓他碰上了,老天待他還算不薄。

眼看前方隐約有光亮,就要到地方了,葉欽腳步不由得加快,走到程非池身側,借着這難得的機會和心頭鼓噪的沖動,急于說點什麽,又不知該說什麽好。

卻是程非池先開腔:“這山裏沒有猛獸,慢點走,注意腳下。”

葉欽一愣,沒想到他還記得自己怕黑的事,讷讷地應了聲“好”。

酸澀再次在心中蔓延。不知是否只有他一人還記得,停電的教室,狹窄的後排,喧鬧的人聲,還有将他慌亂的心情瞬間安撫的一個吻。

思緒紛亂間,腳下不慎一滑,程非池眼疾手快地拉了一下他的手腕。

葉欽只穿了一件長袖襯衫,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傳到皮膚上,滲進皮肉裏,流動着的血液仿佛都沸騰了。胸口盤旋的一股沖勁化作勇氣,埋藏在心裏許久的話頓時沖到喉嚨口。

他想問程非池能不能再給一次機會,從前是你為我改變,現在我可以為你改,你想要我什麽樣,我就改成什麽樣,好不好?

他動了動手指,想去拉程非池即将松開的手,張開嘴剛要說話,前方閃過一簇刺眼的光亮,緊接着傳來女孩子銀鈴般的聲音:“哥,看這裏!我在這裏!”

山中的屋子裏總是彌漫着一股青草香,以至于剛燒開的熱水也被沾染,放下杯子,舌尖還萦繞着揮之不去的熟悉味道。

羅家在這山上的別墅還在的時候,葉欽曾嫌棄這味道腥,每次來只願意喝自帶的飲料。不過幾年功夫,再喝這裏的水,就只剩下懷念和悵然。

“喝完啦?我再給你倒一杯,這麽熱的天,能喝下熱水的真不多。”

名叫顏虹的姑娘熱情地站起來給他接水,葉欽忙站起來推辭:“我自己來。”

“跟我客氣什麽呀。”顏虹搶過他手中的杯子,“非池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應該的。”

葉欽被她女主人般的姿态弄得有些無措,終究還是讓她去倒,接過杯子的時候,小聲說了句“謝謝”。

客廳裏只有他們三人,程欣在屋裏休息。

程非池去廚房切水果的時候,葉欽本想去幫忙,還是被顏虹搶了先,他只能像個客人一樣拘束地坐在沙發上,聽着從廚房方向傳來的低聲交談和女孩子的笑聲。

“原來你們倆是高中同學啊?”三人圍坐在一起聊天時,顏虹給葉欽挑了片西瓜,自己拿着程非池削的蘋果,“首都第六中學?聽伯母說,非池哥年年都拿獎學金哦?”

葉欽捏着那片西瓜,不知該從哪裏下嘴,回答道:“嗯,他成績很好。”

顏虹俏皮地轉了下眼珠:“有很多人追嗎?”

葉欽看了坐在一邊翻看文件的程非池一眼,點頭道:“嗯,很多。”

顏虹笑了,笑得頗有些引以為豪,咬了一口蘋果接着問:“那他上學的時候就像現在這樣不愛笑嗎?我剛才給他講了好多笑話,他嘴角都沒動一下。”

聽到這裏,程非池才有了點反應,他眉頭微蹙,稍稍擡了下頭。

這五年裏,葉欽很少主動回憶過去,可是他記憶中的的程非池大多時候都是面目柔和的。他從不吝啬在自己面前露出笑容。

不知是不是錯覺,葉欽察覺程非池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大概是出于私藏的心理,他違心道:“差不多吧,從前也不怎麽愛笑。”

晚飯時間,程欣被顏虹扶着出來吃飯。

她整個人病恹恹的沒什麽精神,臉色蠟黃,看着比從前更瘦了。程非池介紹葉欽說這是去過他們家的同學,程欣也沒把人認出來,随便打了聲招呼,用了一碗湯和一點面食,囑咐顏虹招待好客人,就回房間去了。

葉欽在這裏待得渾身不自在,好像整個屋子裏就他一個外人,顏虹對他越熱情,他就越難受。

晚上他早早上床休息,翻來覆去睡不着,打開手機點開許久沒上的校園網。

這個年代已經很少有人玩論壇了,帖子刷新緩慢,葉欽發現幾年前關于程非池去哪裏了的帖子又被頂到前排。

末尾有個三天前的匿名回複,說在S市的某酒店裏偶遇程非池,服務員都喊他程總,還說他身邊跟着個漂亮女孩,圓眼睛翹鼻子齊耳卷發。

簡單幾個字的描述,剛好與顏虹的相貌特征吻合。

葉欽更睡不着了,天剛蒙蒙亮就起來倒水喝。

這幢別墅三層高,他的房間在二樓最裏面,走到樓梯口,他伸脖子朝樓上看,程非池住的房間門開着,看來已經起了。

下樓的腳步不由得加快,步入客廳,只看見顏虹一個人在餐桌前忙碌。

她沖葉欽招手:“非池哥帶伯母出去散步了,我們先吃早餐。”

葉欽推說自己不餓,等他們回來再吃,顏虹偏要拉着他坐下:“沒關系啦,伯母不在,這裏我做主。”

這些年,葉欽再不适應也學會了一些察言觀色的本事,沒來由的,他覺得這姑娘在他面前拿捏姿态,且話裏有話。

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拿了片面包咬了一口,默不作聲地地嚼,心想等待會兒程非池回來了,他道個別就走。如果時間夠的話,他還有話想對他說。

顏虹卻不打算放他安靜地吃飯:“你應該跟我同歲吧?高中畢業就出道了?”

昨天閑聊時交換過個人信息,葉欽再不出名,百度百科還是能查到資料。聞言他點點頭:“嗯。”

“高中的時候,你和非池哥關系很好?”

也許是做客的關系,葉欽覺得自己在這場交流中處于劣勢,他盡量鎮定道:“沒有,就普通朋友。”

“這樣啊。”

顏虹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回應,用勺子攪了攪杯子裏的牛奶,忽而又問:“昨天你說他很多人追,那這‘很多人’當中,包不包括你啊?”

同一時間的另一邊,程非池用輪椅推着程欣在周邊的小路上行走。

山中的夏日比城市沁涼不少,尤其是早晨。程欣穿了長袖外套,身上蓋着薄毯,掩嘴咳嗽幾聲,說:“回S市就把訂婚儀式辦了吧。”

程非池腳步頓住:“我還不想結婚。”

程欣偏頭往後,勸他道:“遲早都要結的,顏虹家世好,又喜歡你,你娶了她我就……”

“當年也是這麽說的。”程非池打斷她的話,頓了頓,又重複一遍,“當年您也是這麽對我說的,只要我出國,您就可以放心了。”

程非池的聲線很冷,聽不出一點情緒。程欣用胳膊推輪椅轉了個身面對他,他的表情跟他的聲音一樣冷硬。

這讓程欣有些恍惚,她記得兒子十幾歲的時候不是這樣的,他會叫自己“媽”,而不是一口一個“您”,生分而疏遠。

“媽媽都是為你好。”程欣以為是五年的國外生活讓他們變成了這樣,急于跟他拉近母子關系,傾身去握他的手,“你和顏虹不是在國外就認識了嗎?她是什麽樣的女孩,你應該比我們更了解,你爸爸也覺得顏虹好……”

“你們覺得出國好,就逼我出國,你們覺得她好,就逼我跟她結婚?”

程欣立刻放軟語氣:“媽媽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眼下就希望在臨死前看到你在易家站穩腳跟……”

程非池不禁在心中冷笑,“死”字也沒能讓他有一丁點動容。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一己私欲?五年前他在心灰意冷、迫切想要逃離的時候做出這個倉促的選擇,當時就猜到會由此牽扯出今後連綿不絕的索求。

然而在這五年間,他已經想得足夠清楚,他的人生應該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由着別人随意拿捏,更不該為任何人做出退讓和妥協。

“請不要再把你們的期待強加在我身上,我答應過的事情自會辦到,至于其他的,我想我擁有自主選擇的權利。”

聽完程非池猶如作報告般的陳述,程欣仰頭看他,從他過分冷靜的面容中,好像看到了當年在醫院裏割開手掌與她對抗的少年。陽光一晃而過,眼前褪去桀骜叛逆變得更加穩重自持的男人,又讓她覺得有些陌生。

她忽然意識到,五年的海外漂泊,與其說讓他成長,不如說給他時間在周身建起一堵更加堅實的城牆,城門緊閉,觸手可及卻刀槍不入。

這次顏虹跟來首都,确實是程欣自作主張下的邀請,想讓兩人培養感情。她以為用母親的身份施壓,程非池不可能棄之不理,就像五年前,他終究聽了她的話一樣。

可是她忘了,她自己是第一個被阻攔在這城牆外的人。

程欣揉了揉額角,覺得有些疲累。她将輪椅慢吞吞地調轉:“先回去吧,顏虹該等急了。”

回到別墅,顏虹在院子裏泡茶,把程欣扶到餐桌前吃飯,程非池擡頭朝二樓看了一眼。

顏虹道:“他說還有事,先走了。”

程非池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吃完飯,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昨天忘了問葉欽來這山上做什麽。

他摸出口袋裏的手機。昨天下午抵達首都,從外婆那邊拿到他出國前留下的東西的時候,他一眼就看到這個曾經用過的手機。

外婆說:“我想着你總有一天要回來,以前的朋友還是要聯系的,就幫你把號碼一直保留着。”

晚上來到山上,或許是回國之後就連軸轉的生活讓他不習慣這突如其來的清閑,他鬼使神差地按了電源鍵。

不到三分鐘,就接到了葉欽的電話。

老舊的手機待機時間縮短,只過了一晚上就自動關機了。插上電源,開機,等了一會兒,屏幕上空空如也,沒有未接電話,也沒有短消息。

程非池把手機放在房間裏充電,下樓時經過葉欽住了一晚的房間,他走進去關窗戶,看到桌上擺着一瓶花露水。

瓶子下面壓着一張紙條——謝謝款待,我先走了。

和從前別無二致的狗爬字,句號卻是圓潤飽滿的。

右下角的署名是“葉軟”,和他五年沒碰的那個手機裏的備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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