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國,裴桢便約了三個兄弟來休息室碰面。 (1)
“我們也許方向錯了,我們尋找的重點是何兆想去哪,會去哪,但如果他是不願意卻被強行帶走的呢?”
霍玄翹着二郎腿斜躺在沙發上,頗不耐煩地“哼”了一聲。
“老四,你有.病吧!那瞎子能出什麽事兒,有厲燃鞍前馬後地伺候他,他日子只怕是不能更潇灑。”
“厲燃瘋了,現在正在瑞士的精神療養院裏關着。”
霍玄臉色一下變了,蹭地坐起來,放在膝蓋上的五指緊握成拳“你問過那家夥了嗎?怎麽說的?”
裴桢低着頭,手上機械地轉着鋼筆“何兆可能出事了。”
休息室一下子顯得逼仄起來,安靜地只剩下飲水機中蒸騰的水響。
覃歲臉上佯裝出一個扭曲的笑,拍了拍大腿站起來
“那什麽,散了吧,先找人,他鐵定好好的,正費盡心思躲我們!等我把他揪出來,非得揍他一頓!”
人聲散盡後,只剩裴桢一個人對着落地窗灑下的一面金黃。
裴桢撐着沙發扶手,站起身來,走進了我的辦公室。
他抱着我留下的相框,坐在真皮轉椅上,一圈一圈地轉,用食指輕輕點着照片裏我的臉
“小何兆,你滿意了吧,大家都在滿世界找你。”
他們四個像是瘋了一樣,只要收到消息,出現了無名.屍、外來人口犯.罪、違法偷.渡,都會推開一切工作,親自前往查看。
去時車裏氛圍壓抑到冰點,沒一個人吭聲,各自愣愣地望着車窗外,而回程,車裏總是響着刺耳的重金屬搖滾樂,氣氛炒的火熱,大家會因為一個老段子而誇張地開懷大笑。
我知道他們來回奔波都是在确認我的死訊,他們詛咒了我這麽久,終于看到了曙光。
他們站在高架橋上,像是凝住的雕塑,裹在黑色的大衣裏,抓在橋欄上的手指被勁厲的江風吹得發紫,下邊江水湍急,天空陰沉沉的,烏雲壓得很低,正是一個撕裂傷口,釋放苦痛的好天氣。
但我只有我清楚,他們又要白忙活一場,我真想給他們托夢,告訴他們我出了車禍,被撞飛了,大概早就被抛屍荒野,別再管我,讓我安靜地在土裏埋着。
周遭充斥着發動機的轟鳴和圍觀者的唏噓慨嘆聲。
警員正在分屍殺人狂指認的抛屍地點進行屍體打撈。
據犯罪者陳述,死者是三十歲左右的男性,白淨面皮、清減瘦弱,是個gay,和兇手通過手機軟件約了幾次炮,一來二去,兇手産生了可以進一步相處,發展關系的想法,于是和死者進行溝通,卻被對方大肆嘲笑并果斷拒絕,一氣之下,将其殺害,分屍後,大概在晚上兩點左右,将屍體裝入編織袋纏裹嚴實,綁上水泥墩從高架橋上,抛屍江中。
細節上這麽一分析的确和我出奇吻合。讓我都有些懷疑自己神經錯亂,不是被車撞死的而是被炮友先奸後殺,剁得身首分離。
看着他們四個憂心忡忡的樣子,我哭笑不得。
我不明白,在他們眼裏,為什麽我就那麽肮髒、放蕩,好像我連死都不配死得光彩一點。
四個小時後,一個鼓鼓囊囊的的黑色編制袋被打撈上來,嘩嘩地地滴水,被水草重重纏縛。
編制袋打開時,立在周圍的隊員全都捂住口鼻,弓着身體退開了,離得最近的女法醫直接手撐在地上瘋狂嘔吐起來。
裴桢被示意可以認領屍體時,兩步跨過去,蹲下身,将那一堆泡的腫脹發白,沾着泥沙,已經有些腐爛的殘肢細細查看一遍,站起身,搖了搖頭。
裴桢往回沒走兩步,就跪了下去,趴在地上,不住地幹嘔。
霍玄連忙跑過去,将他攙扶進車裏。
回程時,BOSE頂級車載音響又響起了嘈雜的音樂,開着車的霍玄直接雙手脫離方向盤,扯着外套揮舞,其他人東倒西歪,搖晃着腦袋,明明無比清醒,卻非要裝出一副醉生夢死的樣子。
車停在了“池西”地下車庫裏,音響一關,便陷入死寂。
覃歲癱在坐墊上望着裴桢半合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問“你确定那不是他嗎?”
裴桢緩緩伸出手,癡癡地看着無名指上的戒指
“他虎口往上大概兩厘米處有一顆小痣,腳踝上有一處被鋼筋紮破的傷口,他皮膚很薄,渾身沒幾兩肉,但是關節很粗,活脫脫一個骨架子……”
他哽咽了一下,擡手将戒指壓上了唇瓣“朝昔相處,十五年,怎麽可能認錯。”
☆、第 14 章
他們四兄弟晚上約在了雲生大廈頂層的旋轉餐廳吃飯,透過環形餐廳內整面的觀光窗可以鳥瞰整個華燈綽綽的城市,地上鋪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鐵藝花架上擠滿了絢麗的藍色妖姬,小提琴曲舒緩悠揚。
幾個小時前還在對着腐屍不停作嘔,現在居然就有了心情來豪華餐廳吃饕餮大餐,我不得不對裴桢刮目先看,他的心果然是比鋼鐵還硬、無懈可擊。
裴桢并沒有直接落座,而是去借用餐廳廚房。
其他三人看樣子也沒心思動那些珍馐,只一個勁兒的灌着烈性伏特加。
等星子都擦亮了,裴桢才出來。
他手裏推着自己親手做的提拉米蘇蛋糕,鋪着巧克力粉,點着小櫻桃,面上用果醬畫了個歪歪扭扭的36。
原來是給我過生日,然而我沒能活到36歲,他承諾我的蛋糕我終究是吃不到。
裴桢的想法總是那麽天馬行空,讓我琢磨不透。
昏黃的燭火搖曳着,光影在裴桢臉上輕晃,他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眼睛彎成月牙狀。
裴桢身旁留着一個空位,他手搭在旁邊椅背上,身子總往那一側偏,像是椅子上真坐了一個我似的。
他習慣性地将一旁的餐巾展開,俯身去鋪,看着椅子上空空蕩蕩,他又收了回去,耐心地疊得整整齊齊。
他苦笑着搖搖頭,執起刀叉,環視一圈發現其他三人正一臉陰郁地盯着自己,他手都沒頓,大方地切割起了牛排
“你們吃呀,先不等他,他待會兒到了必須自罰一杯,不能再慣他!”
餐桌上濾去小提琴聲,便只剩下咀嚼聲。
“先生打擾了,這是剛才離開的那位客人,吩咐我轉交給你的。”一位高鼻深目的外國侍者躬身将一個壓花首飾盒遞給了裴桢。
“是何兆!”
裴桢攥緊首飾盒追了出去,乘另外一部電梯下到一樓,四處張望,燈火輝煌的大廳三三兩兩的走着貴婦、豪紳,卻并不見我,他又扒着旋轉玻璃門往外沖,而茫茫夜色中只有川流不息的車輛和閃爍的霓虹。
裴桢頹喪地坐在了雲生大廈底樓大理石階上,手肘撐在膝蓋上,深埋着頭,肩旁微顫。
霍玄他們正好趕了下來,在裴桢身邊蹲下圍了一圈。
霍玄抵着裴桢額頭,捧着裴桢的臉,眼中滿是關切和擔憂
“兄弟,振作點!先看看小瞎子給你留了什麽。”
裴桢手忙腳亂地将首飾盒打開,盒蓋彈開,黑絲絨墊上靜靜地躺着那枚鉑金戒指。
裴桢笑中帶淚,狂喜着點頭“是他!是他!至少說明他還好好的!只是不屑見我而已。”
裴桢伸出手指去拈那枚戒指,絨墊翹起一角,露出下面掖着的一張紙條。
是一個公墓地址。
裴桢捂着胸口後仰着倒了下去。
霍玄一把按住裴桢肩膀,将他的頭撈到自己腿上,一邊掐人中、虎口,一邊勸慰“這戒指不是被小瞎子扔了嗎?鐵定是哪個龜.孫撿到,糊弄你的!”
裴桢醒後,強撐着坐起來,嘴唇白中透着紫,他顫顫巍巍地将戒指揣進了胸口內袋裏,嘴裏小聲喃喃着“沒什麽,總會見到的。”
一直沉默着呆在一邊的覃歲突然撲上來,沖着裴桢太陽xue就是一拳,手臂帶風,毫不手軟。
霍玄猛地跳起來,擡腳向覃歲膝蓋踢去,将他直接踢得跪趴在臺階上。“你他.媽能不能別雪上加霜!”
覃歲并不搭理他,直接望着裴桢“你不要動不動就吓人,憑一個戒指就斷定墓裏是他?他離開時明明好好的!”
裴桢眼淚一滴滴砸在衣袖上,眼眶和鼻尖都紅通通的,說話間止不住地哽咽
“戒指被他扔了後…我撿了回來。我…把它嵌入了…厲燃送他的銀片項鏈裏,因為我看他……看他總帶着不離身,我,我很痛苦。
“不到萬不得已,那瘋子卻不會讓他……将項鏈取下來。”
我不明白,看裴桢這樣子像是真的傷心欲絕,那我活着時,他為什麽不肯對我好一點。
細雨如織,卻有微弱的日光穿過茫茫霧氣,照在汽車引擎蓋上,山谷裏蕩着回聲,湖泊上盤旋着飛鳥,米倫小鎮如同裴桢上次造訪一樣,靜谧、空幽。
悍馬車隊卷着水汽,向遍栽雲杉的山崗駛去。
我的墓在山的背陰面,與厲燃病房的窗戶遙遙相對,好像他早知道自己會瘋,會被關進那間透明屋子似的。
山徑崎岖,路上一幹人都穿着一身黑,撐着大黑傘,捧着白菊,唯獨裴桢抱着一束蝴蝶蘭,絢麗的顏色嵌在漫山遍野我看不見的綠中,格外奪目。
我很慚愧,那一群人,裴桢、霍玄、莫小白……個個都對我恨之入骨,現在死都死了,還要委屈他們來看我。
不過天高地遠,從今以後怕是十年也來不了一次。
漢白玉墓碑上,我的黑白照片是一張嚴肅又冷漠的側臉,白襯衫扣到領口第一顆扣子,眼睫下是濃重的黑影,背景模糊不明。
我和厲燃沒有合照,我自己也不愛拍照,照片應該是厲燃唯一偷拍成功的一張,每一次他一舉起相機,我都會慌張躲閃,緊皺眉頭,給他臉色看。
我突然有些後悔,曾經沒多在他面前笑一笑,那樣至少遺.像不會這麽陰狠決絕,看起來死有餘辜。
世事真是難料,我惡心了厲燃一輩子,結果死後卻要麻煩他收.屍。
他們到達時,意外地發現宋懿早到了。
宋懿腿上石膏還沒拆,靠坐在輪椅上,陷在雨霧裏,眼睑通紅,睫毛被雨水濡濕,發絲黏在慘白的臉頰上,整個人像是凍着了,不停哆嗦。
裴桢擡手阻止其他人過去,一幹人就木木地站在一邊冷眼旁觀。
宋懿将手伸進大衣口袋裏,摸出小小的一瓶胃藥,輕輕放在我墓碑上,一滴淚沿着消瘦的臉頰緩緩滑落。
“你肯定不記得了,我有次撞見你吐得盥洗池裏滿是血,從那以後,每次見你,我都會備藥在身上,我很開心,一次都沒有用着,以後也再用不到了。”
宋懿擡起袖子擦了擦眼淚,放松肩膀仰着頭長長舒了一口氣,伸手滑着輪椅鋼圈準備離開,剛轉了細微的角度,卻又慌張地轉過來,淚眼婆娑地沖着我照片吼“我設陷阱不是要讓你死!我是要讓你求我!你怎麽不來?懦夫!”
霍玄實在看不下去了,将白菊扔到莫小白懷裏,就沖了上去“原來是你小子在背後使壞!”
他提腳就要踹向宋懿輪椅,卻被宋懿排在身後的保镖架到了一邊去,霍玄被拖着走,嘴裏依舊不老實,大聲嚷嚷個不休。
宋懿瞥了一眼站在雲杉下的裴桢,很不客氣地比了一個中指,濕潤眼中寫滿不甘和憎恨,保镖上前給宋懿戴吸氧面罩,他便乖乖收手躺在輪椅靠背上,像是抽走了所有力氣,由着保镖推他回去。
宋懿的影子散在了煙霧裏,裴桢足下灌鉛了一樣,只遠遠地站在一邊,不上前來,像是怕我的晦.氣髒了他的貴體。
霍玄從宋懿一群保镖的壓制下解脫後,從莫小白懷裏一把抓回白菊,大步走到我墓前。
放下花後,他一手搭在我碑上,半跪了下來,如同以前我倆沒有隔閡時,蹲一處他搭我肩膀那樣。
他另一只手點了點照片裏我的額頭“小瞎子,我原本以為,我們可以先晾着你,等個十年八年,把你折騰夠了,再原諒你,沒想到……你個小破孩兒,走得這麽早。明明和你搶東西吃的日子就像昨天似的,你這個人卻沒了……”
霍玄擡胳膊蹭了蹭眼睛,扭頭沖裴桢喊“老四,你不過來看看?”
裴桢将手中的蝴蝶蘭遞給了莫小白“小白你不用怕他了,替我送過去吧。”
莫小白耷拉着腦袋,眼睫毛緊張地撲閃撲閃,細白得牙齒咬着下唇,小步小步邁了過去。
霍玄起身讓開了,莫小白把那束蝴蝶蘭端端正正地擺在我墓碑前,低着頭低聲說“兆哥,以後別…別任性了,在下邊,也沒人護着你。”
我突然又回憶起了,去年那個慘淡收場的生日,裴桢把他推到我面前,讓他送我風信子,再氣不過也是最後一次了,我不會相信,莫小白今後會千裏迢迢來替我掃墓,我倆算是宿敵,生死不相容。
莫小白送完花,飛快地奔到裴桢身後,抱着他的小臂,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其實所有人對我的恭維或诋毀我都不太在乎,我只想聽裴桢說,然而裴桢只是立在一邊看着我墓前的白菊堆積成山,任由莫小白拉扯着自己的衣袖,臉上的表情僵硬,還沒有我的秘書看起來傷感。
等大家戲瘾過足,準備離開時,霍玄拍了拍裴桢的背,再次勸“好歹過去說說話,人都……,能有什麽結還解不開?”
裴桢索性轉身就走,被扔下的黑色雨傘,在濕漉漉的草地上轉圈。
覃歲牢牢抓住了裴桢手腕“老四,他已經死了,你還要他怎樣贖罪?你心腸怎麽這麽硬?”
裴桢腳步頓住,深吸了口氣,回過頭來,指着對面巍峨的白色建築“看到了嗎,那扇窗戶那裏,是關厲燃的房間,只要厲燃一直瘋着,他們就朝夕相對!我怕我走過去,會忍不住将他骨灰刨出來,帶回去!”
裴桢甩開覃歲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颀長纖細的背影在越來越重的霧氣裏,縮成墨點,慢慢消失。
裴桢回國後,依舊是行事雷厲風行,工作起來連軸轉,像是一臺精密高效的機器,沒有軟肋,沒有感情。
甚至一次應酬上,被同行問起我,他很平靜地端着酒杯,微微揚眉道“他一個月前,過世了,看來以後“池西”的logo也得改改,五瓣的海棠花改成四葉草吧。”幾句調侃引得哄堂大笑。
在他多方周旋下,“巽山府”成功開啓預售,“池西”名片上多了恢宏一筆。我十五年前,沒有看錯,他就是上帝的寵兒,無所不能,只是他的幸運沒有傳給我半分。
在“巽山府”竣工儀式上,橫幅、花籃、氫氣球将現場裝點得紅火熱鬧。
當主持人宣布接下來有總設計師講話的時候,我沒想到自己心裏竟是舒舒坦坦的,這個位置是我的,我對這個項目所付出得精力和心血,無人可及,但已經無所謂被誰搶去,即使讓給莫小白也無甚不可,裴桢已經讓我相信人性本質涼薄。我對塵世所有的榮譽和恥辱都不再在意。”
沒想到最終是裴桢接過了話筒,裴桢是“池西”的一把手,他一出現,現場的工作人員和來賓都沸騰了,頓時響起熱烈的掌聲。
他用手背擋着正午刺目的陽光,眺望着廣場之外林木參天的衣緣山。
“很遺憾,我們的總設計師沒能到場,但設計理念不應該從口頭或是宣傳廣告上體現,而應該傾注在住戶的切實感受中,希望今後在這安家的每一戶,都團團圓圓,平平安安,而總設計師究竟給我們藏了什麽驚喜,我們一起拭目以待。”
當大屏幕播放“巽山府”競标拿地、奠基動工等一系列流程時,裴桢一直站在角落裏望着,偶爾有我的身影出現,他便舉起相機拍攝,像是以前在大學時一樣,我膽子小,最怕抛頭露面,妄想改變自己,便鼓足勇氣跑到音樂節上唱歌,我一開口,臺下笑得倒成一片,只有他鏡頭後專注地聽着,他總說自己是個撿破爛的,別人不要的,他也覺得好。
儀式結束後,裴桢破天荒的脫下了襯衫西裝,換上了衛衣牛仔褲,看起來還是當年那個陽光大男孩。
他回了老宅,厚重的紅木家具,古樸的鐵藝吊燈,粗壯的立柱上盤着金色雕花,近五年我來了幾次,每次都被訓得雞飛狗跳。
裴桢父親,生了一副板正面孔,上了年紀,仍然氣勢淩人,這麽多年也沒給裴桢好臉,他最氣不過,自己出類拔萃的兒子最後迷上了個畏首畏尾的混小子。
想是年紀大了,又許久沒見兒子,心軟了,想緩和緩和關系,一時沒找着話說,便随口問到了我
“阿桢,這回怎麽不帶小何了?分了?”
裴桢給他父親夾了一筷子菜,等咀嚼幹淨了慢條斯理回道“死了,從今以後我就只陪你們。”
裴桢父親怔了一下,緩過神來,看裴桢面色如常,心裏可能仍舊不放心,開口試探
“實在不行,就再找一個。”
☆、第 15 章
裴桢笑盈盈抿了口酒,回他爸“再找一個麽?行啊,反正随便哪一個都比他省心。”
他爸滿意地點了點頭,這一頁算是揭了過去。
接着兩父子拉起了家常,裴桢順帶關心了下老爺子的身體狀況,父慈子孝,其樂融融。
月上中天,裴桢僵硬地坐在床沿,露天泳池銀白的波光穿過落地窗,映照在他臉上,光影明明滅滅襯得他一張輪廓分明的臉宛如冠玉。
裴桢回神後,拉開抽屜從裏面翻出了個水晶球。
水銀在透明的玻璃中游離,聚合離散、晶瑩剔透,像是掬着的一捧月光。
水晶球是十多年前我送給他的禮物,我沒忘,真意外,原來他也沒忘。
那天我守着花店,天上突然澆下瓢潑大雨,還有一排擺在院子裏的君子蘭沒有收進屋。
我将奶奶按在竹椅上,脫了外衣就沖進了雨裏。
從對街停着的一輛雅科仕上突然蹿下來一個人,飛快地奔過來,二話不說開始幫我搬花。
薄薄的T恤沾濕黏在他瘦削的脊背上,發尖、下巴都滴着水,纖細的手臂卻是強勁有力。
搬完花我兩都是一身濕透,我逼着他先去沖了個澡,換上我的幹衣服。
等擦着頭發從浴室出來,他坐在薔薇花架下逗着我養的大白貓,奶奶一邊納着鞋底,一邊和藹地和他輕聲敘着話。
太陽出來了,金燦燦的的日光投在他們肩頭,在水泥地上拉出斜斜兩道長影。
那一幕寂寂無聲,是個溫馨的幻夢,沉澱成我心底的老膠片。
他見我出來,莫名其妙地把貓從膝蓋上放了下來,起身就往門外走。
“裴桢,你這…就走啦?”
我扔下毛巾就沖進房間裏,抱着我備了好久的水晶球追了上去。
老屋的臺階上長滿青苔,大雨過後,挂着金亮的露珠,滑溜溜的。
裴桢聽見我叫他,一不留神,腳下一滑,臉朝下,摔得水花四濺。
他慌手慌腳地爬起來後,我發現他下巴都磕得青紫,把水晶球塞他懷裏,就把他往屋裏拉,他卻漲紅着臉,嘴裏一個勁兒的嚷嚷“不!不!不……”
我像根竹竿似的,也奈何不了他,只得眼睜睜看着他挂着張花貓臉往外走。
他像撿着寶一樣,緊緊摟着水晶球,回過頭沖我傻不拉幾地咧嘴笑,然後最後一級臺階踩空,悶頭栽進了院子裏擺着的一口大蓮花缸裏。把缸裏養着的兩只小烏龜直接震飛出來,壓着龜殼直翻騰。
我和奶奶合力才把他從蓮花缸裏拽出來,他人出來後,腦袋懵懵的頂着滿頭的魚腥草,木讷地甩着耳朵裏的水……
十多年一晃就過去了,真難以相信,當初那個愛耍帥扮酷卻又青澀內斂的少年會變成風流濫情、利益熏心的世故商人。
裴桢把水晶球底座放在在床頭櫃尖角處猛砸,沒砸兩下,底座就彈了出去碎成兩半。
他将水晶球中裹着水銀的液體摻進水杯裏,輕輕晃動,面部表情近乎魔怔,嘴角笑着,眼中卻滿是悲恸。
他從皮包裏掏出一個藥瓶,把倒出大把的藥片全撒進杯子裏。
将杯子對着月光癡迷地審視起來,藥片、水銀在透明液體中沉沉浮浮、光華流轉看起來有幾分醉人。
我猜到他要做什麽了,我突然心軟了。
他死後我就可以解脫,但真到這一刻,我卻十分不忍,我畢竟不是他,我雖然已經是個死人,但還沒泯滅人性。貓貓狗狗養了十五年,即使頑皮又嘴饞,突然要沒了,也會于心不忍,何況是個活生生的人。
我覺得我還可以等,等他壽終正寝,而不是這麽窩囊地偷偷摸摸地自.殺而亡。
裴桢仰頭将那杯劇毒混合物全吞了下去。
他靜靜地平躺在大床上,閉上眼睛卻淚流不止。
我不敢相信我們之間的所有就這麽突兀的結束了,他沒有忏悔,我沒有原諒,明明感情還糾纏不清,前程卻已經泾渭分明。
裴桢躺在床上,睫毛不停顫動,手指死死絞着床單,骨節發白,額頭上滲着密密的細汗。他服下的安眠藥還沒見效,但吞下去的水銀卻已經起作用了。
我想伸手拉他,想呼救,但卻束手無策。
正在我心急火燎的時候,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
裴桢母親站在門口,穿着絲織睡衣,披散着卷發,滿臉的擔憂
“阿桢,睡了嗎?媽媽想找你談談。”
裴桢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精神渙散,嘴唇微微開合幾下,卻沒能發出發出聲音。
裴桢母親攏了攏搭在背上的絨毯,在門口站了下,再三猶豫,還是按開了光線柔和的壁燈。
她走了過去,坐在裴桢床邊“阿桢,我知道你沒睡着,你從小到大什麽事都藏心裏,一人擔着,其實你第一次帶小何回來,我就看出來你陷進去了,現在他走了,你心裏難受,大可以像小時候一樣發發脾氣,鬧一鬧,不要憋在心裏。”
裴桢不可自制地發着抖,嘴裏漏出幾聲嗚咽。
裴桢母親可能以為他只是心裏難受,忍不住在抽泣,便将裴桢上身摟進懷裏,低頭在他額頭上心疼地親了一口。
裴桢滿頭大汗和抑制不住的顫抖終于引起了她的警覺,拍了拍裴桢汗濕的臉,又湊在他耳邊喚了幾聲乳名,裴桢只仰面盯着天花板,急喘着氣,不作任何反應。
裴桢母親當即緊緊攬着他肩膀,尖利地哭喊起來,深更半夜,老宅的一下燈火通明,裴家用最快的速度派車将裴桢送往最近的市醫院進行搶救。
飛速行駛的汽車上,他的老父親一手攥着烏木手杖,一手摩挲着裴桢頭發,脊背微微佝偻,兩鬓發白,散了商界馳騁的戾氣,瞬間老了好幾歲。
裴桢在急診室中,經過了連續四個小時的搶救,性命暫時保了下來,但由于攝入了大量汞,引起重金屬中毒,造成神經系統永久性損傷,髒器衰竭,部分甚至壞死,被轉進了重症監護室。
醫療器械圍着病床擺了一圈,滴滴答答地運轉着,指示燈忽閃忽閃,像是在不停地催命。
裴桢躺在床上,面目清俊,做完手術後,頭發剃成了板寸,更顯得五官立挺,但是膚色卻變成了病态的煞白。
喉嚨被生生割開一道口子插上氣管插管,身上貼着電磁貼片,連着各種導聯線。
他也許能醒過來,但他再也不能神志清明地開會應酬或者是談笑風生。最好的情況也就是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呼吸都不能自主,靠着先進的醫療器械維持生命。
也許我真是一個極度不幸的人,連累了他,他原本可以風風光光一輩子,成為不少癡男怨女的夢中情人,現在卻潦倒得只剩一具軀殼。
裴桢在病床上躺了一個星期,終于渡過了危險期,期間他父母坐在隔離窗外流幹了眼淚。
他在我印象裏一直是理性的,睿智的,将從商理念滲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有舍必須有得,而現在明顯是一筆虧本的買賣,他失了神智,失了健康,失去了衆多仰慕者大肆的贊美和瘋狂的讨好,他得到了什麽?難道僅僅是尋求解脫?但是他明明冷血又無情根本不可能被情緒所羁絆。
在主治醫師允許家屬進入監護室探望時,除去裴桢爸媽,第一個來的不是莫小白居然是宋懿。
宋懿套着件過膝毛呢大衣、西褲筆挺,胸前別着閃閃發光的銀質槐花胸針,踩在輪椅踏板上的皮鞋擦得锃亮,腿上放着束包裝精致的康乃馨,好久不見,他臉上不再是蒼白,添了幾分血色,看起來精神抖擻并且極有風度。
宋懿将康乃馨交給助手,他全身上下連同輪椅都作了嚴格的消毒處理,套上無菌罩衣和鞋套,戴上一次性手套,宋懿獨自推着輪椅進了重症監護室。
宋懿滑着輪椅的鋼圈來到床沿,取下手套,伸出一只手将裴桢寬松的病號服撩到胸口,他手掌輕輕撫摸着裴桢寬闊的胸膛,臉上挂着我最熟悉不過的嘲弄的笑“你胸肌很緊實,摸起來手感不錯,何兆肯定喜歡。”
他的聲音輕柔和緩但此刻聽起來陰森森的,讓我後背升起一股涼意。
宋懿低頭,湊到裴桢耳邊“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把他骨灰帶回來了,就放在蘭斷居別墅裏,一回到那裏,我時時刻刻都抱着他,我們一起入眠,一起蘇醒,我天天和他有說不完的話,我死後會和他合葬,我們的骨灰也會混在一起……”
宋懿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我們真的很開心,但是,美中不足的是,你還活着,你還在喘氣,這讓我心裏十分不安,所以,我決定做件好事。”
宋懿另一只手也向裴桢胸口伸過去,手裏握着那枚精致的胸針。
他将鋒利的針尖對準裴桢左胸,牟足力氣,一寸一寸刺進去。
無論是力度還是技巧,都掌握得爐火純青,血并沒有飛濺出來,只在微型傷口處,滲出兩顆血珠。
“我哪點比不過你?我就差那麽點運氣,我如果早到十年,決不會是這樣的結局……”
宋懿的聲音開始模糊,畫面開始扭曲,最後完全消失,青銅獸頭緩緩升起,恢複成古舊的銅鏡,我滴下的血,還沒有幹涸,眼前滑過的有關裴桢的一幕幕果然只是一瞬而已。
裴桢在外是個工作狂,也是個慈善家,他對所有人都揣着顆博愛之心,他只對我苛刻,他休息時間最常去的就是慈善晚會,捐教學樓、蓋孤兒院、為尖端科技研究慷慨解囊……裴桢死後一定會上天堂,而我當然是下了地獄,當真是生死不複相見了。
從此以後,一刀兩斷,一別兩寬。
我聽見雕花木門嘎吱一聲響,門口飄進了一角玄色衣袍,一只絞纏着蟠龍暗紋的長靴踏了進來。
我莫名感到一陣心悸,急忙從躺椅上撐起身來。
☆、第 17 章
在撥浪鼓清脆的“叮咚”聲中,我漸漸感到眼皮沉沉的,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睡了死後的第一個好覺,等睜開眼時,已經躺在了閣樓中的軟榻上。
遠方鬼火在噼裏啪啦地燃燒,白光投射在珠簾上随着繞梁的陰風晃蕩,我身上依舊挂着冰涼的鐵鏈,僵直地平躺着連根指頭都不敢動。
他的确很了解我,我很怕蛇,曾經他牢記我的軟肋是為了保護我,而現在卻是為了精準無誤地直擊要害。
我的心無比的焦灼,那些令我心痛的往事一幕幕突然無比清晰地在我眼前再現。
他最後一次抱着我入眠時随口一句“你太瘦了,骨頭咯着我胸口疼。”,偶爾幾次他回蘭斷居拿文件,都是冷着一張臉,對我視而不見,我為了不惹他心煩只好躲進浴室裏拉起浴簾。當我好不容易熬完重感冒,紅着眼圈、鼻尖,馬不停蹄地趕到公司時,發現他竟意外地出現在我的辦公室裏,站在落地窗前食指刮着鋼化玻璃,他扭頭第一句話只是“以後工作時間處理私事,記得請假。”沒有擔心,沒有關心,甚至沒有正眼看我一眼……
如果是我一開始地一廂情願,那麽他後來對我的冷漠背叛和落井下石我都可以忍受,可以原諒。但他卻是畫了一個童話的開頭,直到結局我才發現是一個始亂終棄的悲劇。
我全身開始隐隐發燙,在糾結下去想我可能會走火入魔,黃泉路上之所以耽誤三個月,可能就是我怨氣太重化不開,一直渴望倒回去掐死他,一同萬劫不複。
“公子且寬心,再等些時日,在下定送你出去。”
清亮平和的嗓音一下将我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紋着滄海孤月的屏風上投下清減修長一道人影。
那一句許諾讓我瞬間熱血沸騰,心激動得像馬上就要跳出來,我止不住地顫抖,一把攥緊了拳頭,手腕上轉來細碎的“叮當”聲,幾不可聞。
如同電光一閃,裴桢身姿筆挺地立在我榻前,錦衣華服,面如冠玉。
我吃力地仰起頭再去望那面屏風 ,卻發現薄紗後面是面小軒窗,空空蕩蕩的,剛才的人影、人聲真如黃粱一夢。
裴桢蹲下來,拉過我的手腕,在他臉上輕輕摩挲,閉着眼睛嘴角輕揚,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