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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國,裴桢便約了三個兄弟來休息室碰面。 (3)

?”

厲燃撿着大便宜一樣,立刻眉開眼笑“心疼啦?舍不得啦?放心,醉在你這溫柔鄉裏,我可是會生龍活虎和你恩恩愛愛地相守千秋百代。”

我漸漸感覺到全身發熱,浸泡在冰水中的涼意慢慢減輕了,身上新舊的傷痕盡數消失,連同腳上被鋼筋紮破的口子和唇瓣上的紅腫咬痕。我筋骨也活絡起來,手腳恢複了些力氣。

厲燃利落地把我從頭到腳細細揉了一遍,給我提上亵褲理好衣衫“恢複得不錯,我們得趕緊溜了,待會兒你就抓緊我的龍角,還有閉上眼睛,不然得吓哭你。”

我弱聲弱氣地嘀咕“不跟你走。”

厲燃扯着我衣襟将我輕飄飄地提起來“誰跟你廢話!”

我沒頭沒腦道“你們龍都睜着眼睡覺嗎?”

“誰說的?”

“可是在樹根叢裏你就是睜着眼的。”

“我沒睡啊,一直在呆呆地看着你。”

“你為什麽不先把我救出去?”

“因為你一知道我是誰,鐵定和我沒完沒了地鬧,哪能那樣安安靜靜地陪我待一會兒。”

我趴在龍背上,手上緊緊抓着他結實的龍角,上方沉寂萬年的玄冰在雄渾的龍吟和刺目的銀光中砰然碎裂。

他的龍鱗宛如鑽石铠甲,堅不可摧,刀槍不入,将我護得嚴嚴實實。

沖破最後冰層的一瞬間,大雪和天光都鋪在我的肩頭,我再不想被抓回去關着,不禁伸長手臂把騰飛着的銀龍抱得緊緊的。

☆、第 21 章

重重雲霧倏忽消散,他的脊背寬闊又溫暖,我趴在上面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等我擦着惺忪睡眼往下望時,薄霧之中點着幢幢白壁金頂的仙閣,波光粼粼的淺水上蓮花錯落着迎風顫動,鬓發如雲的青衣仙娥端着琉璃盞、果餞糕點,一群群輕盈地飄進玉門大敞的高殿中去,清音缭繞,華光灼灼。

一位白須飄飄、仙風道骨的仙翁挂着笑立在玉階上,圓滑的烏木手杖上垂着長長的暗金穗子,擡手護目往雲上張望。

銀龍猛地翻身,将我抛進雲霧中,我啊呀呀地張牙舞爪,吓得魂不附體。厲燃揮開刺眼銀光,伸手将我拉進懷裏,把我的頭按在胸口,躬身罩着我抵擋着旋轉的疾風。

等厲燃在玉階上站定時,我還被他緊緊橫抱着,閉着眼睛瑟瑟發抖。

我回過神來,一睜眼卻看見那仙翁正像打量一只稀奇神獸似的,湊過來摸着白須,目光如炬将我上下裏外掃了個透徹。

我頓時又羞又窘臉燙得要燒起來,慌慌張張地從厲燃身上跳下來,手足無措地轉了一圈又沒出息地躲到了厲燃身後。

厲燃雙手抱拳,恭恭敬敬地對仙翁深鞠一躬“仙翁,人我領來了,煩請仙翁多加照拂。”

仙翁颔首微笑“倒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公子,就賜名“懷瑾”,握瑜懷瑾,心地純善,正襯小公子的心性。”

厲燃回身掐着我後頸把我提到仙翁面前,兇巴巴地恐吓“給我老老實實待在這!不許亂跑、不許胡鬧、不許糾纏仙童!”

我被他的聲色俱厲驚得縮着肩膀直往後退,厲燃卻又突然眉眼一彎,手指卷着我的頭發柔聲道“以後你就是司命仙翁座下的小童子,你笨手笨腳的也幹不成什麽事,就乖乖地坐在蒲團上等我來看你。”

“殿下,老龍王此刻可正在上天入地地找你,你若是還不速速趕回洵水,怕是連門都邁不出了。”

厲燃一把抓住我衣袖,将我扯得一個趔趄,背對着仙翁在我額頭上磨了磨牙,“我走了,很快回來,不準招惹爛桃花!”

我怒氣沖沖地瞪着他,在他腳上狠踩了一下,揉着額頭像兔子一樣遠遠跳開。

厲燃闊袖一揮,就又變成條風風火火的銀龍騰雲駕霧而去。

司命仙翁的驚寒臺,前殿各方神靈飄來飄去,但後山卻十分清淨,我無所事事,沒有信仰也無需修行,整日舒舒服服地躺倒在蒲團上,對着煙籠霧繞的瀚海靈山,仰頭灌着瓊漿玉液。

日子潇灑又快活,千千萬萬年也似乎也是須臾間,什麽裴桢、厲燃,都通通抛之腦後,心裏舒坦痛快。

我執着白瓷酒壺,一路跌跌撞撞晃到了蓮池邊,睡蓮随着碧波微蕩,我酒醉微醺,眼睛惬意地半眯着。

在池邊時青衫挂在亂石上,差點迎頭栽進蓮池裏,驚出我一身冷汗,甩了甩腦袋,眼前清明後,擡眼望見對岸的涼亭木欄上趴着個小男孩。

身着素錦,緞帶挽發,耳後垂下湖色的絲縧,挂着溫潤精致的玉墜子。小臉蛋白中透粉,唇色極豔像是雪地中的一點血,瘦瘦小小的身子貼在扶欄上,眼珠圓溜溜地往這邊張望。

如果我還活着,像尋常男人一樣娶妻生子,我的兒子大概也有這麽大了,我莫名其妙來了逗弄他的興致,對着他笑笑,扮了個鬼臉。

小男孩只是呆呆地把下颚挂在扶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額前碎發在和風裏飄來飄去。

我挺了挺身板,擺出副一本正經的臉,走了過去,腦中人生哲學、處世之道來回的轉。

我取出随身帶着的一小包茯苓糕,彎身遞在他面前,讨好地笑着“小朋友,給你。”

他雙手仍是攀着木欄,愣愣地望着我。

我尴尬地抓了抓頭發,好歹曾經在人間待了三十多年,連哄小孩都不會。我把茯苓糕放在一邊,緊挨着他坐下,看着他神情木讷呆滞多半是個小傻子,心裏酸酸的,看來衆生叩首的神仙也并不都是無所不能的。

我心疼地伸手朝他臉上摸去,手伸到一半,驟然清醒過來,我這行徑太過輕浮,畢竟我是實打實一個铮铮男子漢,又不是軟心腸的婦人家怎麽好在人家小孩臉上摸來摸去,于是幹脆來個像樣的男人間的對話,在他粉粉嫩嫩的臉上揪了一把,觸手柔軟細膩,當真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金貴神仙。

“哈哈,小家夥,怎麽就你在這,爹娘呢?是不是迷路了?還是偷跑出來的?”

他嘴唇動了動,臉頰挂着被我揪出的紅通通的手指印,眼眶裏慢慢地泛起水光,淚珠緩緩轉兩圈,嘩嘩地往下落。

我霎時慌了神,下手真地不重,我難為情地搓着手“那個,你哭什麽,就這點事,要不讓你揪回來?”

我大方地閉着眼把臉湊過去。

他松松攥着小拳頭拭幹了臉上的淚水,哽咽着說“你閉着眼,讓我,讓我想…親你。”

我擡手在他額上響亮地彈了一下“小小年紀,就不正經。”

他抓着我的衣袖水紋滾邊“你真的,還是好好的。”

他仿佛難以置信一般,開始順着我的小臂、肩膀、脖頸摩挲,看着他中邪似的,直往我臉上揉去,我連忙拍開他的手。“臭小子,你幹嘛呢?”

他無辜地眨了眨眼,埋着頭沉思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擡頭“我喜歡你,從今以後你陪我玩!”

果然是高高在上,活了幾千年的老怪物,招惹不得。

我趴在歸鸾澤旁百無聊賴地撩水玩,把蓮花叢中的仙鶴驚得上下翻飛。小孩兒擠在我身邊蹲下,将我的手從水裏抽出來,賣力地甩着水漬,嘟着嘴巴一本正經道“多大了,還玩水。”

我望他小身板筆挺、神情嚴肅假裝老成的模樣,噗嗤一聲笑出來。

“我這不是陪你來的嘛,小孩兒不就喜歡玩水?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就整天盼着摸魚抓蝦。”

小孩把我的手裹進他的花紋繁複的衣擺裏,滿臉嫌棄地撇撇嘴“幼稚。”

我悻悻地笑笑,默默地閉上眼睛把頭轉向一邊,他果然不同于凡間吃五谷長大小孩,神思清明,性子冷清又刻薄。

小孩輕手輕腳地趴到我背上,溫熱地吐息飄在我的耳後,酥酥麻麻的,我懶洋洋地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起來,叔沒力氣背你。”

小孩恍若未聞,慢吞吞地動了動,不僅沒從我背上爬下去,兩只細胳膊還緊緊圈了上來。

我一向大方又溫厚,含含糊糊地嘀咕幾句,就老老實實地任他欺負了。

就這麽一動不動,消磨了大半天時光,玉階那頭霧氣驟散,緩緩踏上來個眼神淩厲五官英挺的青年,一襲墨衫繡着鐵色圖騰,紫金冠熠熠生輝,懷裏用大氅裹着個毛色雪白的小狐貍。

小狐貍瑟縮着,眼睛眯得緊緊的,嘴巴吐出一截粉粉嫩嫩地小舌,輕緩地喘着氣。

仙翁拄着烏木手杖迎了上去。

“不知帝君前來所為何事?”

帝君冷冽的氣息褪盡了,眼中盡是隐痛。将懷中雪狐往仙翁身前送“勞煩仙翁給這只孽畜施清心咒。”

“可這小狐年紀尚輕啊,可有回旋餘地?”

“仙翁無需顧慮,它自生來就是跟我的,一切全憑我做主,那些記憶不要也罷。”

仙翁領着帝君入了金殿,我呆呆地趴在岸邊鵝黃嫩草上,腦子裏亂成一鍋粥。

原來司命仙翁也可以施清心咒,那是不是我去厚着臉皮央求一下,就可以前塵盡忘,從今以後活得輕輕松松無憂無慮?

雖然現如今我醉複醒貌似無所牽絆,但是我心裏清楚,那些過往仍然是埋在我心中的尖刺,稍微觸碰就痛徹心扉。

狗皮膏藥一樣黏在我背上的小孩兒突然在我耳根上狠狠咬了一口“你聽到了?”

我不明所以地回頭“啊?什麽?”

他迅速攤開柔嫩的小掌覆上我的眼睛“沒什麽,睡覺!”

我又不情不願地被他當條軟毛毯墊了好一會兒,還好他身量小、骨骼輕否則非得被他壓出個好歹來。

直到清亮的淺水被暖陽照得溫熱,青衣仙娥的竹筏來去了數趟,我還沒回神,低聲自言自語道“要不,忘了吧?”

趴在背上原以為早已經睡着的小孩兒卻悶聲悶氣地冒出句“随你。”

我愕然地轉過頭,卻又被他按了回去。

他小小年紀,看着纖弱可欺,沒想到力氣卻是出奇的大,我幾乎被他制住無法動彈,止不住地害怕我會被他玩到大。

待帝君依舊陰沉着張臉抱着小狐貍騰雲而去後,我咬咬牙,一把将小孩兒從背上掀下去

“叔去辦點正事,你等會兒再來煩我。”

小孩兒手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将草葉碾得細碎,長睫低垂着也沒多言語。我看他難得這麽老實就轉頭進了金殿。

殿內銅獸香爐青煙袅袅,蟠龍柱旁挂着竹絲簾子,仙翁端坐沉木案前,青瓷茶盞中碧螺悠悠。

仙翁淡笑着沖我擺了擺手“懷瑾快過來。”

我低垂着頭,心裏七上八下,扭扭捏捏移到了案前“仙翁,能不能……給我施…清心咒?”

我攥緊了拳頭,時間突然流動得極慢,我煎熬地等待着。

仙翁撣開衣褶中的落花,拄着手杖站起身,伸出一只手輕輕按在我的額上。

“不能。”

我一下擡起頭,眼中浸滿亮晶晶的淚,晃得視野模糊不清,既委屈又失望。

我顫着聲音問“為…為什麽?”

仙翁将手放下,卷起竹絲簾,緩緩踱到檐下“你早就忘了。你的記憶殘缺不全,零零整整的已經無法擾亂心緒了,不過你臆造的情境和實情倒是拼湊得嚴絲合縫。”

我聽完雲裏霧裏的,明明凡間那些慘痛的經歷在我腦海裏清晰得恍如昨日,甚至連裴桢皺眉的模樣,宋懿冷笑時嘴角揚起的弧度,厲燃臂彎的力度……點點滴滴只要拎個頭緒,就能在我眼前完完整整地鋪開。

仙翁不答應我,一定是受了厲燃的囑托。

我悲憤交加,不受控地沖到仙翁跟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求仙翁成全,我沒忘,真的沒忘。”眼淚一滴滴砸在漢白玉上,止不住地哽咽。

仙翁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我的肩,白衣翩跹,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我蜷在檐下,顫抖地抱着肩膀,無聲地啜泣着。

一雙小小的皂靴停在我面前,小孩兒小心翼翼地在我面前躺下,伸出細瘦的胳膊把我頭強拉進他懷裏,緊緊地抱着把我當只毛毛熊一樣胡亂地揉。“沒事了,不哭。”

他身子單薄嬌小,懷抱一點都不溫暖,我倆團在一塊兒,莫名有種相依為命的感覺,心裏暈開一陣暖意,也許從今以後我不再是一個人了。

正當我開始拭眼淚,歸鸾澤中蕩起一聲渾厚低沉的龍吟,銀龍破開如鏡的深碧大澤,雪亮的水花猛地炸開,把我和小孩兒濺成落湯雞。

厲燃匆匆趕過來,拎着小孩兒後襟遠遠丢開“滾一邊去!”

出乎我的意料,小孩兒并沒有抽抽搭搭地哭鼻子,他從容地将散在胸前的長發甩到身後,陰着臉端坐着,一片一片撕着地上的花瓣,杏目直勾勾地瞪着厲燃。

我揮開厲燃的手,自己掙紮着爬起來“你為什麽陰魂不散?”

厲燃掐着我後頸就往階下拖“別老是和他混一起,他,他不是什麽善茬!”

我被他提溜着腳尖都沾不了地,粗聲粗氣地吼“你也不是!”

☆、第 22 章

時光飛逝,小孩兒仍然每天像只小尾巴一樣黏着我,進進出出都要牽着我,攥得我手心生疼。一次我想躲個清靜,溜去了前殿。

一晃進門,我就傻眼了,裴桢正坐在花窗前和司命仙翁對弈,幕簾微動、華光滿室,裴桢還是一襲淩然的玄袍,發帶漫飛不止。

仙翁執着白玉子瞄到了廊柱下呆愣着的我,他棋子照落,并沒有招呼我,只徐徐笑道

“冥帝陛下最近不是對着面觀生鏡,就是來我這驚寒臺下棋,幾萬年了還不知道冥帝日理萬機竟還有如此閑情雅致。”

裴桢低頭思索着棋局淡笑不語。

我正要灰溜溜地跑開,仙翁卻突然扭頭喚我過去“懷瑾,摻茶。”

我手指絞纏着衣袖,磨磨蹭蹭半天還是挪步過去。

替裴桢斟茶時,我手不停地顫抖,細細的水柱不時澆到青瓷茶托上。

仙翁撫着白須“這是新收的小童子,懷瑾。”

裴桢冷冰冰地擡眼看了我一眼“嗯。”冷漠地好像初見的陌生人。

我草草将茶杯灌滿,慌慌張張地往外跑,匆忙之間帶翻了殿內的銅獸香爐和矮案上的一把古琴。一路上磕磕絆絆狼狽不堪。

天界不見塵世煙火,年歲一頁頁地揭過,彈指間便滄海桑田。

後來天帝新得一子,金雲漫天、霞光萬裏,大宴天界衆神。

小孩兒看我成天懶懶散散無事可做就把我強拉着去了。

淩霄殿內燈火煌煌,矮幾擺滿珍馐佳肴、瓊漿玉液,觥籌交錯間群仙都露了醉态,同凡人一樣嬉笑怒罵吵吵嚷嚷。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殿內仙家錦衣上沾了酒污,鬓發散亂,歪倒了一大片,我和小孩兒安安靜靜地占了最末一席,哼哧哼哧地掃着盤子,吃得津津有味。

小孩兒舉箸的手突然頓了頓,我莫名其妙地擡頭一看,大殿外流雲似燃,天光在門口撒開一面金色,兩個俊逸清瘦的青年并肩踏進殿來。

我咬着筷子傻傻地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是故人。

我慢慢地将眼前的場景和前世我生日時裴桢和莫小白在酒店門口并肩而行的畫面重合。

也許時間是療傷聖藥,也許厲燃的仙元能撫平一切傷痛,我平靜地拿過金樽,敬了自己一杯。

酒香醇厚、入喉久久回甘,從今以後前塵往事,不再掩于塵埃也不用刻意回首。

幾個半醉半醒的上仙跌跌撞撞地迎上去拉扯起他倆來。

“冥帝可……可幾萬年……難得一見啊。”

“執案使快來……跟本仙……擠一處坐。”

“稀客啊,稀客。”

……

後來偶爾會聽見歸鸾澤中來來往往的竹筏上青衣仙娥說起冥帝又上了驚寒臺和仙翁對弈,但只隔咫尺一道白牆,卻再也沒見過。

厲燃也沒再出現。

最後一次見面時,他還親昵地揪着我的臉,兇巴巴地恐吓我“不許總跟着那孩子亂蹿。讓我碰到,就把你捉去洵水。”

他同在人世一樣,在我眼前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

我沒有慶幸也沒有失望。一個成天在眼前晃着的人,突然沒了,剛開始不習慣,慢慢也就适應了。

後來聽大澤裏浮上來透氣的老龜說洵水換了新王。我猜畢竟時間久了,沸水也會晾成薄冰,他沒興致再逗我,回去風風光光接他父王的衣缽當他的王是合乎情理,最明智不過的選擇。

小孩兒依然不像凡間的孩子那樣活潑俏皮。

他整天板着張臉,無論站着,還是坐着都必須端端正正,唯獨趴在我懷裏像只八爪魚一樣沒一點兒規矩,把我抓得緊緊的。

如鏡的水泊邊,他總是一步不離地跟着,小小的手非要和我十指相扣。

他漸漸長大,眉眼之間添了英氣,皮膚倒是仍舊雪白細膩,薄唇緋色淡了,眉毛卻愈發烏黑鋒利,我有時候總覺得那張臉我有些熟悉,成熟的那個他似曾相識。

也許在幾世的輪回中曾經見過。

☆、第 23 章

番外1

何兆懶洋洋地癱在老板椅上任裴桢在他頸項上狂熱地啃咬個不停,他後仰着脖子輕笑着,可眼神卻透着疲憊厭倦。

裴桢漆黑地發頂在他下颚處一蹭一蹭,他皺了皺眉,反射性地伸手去推,最終還是在半空硬生生止住,改為用手指輕柔地梳理裴桢的發絲。

十年了,裴桢仍和當初一樣,服飾發型打理得一絲不茍,公事私事應付起來得心應手,細致得連蘭斷居衣櫃裏的西服、襯衫都按色號、牌子的順序挂好。

他辦公桌上排得整整齊齊的文件夾前依然擺着那張何兆的照片,他每天出席各種晚宴、商務會議,即使忙得不可開交仍然雷打不動地抽出時間和何兆厮磨。

裴桢就像一臺精密高效的機器提前寫好了程序,按照既定軌道運轉着,永遠擁有百分百的熱情和精力。

十年來裴桢對何兆的袒護和寵愛與日俱增,出差後,心裏會舍不得,思念是洪水猛獸,他習慣拿出平板調出家中的智能監控,看看何兆在幹什麽,有沒有按時回家,有沒有偷偷抽煙熬夜……只要一看到那個有些軟弱自閉的男人,他整顆心都暖透了。

也許在一起的時間真的太久了,何兆對裴桢的崇拜慢慢演變成了嫉妒。

何兆是自卑的,他總是沉默寡言全力以赴地去完成公司戰略計劃定好的所有任務,最苦最重的工作默默地全攬下來,他十分渴望完全融入裴桢的圈子。

耗了無數體力心力,卻仍然感覺霍玄他們嫌棄排斥他。公司作轉型、上市決策時會自動忽略征求他的意見;每次朋友聚會時,菜單永遠停在裴桢手裏他也沒有勇氣抗議由自己來決定菜品;兄弟間起争執、鬧矛盾時被提起來教訓背黑鍋的永遠是他;三十多歲還被霍玄當着下屬的面叫“小瞎子”……

裴桢擁有的,何兆都想得到。但他如何努力都争取不到所謂的兄弟的認可,再怎麽變強都被人視為依附在裴桢身上的一個小白臉。

這實在是太不公平,明明烈日炎炎是他輾轉各個城市查看項目進度,風雨無阻地去工地現場把關建材、驗收設備,忙得腳不沾地全年無休,十多年來落了一身的病痛。

而所有的付出因為是在幕後、因為不會邀功讨賞,所以被視為無足輕重。

何兆曾經對裴桢緊緊依偎一刻都離不得的依戀變得越來越淡,然而裴桢卻仍舊處處依着他,他的衣物從外套到內褲都是裴桢親自選購,做.愛時裴桢習慣性地一直把手肘支在他肩側撐起自己身體,把何兆當件瓷器護着,不忍心壓他。興致來時會像熱戀時一樣将他從頭發絲吻到腳趾甲。

何兆和裴桢相處時越來越隐忍、壓抑,甚至整個人變得更加沉默自卑,直到遇到公司新來的小實習生莫小白。

莫小白乖巧腼腆,一說話就臉紅耳赤,激動起來就結巴,像極了曾經的何兆。

何兆一見莫小白就對他有種不可言說的欲.望。只要一看到他腦子裏就忍不住幻想,自己是裴桢,莫小白是自己,對那種換位施.虐的快感的憧憬幾乎把他折磨瘋。

何兆一直以為身邊所有人都輕視嫌棄他,只有莫小白軟弱可欺,對他十分敬畏,一立在他面前就手足無措,鞋尖在地板上偷偷地碾,手指怯怯地扯着衣角。

何兆很怕裴桢,怕他那種強勢的溫柔。但他卻叛逆期遲到了一樣,就不肯為裴桢守身如玉。

何兆誤打誤撞和“時風集團”的小公子厲燃攪到了一塊兒,兩人原定好絕不談感情,純粹作床.伴。

然而不知不覺中,這段關系卻慢慢變質,厲燃越來越蠻橫暴躁,就着“池西”有意向和“時風集團”合作的機會對何兆無休止地糾纏。

厲燃強迫何兆戴上銀片項鏈,大白天明目張膽進何兆辦公室把人拉進衛生間裏瘋狂粗暴地折磨。甚至飯局上在裴桢離開包廂去洗手間的片刻對何兆上下其手,又故意不撒手被裴桢撞見。

裴桢對何兆是無下限地慣着,恨不得把心剜出來讓他踩。裴桢既擔心撕破臉讓何兆難堪,也擔心從此以後和何兆會一拍兩散,所以默默忍了下來,揣着滔天怒火卻裝作沒事兒人似的繼續同厲燃洽談,強顏歡笑。

何兆本來擔心裴桢會發作,膽戰心驚地察言觀色,見裴桢還是談笑風生,也不管他是真沒察覺還是假沒察覺,反正當下是相安無事了,索性放寬心什麽都不想。

厲燃的出現給了裴桢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就像藏了一輩子的寶藏突然被別人惦記起來,裴桢心一下子亂了,根本靜不下來,坐立不安。

當初兩人互相喜歡便在一起了,沒有約定也沒有承諾,裴桢有些心慌,他急切地想要聽到何兆答應他要共度餘生,他倆走到如今除了過去十年的回憶沒留下多少實質的痕跡,何兆一轉身他便是世界末日。

裴桢開始百忙之中抽出空來策劃他的求婚儀式。何兆不是女孩子,但是他願意把何兆當公主一樣寵。

等終于萬事俱備那天,裴桢給何兆打了個電話,騙他來“迷疊居”陪客戶。何兆接到電話,心裏隐隐擔心裴桢,不停地問這問那,裴桢一向睿智機敏此刻卻緊張得神經打結只一個勁兒支支吾吾地搪塞。

裴桢放下手機捧起戒指盒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既害怕何兆不接受自己,又擔心何兆出門那兩步路沒專心看車、不好好走路。

表達心中深沉的愛意,男男女女都習慣用玫瑰,裴桢各色花花草草在腦中翻來覆去地轉,最終還是選擇了玫瑰,他的愛是坦蕩直接的,不容那個有些木讷的男人有一絲曲解和茫然。為了回避何兆的痛處,裴桢選擇了藍玫瑰。

房間裏刻花玻璃地燈暈開昏黃柔和的光,藍色妖姬鋪了一地,花香濃烈醉人。

霍玄一幹人躲在角落席地而坐,頭一回安安靜靜地穩坐着,等着作見證。

這一切厲燃都一清二楚,司命仙翁的忙他是幫定了。

在凡間逗留得越久他就對那個既自卑又自負的膽小鬼越着迷,知道裴桢要玩凡人最惡俗的花樣來挽留何兆,厲燃心裏十分不快,他不能讓裴桢和何兆修成正果,裴桢是止宛的,而何兆是他厲燃的。

厲燃在何兆到達“迷疊居”後也給何兆打了個電話,讓何兆先去他的包廂一趟。

“迷疊居”幽長的走廊上,何兆猶豫了片刻,咬牙先暫且把對裴桢的擔憂放一放,進了厲燃的包廂。

推開厚重隔音的紅木門,厲燃正滿臉陰翳的立在茶幾前解着袖扣,地毯上投下一道森冷的影子。

何兆一下忐忑起來“有什麽,事?快,快說。”

厲燃偏頭上下打量了何兆一番,轉起了手腕“沒事,你先選個地方吧。”

“嗯?什…麽?”

厲燃一字一頓道“這裏,還是床上。”

何兆厭煩地蹙眉“今天,不想做,裴桢叫我…過去呢,怕是出了,什麽事,你,你找別人吧。”

何兆轉身往門口走去,卻被厲燃腳下一絆,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厲燃膝蓋跪在何兆腿彎處,一只手死死按在他背上,一只手揪着他頭發迫使他擡起頭來。

“怎麽,你真當我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鴨子了?”

那晚何兆被厲燃按着毫不心軟狠狠地強要,撞擊得何兆幾乎斷氣,渾身上下布滿咬傷、掐痕。

而裴桢和一幹人在另一個房間裏浸在濃郁的玫瑰香氣中癡等到半夜,而後一個個心焦得坐不住,全都開車分頭沿街一路細細地找何兆。

第二天清晨,他們四個的工作郵箱都受到一封郵件,點開鏈接是何兆在厲燃身下,被頂得手腳癱.軟,聲嘶力竭地求饒的視頻。

即使其他三人都将視頻删除了,裴桢還是心如刀割,如鲠在喉,他們看到了。

他們看到了何兆在人身下承.歡的樣子,也撕裂自己高傲完美的面具,自尊在那一剎那支離破碎。

三個好兄弟都心照不宣地選擇站在他身邊,刻意疏遠何兆,然而這并不是裴桢想要的。

每次對上他們藏着憐憫的眼神,裴桢都恨不得将厲燃碎屍萬段,恨不得将他的小何兆裏裏外外從頭到腳洗一遍。

裴桢找到郵件中給出的位置,一拉開門,一股淫.靡的氣味撲鼻而來,沙發、地毯上全是幹涸的白漬,何兆光.裸着仰躺在沙發上,白皙得肌膚上斑斑駁駁全是暧昧的紅痕。

裴桢猛地回身把正要跟進來的霍玄覃歲推出去,沖過去用大衣将何兆嚴嚴實實地裹着,喉嚨中抑制不住地漏出幾絲哽咽。

裴桢把昏睡着的何兆送往醫院,一路上額頭抵着額頭,何兆淺淺地氣息拂在裴桢臉上,裴桢咬緊牙關死死忍耐着,卻還是淚流滿面。

看着床上人靜靜地躺着,一夜沒睡的裴桢雙眼通紅,他想了成千上萬種方法來懲罰何兆的任性輕浮,但真當何兆醒後,他只是咬碎了牙齒和血吞,坐在床邊,一言不發地将病床搖高,彎身在何兆背後塞了個軟枕,又耐着性子哄着何兆別亂動給他傷口細致地上藥。

甚至為了顧及何兆尊嚴,主動為他找臺階下,對他低聲道“何兆,”池西”和“時風集團”的合作案定下來了。”算是為何兆找了一個光彩點的理由,讓兩個人還能再各自掩耳盜鈴地走下去。

何兆卻并不領情,非要追問他身上怎麽有股玫瑰精油的味道,是不是在外面得了什麽妖豔的小gay,裴桢沒有辯解,他心裏清楚,這場戰役永遠用情更深的人穩輸。

等何兆身體恢複了些,又有精力鬧騰了,裴桢想了又想,還是決定要将那枚戒指送出去。

雖然一切從簡,裴桢還是無比鄭重地單膝跪在何兆床邊,拿出那個冰花絨戒指盒,取出枚鉑金戒舉在何兆面前“何兆,我們永遠在一起吧。”

何兆剛要伸手,手機鈴聲卻響了,來電顯示是厲燃。

裴桢眼睜睜看着何兆觸電般火速收回了手。

何兆遲遲不收戒指,只是用懇求的目光牢牢盯着裴桢。

裴桢抿抿唇,猶豫了一下還是認輸了,決定再退一步“電話響了,你不接嗎?”

何兆挑釁一般直接無所顧忌地按了免提。電話裏厲燃約何兆去南湖別墅。

何兆滿臉愠色,卻還是利落地換了睡衣準備赴約。

裴桢默默地收将戒指收好“沒關系,回來再戴也一樣。”

擔心何兆眼睛不好,路上出什麽事,裴桢不顧自己的臉面,姿态低到塵埃裏,親自開車把何兆送了過去。

在湖畔,裴桢無力地靠着車門任冷風拂在面上,何兆拉攏風衣疾步離開了,盡管裴桢強調會在湖畔一直等他,他也沒回頭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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