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小汪也知道朱耐梅又寫了部小說, 她還是第一批讀者呢, 甚至裏頭用的素材, 都有自己提供的,“就是你說的那個短篇小說雜志,我一看到就趕緊給你送來了, 姐,你快拆開看看!”
朱耐梅顫抖着雙手把信封撕開, 除了一張稿件錄用通知書, 還有一封長長的來信, 朱耐梅擦了把不知道什麽時候溢出眼眶的淚水, 拿起信看起來。
原來這是雜志社的編輯寫給她的,除了對她作品的肯定之外,也提了一些中肯的建議, 甚至還在後頭列了張書單子, 希望她能在工作之餘, 多讀些書,充實自己,寫出更多更好的文學作品來。
“程大哥,程大哥,你看見了沒?”朱耐梅把信又從頭看了一遍,才叫程方悟。
程方悟亮了幾下,“看見了, 你看看你那點兒承受力, 我不都說了嘛, 你現在這個水平,雖然還稚嫩一些,但發到短篇小說上還是夠格的,尤其是這份期刊的編輯,是有名的還提攜新人,從他們刊物裏走出不少作家呢!”
這也是程方悟為什麽讓朱耐梅往短篇小說投稿的原因之一,他畢竟不是搞文學的,朱耐梅又是個新人,正需要有專業的編輯引領,才能在這條路上走的更穩更遠。
程方悟是這麽說過,但朱耐梅一直以為他是在給她鼓勁兒,沒想到竟然是真的,“不管怎麽說,程大哥,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我恐怕這輩子都沒有勇氣把自己寫的東西寄出去。”
程方悟怎麽會不了解朱耐梅的性子,她不但沒勇氣寄出去,甚至連給別人看的勇氣都沒有,現在好了,有了國家雜志的肯定,對她的自信會有極大的提升,只要有了自己可以寫好的信心,她才能在這條路上堅持下去,“好了,看看稿費是多少,我聽說這種期刊的稿費可不少呢!”
朱耐梅拿起錄用通知書,被上頭的錢吓了一跳,“這麽多?這也太多了。”
“不多那些職業作家可怎麽辦?我跟你說,八九十年代是作家們創作的高峰期,他們的生活質量也不低,以後你收到的稿費越來越多,就不會再覺得這個數多了,”程方悟并沒有把這些錢看在眼裏,畫畫可比寫小說來錢快多了,尤其是在京市這個未來的旅游勝地。
後來許多年,雖然他已經離開了京市,卻知道京市靠賣畫為生的畫家們,個個在旅游旺季都能賺的盆滿缽滿。
朱耐梅在意的卻不是這個,一想到自己的作品要被國家級的雜志登出來了,她的心情就無法平靜,“中午上班的時候我回家一趟,把這個給我爸媽看看,他們肯定會很高興!”
“那是當然,別看你哥在首都,我看将來也不一定有你有出息,”程方悟覺得朱耐梅這個樣子很可愛,“對了,你這個是大事,彙款單将來到了單位大家也都能看見,記得買點兒瓜子水果請請大家,畢竟你現在這個崗位,簡直太輕松了。”
“嗯,我知道,”朱耐梅從小汪手裏接過手絹,“叫你笑話了,我沒忍住。”
大家都是圖書館的,對各級刊物再清楚不過了,不然傳達室的大爺也不會特意把這封短篇小說編輯部的來信專門放在一邊了,“這有啥不好意思的?要是我,肯定在我家門口挂上一千響的鞭,簡直是光宗耀祖了~”
小汪一臉羨慕,“耐梅姐,你真是太厲害了,我覺得下來,人家肯定還會把你調走的。”
別人想調動個工作能跑幾年關系,而朱耐梅這樣的,恐怕一般地方都留不住,“一想到以後我們不成同事了,我都難過死了。”
朱耐梅被小汪可憐兮兮的樣子逗笑了,她沒說自己堅決不調走這樣的話,她跟程方悟商量過,如果跟程鋼離婚了,換個工作單位,相對承受的輿論壓力會少一些,“你放心,我走哪兒咱們都一樣是朋友,你永遠都是我的小汪妹妹。”
“那是,我還是你的得力助手呢,”小汪瞬間不傷心了,可不是麽,再調也是在京市,她們還能常見面,“耐梅姐,等登你小說的那期出來了,我上街買一本存着,嗯,你得多買幾本,簽上名字送人!”
朱耐梅臉都被小汪說紅了,“哪能那樣,多不好意思,不過這次稿子被錄用,确實是給了我不少信心,起碼我知道,我還是有一定的寫作能力的。”
這才是程方悟最想看到的,他欣慰的閃了閃,一邊兒打盹兒去了。
……
下午一下班,程鋼就騎車趕到他跟韓萍見面的公園,在一個背人的涼亭裏坐下,程鋼掏出一支煙叼在嘴裏,這次,他一定要跟韓萍說清楚,再這樣下去真的不行,他才跟着馮大師學畫畫,以後要學的還有很多很多,實在沒有時間跟韓萍搞這些兒女情長的事。
尤其是中午朱耐梅回去跟家裏說了自己的小說要被國家級期刊登出來的事,他媽不懂這裏頭的意義,程鋼還是知道的,想想這一年,不論是散文還是小說,甚至是攝影作品,朱耐梅的名字陸陸續續出現在各種雜志上,有這麽個名人妻子,程鋼的壓力別提多大了,如果他再不振作起來,在他這個家裏,真的是一點兒地位也沒有了。
韓萍遠遠的看着坐在涼亭裏抽煙的程鋼,并沒有急着走過去,跟程鋼“做朋友”有也一段日子了,她對他還是有一定了解的,就算不上前問,她也能看出他的心情一點兒也不好。
韓萍心裏又苦又澀,他們也曾有好時光的,就在不久前,他們還深情互望,彼此将對方引為知己,可現在呢,他滿腦子想的就是擺脫自己。
想到這個,韓萍情不自禁的挺了挺脊背,想甩自己?門兒都沒有,從來都是她韓萍甩別人,什麽時候輪着男人甩她了?
敢甩她的男人,那就一定沒有好下場!
何況她一點兒要把程鋼甩了的心思都沒有呢!
程鋼看到韓萍慢慢走過來,忙站了起來,“你怎麽才來?”他還想着把話說完趕緊回家呢。
韓萍眼眶一紅,“單位人都沒走完呢,咱們一前一後往這邊來,人家不該多想了?我特意晚走了一會兒,又繞了個大圈兒從那邊門兒進來的。”
發現自己誤會韓萍了,程鋼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怪你,唉,你也知道咱們之前走的有些近,單位那些多嘴多舌的已經在開玩笑了,所以不能不注意點。”
他把煙掐了扔到一旁的垃圾筒裏,“說吧,你有什麽事?”
韓萍又流淚了,她把頭偏到一邊,“也沒有什麽,你打算就這麽一輩子裝作不認識我了?”
不等程鋼開口,韓萍就又道,“我都說過了,絕不給你添麻煩,也不會破壞你們夫妻感情,我就希望能默默的陪在你身邊,你都不能成全我嗎?你還要把我折磨成什麽樣子,才甘心?”
看着依在涼亭柱上嗚嗚咽咽的韓萍,這一周她确實是瘦了也憔悴了,以前那麽愛漂亮的一個姑娘,從來都是抹着發油,踩着铮亮的小高跟兒,可現在呢,小臉黃黃的,滿頭的波浪卷似乎也失去了生氣,有氣無力的爬在她的肩頭,看起來可憐極了。
程鋼心裏的不滿跟火氣頓時都消了,“你別這樣,我沒有這個意思,你的心意我怎麽不懂?但這樣不是長久之計,你也到了該結婚的年齡,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了,我也承擔不起這樣的責任。”
韓萍猛然轉頭,淚眼汪汪的瞪着程鋼,“我讓你承擔什麽了?我讓你離婚了?還是逼你娶我了?”
她顫抖着嘴唇,“我只想你還像先前那樣,跟我說說話,開開玩笑,大家一起拍拍照片,在公園劃船唱歌,我只要這些,你都不肯,”
她突然俯在程鋼的肩頭,失聲痛哭,“你怎麽這麽狠心?居然一個星期都不理我?!你不知道,我為了多看你一會兒,每天下班兒都悄悄跟在你後頭,一直看你轉進你們家胡同,我才會回去……”
韓萍的哭聲如泣如訴,程鋼的心又酸又澀,“我知道你對我是真心的,我也,可這不行,我有妻子,有孩子,我不能對不起他們,而且,這對你也不公平,你要什麽有什麽,完全可以找個比我更好的小夥子,是我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是我說的,不是你說的,”韓萍直接把身子依在程鋼懷裏,吸着鼻子,“我真的什麽都不要的,我保證再不往你家去了,以後咱們就在單位見面,我要求也不高,就像以前那樣,大家能在一起談談笑笑就行了,我真的沒有想過別的。”
程鋼想說好,但突然想起妻子跟他的賭約,她可是說過,兩周之內,韓萍就一定會再來找他的,這一個星期才過完,韓萍就真的逼上門了,如果她真的像之前說的那樣,只要默默的陪在他身邊,那今天這又算什麽?
“這事兒以後再說吧,就算在單位,咱們也只是普通的同事,我跟別人怎麽處,跟你就怎麽處,再多的真的不行了,”果然讓妻子說對了,韓萍終是不肯“默默”地愛自己,但想到她這麽做,到底還是因為對自己熾熱的愛,程鋼還是硬不起心心腸來,口氣溫和了許多。
只要別不理她,韓萍心裏一松,認真的點點頭,“嗯,你放心,我絕不給你添麻煩,我知道的,如果傳出什麽不好的傳聞,對你沒有一點兒好處,”
她悄悄又往程鋼身邊湊了湊,“我跟你說個消息,下半年市裏要從各局抽人去培訓呢,你一定要抓住機會,你們葛主任已經快到年紀了,如果你能去市裏呆幾個月,回來一定能接他的班兒!”
程鋼驚訝的看着韓萍,“真的?你沒騙我?”這事兒他一點兒信兒也沒聽到呢。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韓萍嗔了程鋼一眼,“昨天我一聽我嬸兒說起來,今天早上就想找你跟你說了,可你,”
她伸手扯着程鋼的襯衫扣子,“根本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但這樣的消息,我叫我怎麽在局裏說?不說咱們樓上跟你差不多的就有好幾個,局下屬單位也不是沒有,我嬸兒這都開始給她娘家侄子想辦法,說是要跟市委辦公室的龍主任打個招呼,抽人的時候,把她娘家侄子抽過去呢!”
程鋼下意識的揪着涼亭邊上的冬青葉子,這确實是個好機會,但是他才開始跟馮大師學畫畫,如果被抽調到市裏,那工作量可就不會像商業局這麽輕松了,這得失……
“怎麽?你不想去?”韓萍直起身子,看着一臉猶豫的程鋼。
“嗯,我,我得想想,”程鋼心裏第一個念頭就是回去看這個消息告訴老婆,問問她的看法。
韓萍撇了撇嘴,“怎麽,看不上這個機會?我知道,你現在跟馮大師學畫畫呢,有馮大師在,你哪兒會看上這個啊,算了,當我白說。”
她說完站起身,做勢要走,她知道程鋼是個極有“上進心”的人,她最欣賞的也是程鋼這種上進心,她不信她要走,程鋼不會攔着她問詳情。
見韓萍要走,程鋼趕緊站起來,“那走吧,”
他看了下表,“我也得回去了。”這事他還是得回去聽聽妻子的看法。
韓萍訝然的看着率先走下臺階的程鋼,“程鋼,你,你這就走了?”
程鋼茫然的擡起頭,“怎麽了?咱們出來的時間不短了,你也得快回家了,走吧。”
韓萍快步下了臺階走到程鋼跟前,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人家一聽到這麽重要的消息,就想着立刻告訴你,你居然就是這種态度?你把我當什麽人啦?”
程鋼嘆了口氣,“你能這麽想着我,我很感激,也很感動,但我還是那句話,我不能耽誤你,真的,”他頂多能做的,就是把這個癡心的姑娘藏在心裏。
如果說最初他動過跟朱耐梅離婚的心思,那現在他是一點兒這樣的心思也沒有了,雖然他對朱耐梅并不完全滿意,但相對來講,朱耐梅這個媳婦還是很拿得出手的。
韓萍咽下心中的不甘,跟着程鋼往外走,最終她還是沒忍住,“你去馮大師那裏學的怎麽樣?他是不是真的像傳說的那麽厲害?我聽說去他那兒求畫的人都要排隊,你見過沒?”
來了,還是叫妻子給猜着了。
程鋼猛的停下腳步,看着扶住他胳膊的韓萍,不動聲色道,“馮大師?我是學畫畫的啊,哪能見什麽人?”
韓萍沒發現程鋼神情的變化,笑道,“可能是你才去了一回,以後時間長了,你肯定能遇到的,”
她推了推有些愣神兒的程鋼,覺得他出身不夠,見識少還得自己教他,“你呀,別這麽不操心,學畫畫是一方面,借着馮大師認識一些有用的人,也同樣重要,誰知道哪條關系将來用得上呢?所以你可千萬別光顧着學什麽畫畫,只有把這些人維持好了,将來的路走的才順暢。”
程鋼承認韓萍說的對,但這些話從韓萍嘴裏說出來,莫名的讓他反感,何況程方悟還有言在先,韓萍對他的愛裏,也有馮大師的功勞。
“那個馮大師真的這麽厲害?我看他也就是個沉迷書畫的老人,對我們也和氣的很,教起來不藏私,一點兒沒你說的那麽難打交道啊!?”程鋼看着韓萍微紅的臉,她這會兒已經一改剛才的頹喪跟悲傷,神采奕奕的。
韓萍根本沒有感覺到程鋼的試探,她親昵的推了程鋼一下,“到底是你知道還是我知道?我叔叔連着三年去給他拜年了,就求他一張軟頁子,他都不肯給,後來又想求幅字,也不行,我叔叔不甘心,叫我嬸兒又登了一次門,說價錢随他開,他都沒答應,還說以後不許我嬸兒再登門了!”
韓萍生怕程鋼不知道馮大師有多蠻不講理,“你不知道,好多人登門求畫,都叫趕出去了,偏他,”韓萍往首都方向指了指,“跟那邊的大領導有很深的交情,不然早就,”
韓萍冷笑一聲,要不是忌諱這些,她叔叔能這麽輕易罷休?
程鋼卻聽出不同來了,韓林這是把馮大師給得罪了,可韓萍還口口聲聲說可以求她叔叔幫忙?“馮大師的畫再好,也不用這麽花氣力去求吧?咱們省裏畫畫的好的,也好多呢,韓市長犯得着這麽委屈自己?”
韓萍嘆了口氣,“你這就不知道了,咱們省裏有位領導,最喜歡馮大師的作品了,他之前還親自登門求過馮大師的畫呢!”
韓萍聳聳肩,“結果也沒求到。”
程鋼明白了,“所以韓市長想幫上頭的人求一幅?”
“嗯,就是這個意思,”韓萍猛然轉頭看着程鋼,“程鋼,你能不能……”
程鋼吓的後退一步,“不行不行,我才去一回,就問馮大師要畫,他肯定不會給,說不定還不再教我了呢!”
“那讓朱耐梅開口啊,你可是她男人,你跟她把其中的利害說清楚,不就是一幅畫嘛,”如果能替他叔叔讨到馮大師的畫,那她可就在叔叔跟前立了一樁大功了,“我叔叔一準兒記着你的情……”
真不行叫朱耐梅偷一幅也可以啊,反正抓住了,也有她在前頭,“你不是說馮大師把朱耐梅當孫女兒一樣嘛,就算是她随手拿一張出來……”
程鋼把手從韓萍胳膊裏抽出來,“你覺得我能使喚動朱耐梅?如果朱耐梅知道我是替你要畫,會怎麽想?韓萍,你嘴裏說着不打擾我,真心愛我,其實呢,你做的第一件事都是在害我!”
程鋼唇邊揚起一抹不屑的笑容,什麽叫“随手拿”?叫朱耐梅為韓家偷畫,如果将來朱耐梅知道了,恐怕會把程家給放火燒了。
程鋼一臉平靜的看着韓萍,“如果我沒有遇到馮大師,沒有跟他學畫畫的機會,你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麽‘癡心’了?”
正滿懷歡欣的跟程鋼講“關系”經呢,沒想到程鋼突然說出這麽一通話來,韓萍一下子慌神兒了,“你怎麽這麽說?我不過是不想你失去這麽好的機會,這些你不懂,朱耐梅更不可能懂,只有我教你啊!還有我叔叔,只要你幫他求到畫,他也會記得你的好的。”
程鋼默默地看着韓萍那一張一合的紅唇,他以前只覺得她是自己的靈魂伴侶,只有她懂得他的追求,這些“追求”如今赤/裸裸的被當面說出來,程鋼還是極為反感,“行了,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但你說的事絕對不行,我才去怎麽好開口問馮大師要畫?他會怎麽看我?”
“還有耐梅,你不是從來看不起她的嘛?剛才還說她幫不了我,那你怎麽好意思讓我騙她去給你們家求畫?還讓她偷?”
程鋼冷笑一聲,“韓萍,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從今以後,咱們再也不要來往了,至于什麽抽調的名額,你留着跟別人說吧,如果市裏頭覺得我夠資格,那我就去,如果別人比我合适,那就他們去,這事你不用再操心了。”
程鋼覺得自己把韓萍看透了,這樣精明算計的女人,他怎麽居然把她引為知己的?“你是真的愛我這個人嗎?我看未必吧?其實你想找前途似錦的,只管讓你當市長的叔叔從市裏挑一個能力強背景好的,你嫁給他不就行了?”
韓萍面色慘白的看着程鋼,他以為她沒有找嗎?她上大學的時候,男朋友就是學習好,能力強,她原想着,只要他肯跟着自己回到京市,憑他的能力跟叔叔這座靠山,自己也算是終身有靠了。
可人家能力強,自然心氣也高,根本看不上小小的京市,臨到畢業時找到教授的女兒談戀愛,留校了。
而自己,市裏那些前途好,家境背景好的青年,又怎麽會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