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何驕陽看着盤子裏剩下的煎餅,沖天翻了個白眼兒, 剛才她還幫着拎過那個包呢, 程鈴她們帶了多少吃食她也大概有數,“張老師是吧?我叫何驕陽,是耐梅的朋友, 這位是楚老師, 是京大的老師。”
張佚忙把煎餅放下, 擦了擦手跟他們握了握, “我是程鋼的同學,在職業中專當老師,今天帶班裏的學生出來玩,”
他指了指程鋼手裏拎的相機,“我聽二姐說, 你們去拍照了?耐梅同志的作品我也看過,拍的很好。”
程鋼一下山也是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 二姐程鈴跟張佚坐在草地上, 張佚正在據案大嚼, 程鈴則一邊喂着小強吃東西, 一邊跟張佚說話,那場景倒是說不出的和諧,但又說不出的怪異,“你沒吃就一起吃吧, 反正我們帶的也不少, 全吃完了省得下山的時候拿着沉。”
張佚有些不好意思, “主要是你們炒的那個豆醬太香了,我一時沒忍住。”
兩人聊天的時候,程鈴已經知道了張佚父母工作太忙,他是由姥姥帶大的,後來姥姥去世之後,他家基本就吃食堂了,而程家這帶着安縣風味的飯菜,太對張佚的口味了。
“沒事沒事,我跟耐梅做了好多呢,夠吃,快坐吧,”程鈴利落的從包裏拿出幾只杯子,“我保溫壺裏帶的還是米酒湯呢,大家喝一點兒潤潤。”
程方悟若的所思的看着程鈴,自己二姐對張佚的态度跟對王奇,差的可太大了,這事,有門兒?尤其是張佚看到何驕陽的态度,也跟看到程鈴沒什麽區別,這一點太難能可貴了,程方悟也是男人,這男人在漂亮女人跟前,情不自禁的都會開了開屏,就像這會兒的程鋼,就比在家裏的時候更禮貌更殷勤。
程鋼不知道程方悟已經把他跟張佚做了個比較,比起楚安平,張佚要讨喜的多,他一把把張佚摁坐下來,“老同學不用這麽客氣,可惜你來的晚了,不然剛才跟我們一起去照相了。”
說到照相,程方悟一拍巴掌,拿起相機,“現在就照,大家坐好了,我給你們照。”
他得給張佚和程鈴照幾張,然後再以送照片的機會,把兩人往一起湊一湊。
……
有了書法比賽的得獎的經歷,程鋼對自己的水平多少有了些底氣,而程方悟對他投稿參賽也抱着支持的态度,反正現在這年頭,各種比賽都很正規,并沒有那麽自辦大賽賺取參賽者作品跟報名費的事情,程鋼投稿過去,得不得獎倒是其次,更多的是比賽經驗跟磨練。
馮大師對程鋼這麽頻頻投稿的作法不怎麽樂意,他覺得書畫也像做學問一樣,要真正投入進去,而程鋼這種,完全是把繪畫的功利性排在了藝術性前頭。
程方悟怎麽會不明白馮大師的思想,但他更明白自己,所以就以朱耐梅的身份跟馮大師談了,程鋼本就不是個一個真正埋首在繪畫上的藝術家,一味打壓阻攔,那也只能是一時的,倒不如讓他多比一比,看一看,對自己的水平也有個清醒的認識。
程方悟心裏其實是有另一層擔心的,等朱耐梅跟程鋼離婚之後,就算有朱耐梅說好話,馮大師也絕不會再這麽盡心盡力教導程鋼了,前世他是跟着馮大師學了近兩年,才跟朱耐梅鬧離婚的,這一次,程鋼拜在馮大師的門下時間太短了,就算是有自己督導着,程鋼的進步也是有限的,倒不如趁着還跟着馮大師學習的時候,多少積攢一點名聲。
有“朱耐梅”的說服,馮大師也就不再強求了,所謂“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程鋼如果真的志不在此,那他也不強求了,好在朱耐梅雖然天賦上差一些,但勝在心思純正,沒有那麽多名利之心。
何驕陽拍的電影終于上演了,為了表示對好友的支持,程方悟真的花錢買了幾十張票,不但帶着家人,連圖書館的同事們都請到了,大家熱情高漲的去給何驕陽捧場。
雖然何驕陽在這部影片裏只扮演了一個戲份不多的角色,而且還應該算是個反面角法,但她太漂亮了,在一群“正直”且“積極向上”的女青工之間太突出了,突出到許多觀衆看過之後,都對她恨不起來。
“看吧,這就叫老天賞飯吃,你這長相,就叫人恨不起來,”何驕陽長的很美,但她的性格表現在氣質上,就是一種豔而不媚的美,并不會特別引起別人的反感,“你想好沒?還接戲不?”
程方悟心裏挺羨慕何驕陽的,要是朱耐梅有這天賦,九十年代之後,演員那就是個日進鬥金的行當,就算是再等個二三十年,何驕陽老了,憑着積累的知名度,演個媽媽奶奶這樣的角色,也不愁沒有錢花。
何驕陽遲疑的搖搖頭,“耐梅,你說我是不是不該去拍這個電影兒啊?”
程方悟訝異的看着何驕陽,他太忙沒注意,這小半月沒見,何驕陽居然瘦了許多,“怎麽了?你演的挺好啊,”
程方悟也是當過導演拍過電影的人,他認真看了何驕陽的表演,雖然不是科班出身,但何驕陽鏡頭感很好,表現力也強,尤其是微表情跟小細節,都很到位,假以時日,她會是一個出色的演員的。
“咱們就在這兒坐這麽一會兒功夫,多少人悄悄往咱們這邊兒看了?這陣子跑來想學跳舞的人也多了吧?這說明什麽?說明大家都很喜歡你,”程方悟想不出來何驕陽當演員哪裏不好了,現在已經沒有什麽“下九流”的說法了,何驕陽拍的電影也是符合主旋律的,“你不是說咱們省拍電視劇也要找你嘛?”
何驕陽眼眶一紅,擡眸看着院角那幾樹紅梅,去年的時候,她才跟程方悟關系熟悉起來,就在那個地方,程方悟給自己拍的跳舞的照片,“真快呀!可都一年了。”
程方悟順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梅樹,“梅花還沒有開呢,你們文化宮今年的節目準備好了沒?我可是跟海主編領了任務,采訪咱們這次聯歡晚會的演職人員呢,別人我不熟悉,你我可最了解了,到時候好好給你寫一篇人物專訪。”
何驕陽吓得連連搖頭,“別,不要了。”
程方悟心裏一沉,“怎麽不要了?這是正面宣傳,說的再大些,我領的是政治任務,你呢,作為文化宮乃至整個文化系統最有代表性的職工,居然拒絕我的采訪?如果我不寫你,難道要寫那些沒有做出成績,也沒有知名度的人?我要是真寫了,不但讀者不愛看,恐怕還會懷疑我收了人家的禮呢!”
何驕陽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跟程方悟解釋,“不是,我,”
她攪着手指,“耐梅,你後悔跟程鋼結婚不?”
程方悟立馬明白問題出在哪兒了,“當然後悔啊,我都悔的死不瞑目了。”
這活的好好兒的說什麽“死”?何驕陽訝然的看着程方悟,“可你?”
她真的沒有看出來程方悟在為這段婚姻後悔,甚至跟程鋼兩人過的還挺好,“程鋼還……”
難道他還跟韓萍糾纏着?
程方悟一笑,“那倒沒有,他又不傻,當然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事,不過麽,他這種人我敢跟他繼續過下去嗎?我怎麽知道他下一次出軌在什麽時候?”
“可我看你們,”明明過的挺好的,大家還一起出去秋游,“其實他只要改了,”
“這是品性問題,”程方悟冷笑道,“不是他改了,而是韓萍對他的誘惑不足矣蓋過我這個老婆給他帶來的利益罷了,如果将來他再遇到一個家世更好的,更年輕更漂亮的呢?我是不是要告訴自己,反正日子也過了這麽多年了,睜只眼閉只眼算了?”
“不會吧,我覺得程鋼不是那樣的人,”何驕陽對程鋼的感覺有些說不清楚,明明人前和睦的夫妻,可內裏卻有着像自己一樣的難言之瘾。
“耐梅,我這些天也特別煩,”何驕陽長嘆一聲,覺得她跟程方悟簡直就是難姐難妹,“你不知道,那個電影出來之後,偉東成天都是怎麽說我的。”
穆偉東?“他怎麽說你?咱們省拍的這部電影評價還不錯啊,我在《大衆電影》雜志上還看到報道了,說是貼合社會民生,反應了新時期青年男女的思想變化,很好啊!”
程方悟想不出有什麽黑點可讓穆偉東抨擊的。
何驕陽這些天都有些錯亂了,“是啊,我看到的報道跟大家的議論都是這樣的,可偉東聽來的根本不是那回事,人家都說我就是電影裏那樣的人,貪慕虛榮,講吃講穿,還一心想着帝國主義那一套,還說我,”
何驕陽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還說我還的那麽像,一定跟電影裏演的一樣,個人生活很不檢點!”
“哈?這都是他跟你說的?”
程方悟氣極而笑,就連自己親媽周志紅,也沒有愚昧到因為一部電影就诋毀裏頭的演員的,“那你怎麽不拉着他去問問說這些話的人?當面讓他們跟你說說?而且穆偉東是你的丈夫,別的不說,你是不是貪慕虛榮,是不是個人生活不檢點,他不比誰都清楚?有人當着他的面說他的老婆不檢點,你沒問他是怎麽做的?”
何驕陽被程方悟問的啞口無言,“我,我當時就顧着生氣了,沒想起來。”
“這不是你的錯,如果誰敢當着我的面這麽說我老婆,我直接大耳刮子呼上去了,還回來跟老婆說?我看穆偉東是有病吧?”程方悟這次是真的生氣了,“你還因為這個自己在這兒難受?還不想拍電視劇了,也不上雜志了?你蠢不蠢啊?如果人家非要說你,你不拍了,他們也會說:看吧,讓我們說對了,她不是再不敢出來了?”
“其實這些道理我也不是不懂,可我太難受了,我想不相信他的話,但他是我的丈夫,我怎麽能不相信他?”
何驕陽捂着臉低泣道,“其實這陣子我已經看清楚了,他就是不希望我出名,也不希望我拍電影,他只希望我老實的呆在家裏,就跟他養的貓貓狗狗一樣,只要我聽話,他就對我好,如果我不聽話,他就會拿難聽話來說我,”
何驕陽越說越難過,忍不住放了聲,“可我怎麽辦?我已經嫁給他了,我大老遠跟着他來到京市,就是奔着跟他過一輩子的,”她能怎麽辦?
程方悟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手絹給她,“所以呢,為了能跟他和睦相處,恢複以前的恩愛生活,你的選擇是放棄自己的事業,老實的呆在家裏當他的寵物,每天乖乖的哄他高興,別說什麽事業了,就是自己的思想跟人格也要徹底放棄掉。”
“可你想過沒有,如果你這樣做了,他還是不高興呢?比如現在,他不想你拍電影,你已經拍了,他不想你出名,你這名也已經出了,每個人都知道他的愛人長的很漂亮,會跳舞會演戲,就算是你老實在的呆在文化宮裏當舞蹈老師,也有可能當先進,甚至先于穆偉東被提拔,到那個時候怎麽辦?你也放棄?”
何驕陽不說話了,程方悟的話都是有可能的,現在她走出去,人家都知道她演了電影,文化宮的領導也說了,市歌舞團想調她過去,甚至京市電視臺,也有人過來找她,請她去當欄目的主持人,她不知道什麽叫“主持人”,電視臺的人說,稿子替她寫好,只要她站在鏡頭前頭念就可以了,因為她漂亮,演過電影,她出來,群衆就願意看……
這些,她都要拒絕,都要放棄嗎?
程方悟目不轉睛的盯着何驕陽,“其實你現在的情況我也同樣經歷過,沒幾個男人希望老婆比自己強的,就算是他們不介意,社會輿論也會讓他們介意起來,就不要說我家裏那個婆婆了,成天覺得我一個女人家家往外跑不守婦道,甚至認為我得到的機會,應該讓給程鋼才算是好媳婦!”
程方悟聳聳肩,得意的看着一臉不可置信的何驕陽,細較起來,周志紅可比穆偉東強太多了,起碼周志紅從來不把自己編造一些诋毀兒媳的言論,“我呢?心情好了,就裝聽不見,心情不好,直接怼回去,現在不也沒有說什麽了?尤其是我大姐,以前跟我婆婆一個論調,現在別提多支持我了。”
“這人啊,只要你爬到一定的高度,那些被你遠遠甩在後面的人,反而會閉上嘴,何況他們就算說了什麽,你也聽不見!”
何驕陽遲疑道,“偉東是我丈夫,我們是要過一輩子的,”
“誰規定夫妻就得過一輩子,白頭到老那是美好的願景,離婚,一方早亡也是數不勝數的,古代不還有休妻呢,那男人想抛棄女人的時候,何曾會想,我們得要過一輩子呢?我覺得你根本不必把穆偉東的話放在心裏,他說歸他說,你心情好呢,就勸勸他,跟他講講道理,你心情不好,直接不理他就行了,難道他還能跑到你們單位來,不許你演出,不許你拍電視劇?真覺得他煩了,你就跑出去拍電視劇去,一走幾個月,回來他就乖了,放着個又出名又漂亮還會掙錢的媳婦,傻子才不要呢!”
程方悟真的挺不理解穆偉東這種人的,如果換成他,那是雙手支持老婆成明星,又出名又掙錢,自己也倍兒有面子,“唉,我真應該當初在你們這種藝術類大學裏找個對象了,沒準兒以後也能成個電影明星呢!”
何驕陽無語的看着程方悟,不過他的這番奇談怪論倒是讓她多日沉悶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你說的對,其實他也不能拿我怎麽樣,惹急了我真的出去拍電視劇去了,他還能把我栓家裏?我跟你說,省臺新成立的電視劇制作中心真的找我了,是個六集的電視劇,叫我演一個解放前的歌女,那邊導演說,我這樣學過舞蹈的,穿那種旗袍最好看了,”
提起她的新角色,何驕陽兩眼放光,“你看過以前那種畫片兒沒有?就是阮玲玉,胡蝶她們那種打扮,”她捂着嘴兒咯咯的笑起來,“我還從來沒穿過那種衣裳呢,不知道好不好看。”
程方悟看着何驕陽的鵝蛋臉,這人長的漂亮就是好,別看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可不論是哭是笑,都那麽好看,不招人讨厭,“肯定好看啊,聽說過去的卷發都是拿火鉗燙出來的,一排排小卷貼在額頭上,真的很好看,不像咱們現在,那燙發頭弄的不好,跟雞窩一樣。”
“哈哈,對對,還老氣的很,我從來不敢去燙頭,這次還是演電影,人家化妝師給我弄了個大波浪,回來我就給剪了,太不好收拾了。”
何驕陽哈哈笑起來,她真的喜歡舞臺,喜歡表演,因為丈夫的反對使她不得不做出違心的選擇,何驕陽已經多少天沒有這麽暢快的笑過了,“那個耐梅,謝謝你啊,每次我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你都能給我湊勇氣,你真的就像我的姐姐一樣。”
程方悟拍了拍何驕陽的肩膀,“所以啊,以後你有什麽想不開的事,只管過來跟我說,我一定會幫你做出最适合你的選擇,驕陽,你這樣的人天生屬于舞臺,就像小鳥向往天空魚離不開水一樣,如果把你關在一座小小的文化宮,那就是壓抑你的天性,剪斷你的翅膀,你會死的!”
何驕陽的眼淚再次掉了下來,“可是偉東,他口口聲聲說他是這個世上最愛我的人,為什麽就非要違逆我的意願,讓我照着他的規定生活呢?”
程方悟不露痕跡的給穆偉東點眼藥,“可能是因為他的愛太狹隘了吧,也可能是他對自己沒有信心,他不信任你們的感情,也不信任你的人品,估計他想的是:我這麽漂亮的老婆,萬一叫人看見了拐跑了怎麽辦?所以得把她關在屋子裏,越少人看到越好。”
“唉,小穆的那個工作啊,目前看起來沒什麽大的前途,但只要他能熬一熬,好好把會計師證什麽的給考出來,現在可是市場經濟了,有得是他的用武之地,你沒事多開導開導他,讓他不要心急,這天生我才必有用,是金子總有發光的那一天,”程方悟覺得人不一定非要當官,像穆偉東那種人,就算是真的當了個領導,也沒有發粗長大的可能,倒不如憑着自己的學歷跟能力,将來出來掙錢呢!
何驕陽點點頭,“我也想了,他不樂意我出去的原因,肯定也跟他在單位混的不得意有關,但不論哪個單位,都有人當官,有人當兵,就像拍戲,有人是主角,有人就是配角,其實想開了也沒什麽,偏他老是心裏不服氣這個,不服氣那個,可人家有背景有關系,他一個農村出來的孩子,除了靠自己的努力,還能怎麽樣?”
這不就是因為人家有背景有關系,他這個農村出來的孩子,沒有這些偏又不願意靠自己的努力嘛,人啊,愛拿自己沒有的,去比別人擁有的,能不心态失衡嗎?“我看他的想法一時半會兒也不好改變,你沒事多勸勸他,其實咱們這個社會,靠關系上位是捷徑,但大部分人還是憑本事吃飯的,我就不信他們財政局裏全是關系戶,就沒有一個是憑真才實學的?如果是那樣的話,他是怎麽進去的?”
何驕陽也覺得丈夫太偏激了,眼裏只看見那些不公,看不到積極向上的一面,“嗯,我再勸勸他吧,唉,其實他想開些,我們的日子能比現在好很多。”
程方悟語重心長道,“你勸他可以,但千萬別再這麽慣着他了,家是你們兩個的,不是只靠一個人的努力就行的,他那邊吃力,你這邊就得多用些心,難道非得一個比一個更差,才能過安穩日子?将來用錢的地方多着呢,你們兩個又都靠不着家裏,遇到難事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