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差不多與此同時, 在東唐邊境之外,三千銀鷹彙合完畢, 銀白色的潮水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藍珏特意帶着褚襄看了一圈, 沉默的銀鷹連眼神都堅毅如鐵, 像鍛打得鋒芒畢露,卻收攏于鞘中的絕品寶劍。
藍珏這回不免帶了些炫耀的意味, 他可以驕傲地把這支騎兵展示給褚襄, 當他看到褚襄眼中的贊許時, 心裏油然而生一種喜滋滋的滋味。
半晌,褚襄嘆息:“只可惜君上的神兵, 怕是在我的連累之下, 也得被稱為妖了。”
藍珏輕笑:“妖便妖吧, 比我們過去被稱為‘蠻夷’好,還多點風雅呢。”
就像當初初遇褚河星, 小姑娘雖然口口聲聲喊着妖星,卻實實在在是種贊美,是對混亂無序的世道發出的報複性吶喊;如今天下一亂,黑白颠倒,正統不再是天下道義所在,那麽被斥為妖,未嘗不是誇耀。
“君上, 此時此刻, 帝都也該對我們有最後的行動了, 如今我們已經到達南境,曲淩心的力量再不能直接深入到這裏,但他并不會放棄的。”褚襄說。
藍珏也點頭:“是,占星閣曲淩心,自以為他追随着天下正統,出手滅妖他最積極了。”
“愚昧的封建君王追随者。”謝知微總結,“曲淩心,綜合近期所有事件進行分析,此人對皇權的忠誠度應有百分之八十以上,屬于不可轉換陣營者,無利用及策反可能,但是……”
謝知微的遲疑引發了褚襄的好奇:“怎麽只有百分之八十?”
“呃……”謝知微猶豫半晌,“我是覺得,剩下的是曲淩心對皇帝的個人感情。”
“……你最近是不是又在看某種綠色的小說?”
謝知微申辯:“憑什麽你和藍珏能談戀愛,曲淩心就得單身?”
褚襄:“……你說的竟然有一定的道理。”
他忽然問藍珏:“我記得,當今皇帝并不是直接由太子之位登基的。”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問起陳年舊事,藍珏還是回憶了一下:“是,當時藍家還是天潢貴胄,我也聽父親講過許多,當今皇帝是設計引原太子被廢,好像是……嗯,利用了一個他心愛的江陵名妓,叫做鳳蝶的,當時輔佐皇帝謀劃這一切的就是曲淩心,事成之後,後來才傳聞曲淩心的星象推演天下無雙,沒有他勘不破的天機,但唯一的意外是,那個叫鳳蝶的名妓在奪嫡過程中遇害了。”
褚襄擡眼:“您說,曲淩心是不是故意的呢?”
藍珏一愣,表情變得微妙,卻和謝知微的腦回路高度重合,得出推斷:“難道他妒忌那女人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君上,曲淩心這個人有心機,也有野心,但是有心不代表有力,他的才華支撐不起他的宏圖,他不懂政治,不通軍事,更不知道如何匡扶社稷、安天下民心;想必最近的這些事下來,您也看得出來;甚至您要說他忠誠于皇權,他卻不像很多真正忠于皇權禮法的老臣子那樣,對長公主幹政的事情大為光火,他甚至不聞不問——只要,沒有威脅到皇帝的寶座,他什麽都可以不問。”
藍珏冷笑:“只可惜,皇帝身邊,真正有才幹者已經凋零殆盡,東唐國的景榮翰也已經年過七旬,就算用等的,我都能把他等死。”
“但我們這一回,已經觸動了曲淩心的死線。”褚襄笑道,“他沒有在路上攔下我們,那現在他只剩下最後一招。”
最後一招,藍珏立刻領悟到了褚襄的意思,眼神變得銳利,他甚至有些猖狂地笑起來:“你說,他會讓皇帝,下勤王诏書?”
“如果曲淩心的真心不在天下,不在社稷,而僅僅只是為了皇位上那個人安樂無憂,他一定會這麽做的,他不在乎天下亂成什麽鬼樣子,甚至越亂越好,諸侯忙于厮殺,那麽天子的實權無形之中就被增強,甚至這亂世如果一發不可收拾,都能持續幾代人,他和他的皇帝自然也就高枕無憂……沒有人規定站得高,格局就必須大,過去我們或許想錯了,從一開始曲淩心就沒有什麽安天下的抱負,他的眼裏沒有天下。”
“勤王诏書。”藍珏冷笑,話裏話外,甚至帶有躍躍欲試的鋒芒,“就算他真的能說動那個沉迷女色的皇帝,我倒要看看,西唐就在這兒,我藍珏就在這兒,誰敢來。”
西唐國的戰鬥力是最不讓褚襄擔心的地方,但看銀鷹就知道,他們軍紀嚴明,骁勇善戰,并且是真正上過戰場的,和帝都那些喝着軟綿綿花酒、只會在泡女人時自诩勇猛的兵截然不同。
于是西唐的國主,他敢在這個時候,也能在這個時候,手握銀槍,面對天地紛亂,桀骜疏狂,笑一聲,我看他們誰敢來。
但是一切并不只關乎戰鬥力,哪怕是星空裏,雙方開戰都會有些名號,無緣無故就發動戰争的,會被所有高等文明标記為“掠奪者文明”,當掠奪者出現的時候,往往會引發其他文明的聯手攻擊,畢竟誰也不會想看到一個無理由無差別四處攻擊別人的對手。
星空尚且如此,何況這種封建古代,所以褚襄說:“君上,師出要有名,若是曲淩心說服皇帝下诏書,那麽就等于是給了其他人正大光明掠奪我西唐物産的大好借口,不管他們忠誠于皇帝還是虛與委蛇,撈一筆好處總是不能拒絕的。所以您這一次,不僅僅要拿下東唐,還要讓這一次的戰績,成為一個盾牌。”
曲淩心想以君臣道義為要挾,借助天下諸侯的力量對付西唐的話,也得先找一個名頭,單憑星象之說的确可以成為借口,但更多中立國家一定會逡巡不前,玄學不足以成為打動他們的借口。
“若君上此行,占領東唐,曲淩心就可以說您藐視皇權,無視皇帝對東唐的封賞,給您一個大不敬之罪。但如果……”褚襄莞爾一笑,“眼下東唐為了對抗‘異族’,已經自顧不暇,我們西唐只是迫于壓力出手相助,拯救東唐萬民于水火呢?”
說罷,他們相視而笑,若非他們是在檢閱銀鷹的時候發生的上述談話,謝知微怕是要當場關機下線。
按道理說,謝知微身為母艦中央控制的時候,那一艘大母艦,上上下下形形色色上千人,多多少少有那麽幾對職場眷侶,母艦上的監控沒有死角,謝知微也不是每次都能很及時切斷,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覺得28世紀那樣大聲喊着我愛你并且用舌頭互相狂甩嘴唇的談戀愛,在閃耀程度上,根本比不了褚襄和藍珏。
這兩個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偏生誰都沒張嘴表過白,但謝知微就是在他倆的眉目傳情裏吃狗糧吃到撐。
#今天也是AI沒有獲得人權的一天#——謝知微在系統檔案裏悲憤地寫道。
随後藍珏召集蘇靳、楊豐、李術以及銀鷹的隊長們,一場露天的戰術會議就在羊肉湯的腥味裏開了起來。
等行軍路線安排得差不多了,肉湯的味道也到了頂峰,這種東西實在是褚襄兩輩子都沒接觸過的,于是高強度作戰、承受空間壓力以及心理壓力都沒有過不良反應的褚襄,因為一鍋羊湯,忍了好半天的惡心。
“蘇靳,下次不要做這種味道很沖的東西了。”藍珏說着,旁若無人地又掏出一盒糕點,遞給還一臉嫌棄的褚襄。
然後謝知微歡天喜地地收獲了幾枚小夥伴。
藍珏對褚襄的心意已經到了長眼睛就能看穿的程度,但與謝知微擔憂的不一樣,沒有人對此有什麽異議,或許是因為藍珏威望太高,在場都是他的親信,或許是因為他已經有了一名義子,而帝都最近這些年也南風盛行,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龍雀妖星之名,但總之,一群都不算太聽話的人湊在一起,心懷烈火,要和整個時代抗争。
“今晚紮營,明日一早開拔。”藍珏說,然後他摸出一枚陳金色的印,“褚襄,你帶着這個,領一百銀鷹,明日出發去潮州府調潮州營三萬兵馬,回都城栎城,我把西唐,還有我兒子藍念,都交給你。”
褚襄一驚,雙手接過那枚王印——
楊豐似乎張了張嘴,目光追着那象征西唐權力的印章,但想了想,還是憋了回去。
遞出這枚王印的人對此恍若無覺,他随手把這東西交過來,相比之下,好像他才是那個28世紀穿過來,受過開放先進思想洗禮的靈魂,他就這樣輕輕地把家和國交付,雲淡風輕。
于是褚襄接過來了,他将那枚王印攏在手心,然後貼着心口藏好。
他給出他的承諾:“當,不負所托。”
願以龍雀為名,護你一世安好,家國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