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這一鬧動靜不小, 西唐這邊的四個将領已經親自到了, 四個老将畫風差不多, 一水兒的長眉美須,看上去差點引發褚襄的臉盲症, 于是按照他們胡須的長度,褚襄給他們四個分別起名為“老将1號”、“老将2號”一直到最短的四號為止。
朱九則彙報道:這四人都不是西唐大統領, 西唐的大統領姓徐, 名為徐茂,據臣所知,今年已年過七旬,在這大營裏不過是養個老,看一看場子罷了。
褚襄默默嘆息,在謝知微的備忘錄上記——缺乏合理的退休福利制度。
帳外一片嘈雜, 褚襄卻依然不緊不慢, 他甚至可以說是刻意在等外面更亂一些。西唐國師,手持國主王印到潮州大營,第一個夜晚都沒過去, 就已經遭到刺殺,這追究起來自然人人自危, 不論是包藏叛徒,還是護衛不利, 都是不小的罪責。
況且他手握王印, 見印如見君王。
四名西唐将領單膝跪在帳前, 俱是冷汗重重——昨夜事發之後, 帝都軍那邊死了五百個人的秘密也沒有被瞞住,在山道上發生的事兒迅速被傳開,這位看似文弱的國師,眼睛都不眨一下,五百個冒充山匪的士兵,不論是帝都還是西唐的,一丁點情面都沒留。
這哪裏像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公子?
帝都軍的兩個統領也親自來了,大統領唐谟親自到場——所謂的唐大統領,其實是一對兄弟,哥哥唐谟才是真正有兵權虎符的大統領,至于他那個一同為官的弟弟唐晉……唐谟看了看不遠處也被稱為“唐大統領”的弟弟,嘆了口氣,低聲咳嗽了起來。
“兄長怎麽也來了?兄長身體不好,不如還是回去吧。”
帝都士兵看到唐谟的時候也很意外,這位不到四十的将軍身體孱弱,看上去半點沒有武将該有的體魄,所以平日裏幾乎從不露面,比西唐那邊那位徐茂老将軍還深居簡出,軍務上也一直都是唐晉在管事兒,沒想到這次竟然把他也給驚動了出來。
唐谟皺眉,抓着自己弟弟的手:“你說,這次的事,可有你參與?”
唐晉回答:“沒有,我不至于這麽快就動手,想來是他們西唐那邊有人按捺不住。”
“弟,你平日裏胡作非為,為兄管不了你,但這一次,你可絕對不能輕舉妄動!”唐谟壓低了聲音,急切地說着,但話說到一半,似乎又因為過度激動,劇烈地咳嗽起來,他連連擺手,制止了唐晉親兵要把他扶走的舉動。
唐晉沒說什麽,他的宋副統領已經悄悄提醒——主營帳裏那個人出來了。
一左一右,兩位盛裝的女子掀起營帳的簾子,她們畫着精致的紅妝,額心點染着帝都今年春宴風靡一時的荷花妝,蓮步輕移,镂空的修鞋跟裏好像還塞了某種香粉,走起路來搖曳生姿,暖香飄動。
不少軍士看得眼都直了,尤其是帝都這邊縱情享樂慣了的士兵,盯着盛裝女子那若隐若現的細腰長腿,忍不住直吞口水。
她們從營帳裏擡出一張軟塌,片刻之後,那位白衣的公子才翩然而出,閑庭信步宛如赴一場風雅的宴飲,他斜倚在軟榻上,兩名盛裝美女便跪坐在他身側,為他端上茶杯點心。
若是半年前的褚襄,如此矯揉造作他第一個不幹,但褚襄自我檢讨一下——這近墨者黑,而且黑得極快,不知道是不是跟藍珏混久了,什麽中二大排場,擺起來毫不尴尬,甚至覺得十分舒爽。
他懶洋洋地往軟墊上一靠,斷過茶杯,悠然道:“潮州營的待客之道,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于是震驚裏回過神來的将軍們僵硬着身子,雙膝下跪請罪。
褚襄喝了兩口茶,不緊不慢道:“也沒關系,反正,這些刺客已經招了,我心裏也有個大概的數了,今日勞煩諸位前來,也不過就是問一句——你們覺得,刺殺國師,企圖偷盜國主王印,該怎麽處置?”
他雖然像是在問話,但實際上,他沒有要任何人回答,朱九站在一旁,用他怪異的語調铿锵有力地說:“當誅!”
不等在場人有所反應,褚襄已經揮手,銀鷹整齊劃一地抽出腰刀,手起刀落,飛揚的血花撒了滿地,那些昨晚要自殺沒死成的死士,這會兒齊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瞪着圓溜溜的眼睛,身首分家,銀鷹這說殺就殺毫不留情的作風,硬生生吓得不少軍士低聲驚叫起來,咕嚕嚕滾出去的人頭滾到一名将官腳下,吓得那名将軍條件反射地拔出了刀。
褚襄輕聲笑了笑:“行了,你們瞧瞧,誰認得這些殺手,就把屍體收拾收拾領回去處理了吧,別扔在我門口,看着怪髒的。”
——刺客當然沒有招供的,褚襄出身星際艦隊,銀鷹是沙場鐵血的戰将,沒有一個擅長刑訊逼供,這些都是死士,死都可以面不改色,若是不用些特殊手段,就是打死了也招不了供。
所以褚襄根本就是演的。
他并不想從這些悶葫蘆嘴裏挖出線索,也不必要,因為死士固然悍不畏死,不代表所有人都心理素質極高。
他冷漠地看着那些士兵手忙腳亂地收拾一地狼藉,問謝知微:“你可有發現什麽異常?”
“沒有什麽明顯的、機器一掃就能發現的大異常。”謝知微回答,“但是你注意到帝都軍那邊的統領沒有?”
褚襄順着謝知微在他眼前打出的光标看過去,看到那個臉色蒼白、形銷骨立的男人。
“他那是慢性重金屬中毒。”謝知微說。
褚襄打了個手勢,一旁便裝的銀鷹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悄無聲息地隐入了人群之中。
……
東唐國邊境。
山林曲水,東唐軍隊集結在此地已有半月,但狡詐的“異族”隐藏在林中,統帥并非沒有安排人進入森林追殺,只是那些山猴子一樣的異族,在地形複雜的林中,就是到了他們的主場,進入林區的隊伍全部铩羽而歸。
林中的異族使用弩jian迎敵,隐藏在叢林裏,根本很難正面撞上一個,基本射幾箭就跑,而且那些箭矢上帶有毒yao,是一種十分麻煩的du藥,并不令人當場即死,而是讓中毒士兵日漸衰弱,卻十幾天過去還有一口氣。
如此下去,這些中毒的士兵就要拖垮整個隊伍。
但東唐統帥總有一種不太吉利的預感,他們這些久經戰陣的士兵,有時候預感就很強烈,他始終感覺自己錯漏了什麽要命的事兒。
“報——”
傳令兵忽然在此時沖入營帳:“将軍,不好了,境內發現西唐軍隊蹤跡!”
“你說什麽?!”東唐将軍霍然起身,“在哪?”
“在……”傳令兵臉色慘淡,“在都城,五百裏外。”
“這怎麽可能!”将軍一把拎起他的領子,“不可能,大批異族在兩國邊境集結,藍珏他國內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怎麽敢調大軍離開邊境防線,除非他不要後方……不!不對!”
他扔開那名傳令兵,急躁地屋裏轉了兩圈,粗暴地扯出地圖……
“不對,不對!除非那些異族,已經和藍珏勾結一處了,所以他才絲毫不擔心自己的邊境!”
他憤恨地掀翻了桌子:“傳令全軍集合,立刻!辎重能帶就帶,帶不走的燒掉,立刻回援都城!”
“可是将軍,國主的命令是掃平邊境的——”
“呸!”将軍大怒,“邊境城池就算讓異族占了去又能怎樣,不過幾座城而已,但再晚幾天,東唐還有沒有國主,都不好說了!”
……
東西兩唐已亂,周圍各國虎視眈眈,但又并不敢輕舉妄動,整個南境很容易牽一發動全身,因此東唐與西唐竟然奇跡般地得到了關起門一對一解決問題的機會。
唐谟坐在桌前,沉默地看着一份帝都來的信息。
半晌,他拔出長劍,指向昏暗的角落:“什麽人!”
角落裏,一位年輕公子緩緩走出,無視他的劍,徑直走到他桌邊坐下,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唐谟驚疑不定:“你?西唐……國師?”
褚襄微笑颔首,舉杯示意,然後輕輕抿了一口,皺着眉又放了下去。
唐谟把劍放在桌上,也端起茶杯:“這西唐營窮山惡水,想來是沒有帝都那樣的好茶好月的。”
茶水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味道,但唐谟其實已經習慣了,他看着面前的公子頻頻皺眉,甚至嫌棄地把茶水潑在了地上,不由得冷笑了一聲。
他出身帝都,自然聽說過帝都最近這些年的風雲人物,褚襄,天衍城四公子之一,長公主那裏都排得上的人物,若是旁人沒聽說過,他唐谟倒不至于一無所知。
所以他有些好奇:“公子為什麽忽然搖身一變,成了西唐國師呢?”
“那您呢?”褚襄微微一笑,“您母親是長公主義妹景陽郡主,怎麽輪換,也不該扔到這邊遠的潮州營來吧?”
說及此事,唐谟難免苦笑了一聲,搖頭不答。
“唐大統領說,這西唐窮山惡水……我看,西唐明明是山好水好,天藍草綠,若是大統領覺得此處風物不好,想來,是因為身邊的人不好吧。”褚襄笑了笑,拎起茶壺,晃了晃,“最起碼,在下身邊的人,絕不會往在下的日常茶飲裏下毒的,唐大統領覺得枯澀難咽,不是因為水不行,實在是……”
“你說什麽?”唐谟放下茶杯,看着面前笑容滿面的年輕人。
褚襄悠然道:“唐大統領,你看不慣軍中亂象,殊不知,有人看你更不順眼。”
唰啦——
利劍指在褚襄眉間,褚襄端坐不動,笑意盈盈,卻是持劍的人手腕顫抖,也不知道是因為中毒導致體力不行,還是心理的什麽想法所致。
“你今日在那營帳前大開殺戒,一身的妖裏妖氣,攪亂了西唐軍心不說,還想來本帥這裏搬弄什麽是非?”
褚襄平和地說道:“是非不需我搬弄,自然就在那兒,唐大統領顧念着兄弟情義,裝聾作啞,但您可想清楚了,再這麽忍下去,丢的可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面前的劍,劍身被他碰得搖搖晃晃的,他說:“還有,沒事兒的話少學曲淩心的觀點,你想要的,曲淩心給不了你。”
唐谟攥緊面前桌上的帝都來信,沉聲問道:“那你又能給我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