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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勤王令一出, 天下大亂。

本就是亂世之世, 一道勤王令後, 無異于将最後一把薪柴加入了篝火, 烽煙沖天而起,整片大地再沒有一處安寧樂土。

南境自不必說, 本就已經亂作一片,如今晉國、陳國合力圍攻唐國, 夜族趁此機會得到喘息, 但很快局勢又被添了一筆亂, 再往北些的楚衛國調集了騎兵,竟然直直往陳國後方插了過去, 戰亂一直蔓延到了南境與中洲接壤之處。

齊國、韓國、宋國與趙國不約而同往平臨城派出了軍隊,當初藍珏南歸之時走過的這條路, 實際上是一個地理位置相當重要的關隘,此處兩山高聳, 往南去山高水長, 往北去一馬平川直到帝都, 若是能守住平臨城, 便可以扼住南境咽喉,此類重要至極的關隘還有另一處, 位于東北,與平臨城一道拱衛帝都, 稱清凫山落雁關。

東洲的的情況相對平緩, 東洲梁國一家獨大, 勤王令尚未出京城,梁國孤雲軍就已經占據了落雁關,暫時來看戰況并不如南境中洲這般兇險。

曲淩心是一個不合格的野心家,他自己也清楚這一點,他只懂得攪亂天下局勢,以玄學左右帝王心思,卻并不懂得如何讓天下歸心、百姓安樂,與他合謀的長公主清荷也沒有比他強多少,那個女人滿心都是“憑什麽帝女只能作為聯姻工具、不能親掌實權”這類的憤懑之語,若是她真有些心胸,能做些除了抱怨以外的實事兒,褚襄或許會欣賞她的,但她想的不過是“玩弄權術魚肉百姓”、“想要男性貴族的特權”而已,雖看上去有些覺醒的苗頭,但實則骨子裏仍舊是腐爛的。

如此皇室,便也完全不意外——勤王令發出去了,天下兵馬舉起了各色的軍旗,卻……無一支軍隊忠于皇帝。

他們以勤王為名義,行争權逐利之實質,舉起勤王大旗後第一個對準的往往是隔壁鄰國,而非“妖邪橫行”的唐國。

但曲淩心已經長出了一口氣,他默默地算了些許,他與帝王都人過半百,即便他本人看上去極其年輕,但那也不過是秘藥配合一些秘術的表面效果罷了,他們不過還剩人生的末尾,他自己也明白,王朝大勢已去,他所能做的不過是盡力拖延,寧可讓天下大亂下去,也不能,讓國亡在他所要保護的帝王手裏,讓後世史書給他留一個亡國之君的定論。

這些讓他身心俱疲,以至于藥物開始慢慢失效,他看了看自己已經泛出灰色的頭發,低頭苦笑,他只是想……讓皇帝一看到他,便能想起他們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時光。

但是……皇帝的确想起了少年時光,卻也想起來了随着少年時光一道逝去的那個女人。曲淩心一拳砸在窗框上,指關節處血肉模糊,強烈的恨意從心底升起——早知如此,他定不讓那女人死得那般輕松!

卻說陳國抓了褚襄後,盧淵的隊伍已經像瘋了一般追了上去,這名年輕的新銳指揮官在戰場上本就如脫缰瘋馬般狂野,如今更是死死咬着陳國大軍,一路過了河追進平原,依舊不肯妥協,出了山林地區,陳國“鬼影軍”便不見了,這支軍隊及其擅長騎射,盧淵對付他們十分頭疼,輕騎兵的主要武器是一種沉重的長弓,但盧淵見識過,那些輕騎兵能雙手拉弓射箭,單憑腰腹與腿的力量将自己穩定在疾馳的馬背上,然後一箭洞穿千米外的敵人。

鬼影軍不再阻攔盧淵,是因為他們被調往另一處戰場。

五百銀鷹在藍珏帶領下,與這支沒有番號、沒有名字的詭異軍隊狹路相逢。銀鷹斥候死前傳回最後的消息,對方的人很少,甚至只有四百不到,但他們有距離優勢,長弓能在千米外發動襲擊,而銀鷹戰士以彎刀為主武器,雙方騎馬的能力又不相上下,很難追上去。

“裝備‘火棍’!”

藍珏下達了命令,銀鷹收起彎刀,拿出那個造型奇特的棍子,他們學習過如何使用這個武器,但還是第一次在戰場上實踐。

呯呯呯——

略有些沒有章法的槍聲響了起來,但隔着千米距離,長弓與簡陋火木倉的對決,科技占得上風。

第一次拿到熱武器的時候,褚襄有教過他們瞄準,但是這種槍太簡陋,準星和彈道都與高科技的光能武器有太大區別,別說這些沒有接觸過槍支的,就是褚襄用着都很難,于是他給出了一個非常有經驗的建議——

瞄準塊頭大的地方,別妄想爆頭。

于是,塊頭最大的馬匹受傷最重,盡管對面騎射的準頭明顯高于銀鷹的射擊,但一支箭紮在身上和一顆子彈打入肉體造成的空腔比起來,整體威力明顯不足。所以大批馬匹中槍倒地,連帶着身上的騎手一道遭殃,銀鷹卻只是個別人被箭射中,沉默的銀鷹一咬牙,砍斷箭杆,依然還能作戰。

柳莺揮手打落了射到她身邊的箭,轉而向藍珏道:“國主,這是支什麽隊伍?!”

“陳國鬼軍。”藍珏道,“我早些年在南境便已經聽說過,陳國有一支無名軍隊,不知為何,這支隊伍神秘但實力不俗,各國便稱之‘鬼影軍’,想來這就是了。”

“國主,我們唯有穿過前面那座城,才能趕到銀鷹彙報地點,營救褚先生,但那城外防守的‘鬼影軍’着實難纏,我們不能以人數優勢壓上去,現下該如何才好?”

藍珏也有些難辦的,他想以小股精銳隊伍悄悄繞過去,然而,對方精銳也以小股部隊的形式前來攔截,大戰場和大戰場對峙,小部隊現在和小部隊對峙,若如此下去,怕是僵持個把月也不好說。

于是藍珏面色沉重,他說:“不能再等了,我們嘗試在夜裏突圍,夜色中弓箭手視力受限,銀鷹或許可以不驚動他們,悄悄繞過去。”

藍珏被阻隔在此,但另一支隊伍悄悄靠近。

這是一群相當年輕稚嫩的少年男女,他們的經驗不足,全靠熱血湊數,是藍念與莫疏崇從軍校裏精挑細選,選出了這一支臨時隊伍,約有不到兩百人罷了。

為首一人介于少年與青年之間,嘴角帶着天然的小梨渦,這少年人便是當初與藍念一道,被謀反王叔藍景關在栎城宮殿裏的百裏鴻,百裏家是追随藍家的一個大貴族世家了,當年藍珏繼承國君之位,立刻便立了義子藍念為儲,因此引來不少老派貴族世家的極力反對,唯一力挺國主的便是百裏家,不論當初的百裏家主出于何種心思,甚至為了表忠心還把族中嫡少爺百裏鴻送來給藍念做伴讀,但如今來看,這一步算是走得明智極了。

百裏鴻在脫險之後,便一直跟随藍念,直到後來軍校開辦,就向藍念請了願,進入了軍校,這貴族少爺從前于武學并無研究,最多看看兵法書,一身皮肉細嫩得很,所以第一批軍校生畢業的時候,這少爺才剛剛咬牙做到一千米跑步及格,足足又拖了一年才有機會親臨戰場。

“你緊張嗎?”少年男女比着手勢,以唐國通用的手語進行交流,防止洩露行蹤,但仔細看去,竟然還有個姑娘問旁邊的人——

“我眼妝花了沒?”

他們枕戈待旦,試圖以輕松日常閑聊的話題來掩飾自己的緊張,百裏鴻的手心全是汗,同侪開玩笑說他少爺出身,怎麽被教官折騰都還白白淨淨 曬不黑,眼下因為緊張激動,臉上透出一股紅來,配上嘴邊不笑也能看得出來的梨渦,看起來不像是要去打仗,像要去約會。

少年一張嘴,念起了酸詩:“從軍,便是一場與死亡的華麗約會。”

——這被如今的唐國文學圈子叫做——新詩歌,但百裏鴻聽說是國師随便在紙上寫,被某個崇拜他的銀鷹看見學了起來才流傳開來的,不講格律和平仄,不限定字數啊長短啊,只要求抒發情緒,随心随意,他們還往《唐國周報》投稿,搞得通訊社不得不開辦文學專刊來刊載這些文人墨客的作品,只可惜,在褚襄聽來那真是酸得不得了,天知道他只是在紙上随便默寫了一個艦隊軍歌歌詞……

百裏鴻念完,卻覺得自己更加緊張了,他吞咽着唾液,眼睛死死地盯着不遠處山坡下的兵營。

探路的刺客來自離未庭,這種偷偷潛入的行為做起來得心應手,不大一會兒,他帶回了陳國大營的大致地圖,并且單獨标注了關押褚襄的地方。

“先生被隔離在兵營一角,雖有不少的守衛,但絕對比沖入大營來得容易,今夜朔月,只等子夜時分,我們會在大營另一角放火燒營,只等訊號一起,你們便沖進去,務必把先生救回來!”

子夜很快便到了,那陸波城将夜族人趕出營房,獨自留下來面對褚襄。

他并沒有再用藥或者用刑,而是端了一碗參湯,極是殷勤地送到褚襄唇邊來。

“喝了吧,這些天苦了你了。”

褚襄瞧了一眼那加工極為粗糙的湯水,感覺一陣惡心,忍不住道:“你若解開我,我便不苦了,你倒是松綁一個啊。”

陸波城竟做出一個嘆息惆悵的表情來,仿佛是有多大的難言之隐似的,他伸手将褚襄垂落的散發攏到背後去,面上一副心疼的神色,說道:“你瘦了許多,瞧着真令人不忍,我知道你在等什麽,将你放在此處,便是在等你的國主來救你,我倒希望你們的感情真如你說的那般好。”

有陷阱——褚襄心裏咯噔了一下,恰巧在此刻,營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有人大喊着什麽走水了,有刺客,等等不同的話,陸波城聞言大喜過望,直拍手道:“好好,你家國主當真重情重義。”

褚襄忙問謝知微:“知微!藍珏在哪?!”

他的急切從頻道穿過去,即便不是出聲質問,謝知微也感到了他驟然波動的情緒,在數天裏,遭受折磨的褚襄依舊和過去那個叱咤風雲的星艦艦長毫無二致,任何身體上的苦難都不能讓他動搖,但這一瞬間褚襄慌了。

于是謝知微道:“沒有,他們沒有告訴藍珏的,藍珏還在晉國的前線。”

褚襄微微松了口氣,情緒起伏過大導致他眼前有些發黑,耳邊也不太聽得清陸波城在說什麽,心裏卻道:沒來便好,整個陳國邊境已經處處陷阱,就等着他自己送上門來。

“艦長!”

謝知微的聲音驟然尖銳,褚襄沒有意識到,鮮血順着他的口鼻緩緩落下,陸波城也是一驚,急忙擡起他的頭來,正對上他微微渙散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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