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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中原的天空從那一日起便是紅的,火燒雲從天際蔓延, 像是誰的熱血噴灑而出染成的顏色。

這座城叫鶴臨, 是中原往南境的關隘,這道關隘便叫做鶴臨關。

之所以取這麽一個名字, 便是因為從這裏開始往北,入冬就都會下雪, 白色的雪花落在鶴臨關的角樓飛檐上, 像是落在此處的白鶴張開了羽翼。

此地在平臨城向南不過五十裏處,高聳的關隘封閉着中原通往南境的路, 南境氣候炎熱,叢林河流密集, 又有許多異族部落,是以中原上都貴族都覺得那邊是蠻荒之地, 加之早幾百年前還有過異族聯軍從此關入境,試圖在中原肥沃土地上分割一塊出來, 所以這鶴臨關也就連年加高, 最後其高度真有白鶴展翅高飛那般高。

只不過,鶴臨此地位于中原齊國境內, 齊國的新國主早讓戚鹹忽悠得找不着北了,這鶴臨一城, 幾乎也就不必動手打,自己就歸順了唐國。

唐國的兵力被藍珏分作了三支, 盧淵從鶴臨入關, 唐谟在南境固防, 而他本人親自帶兵,走東洲,東洲梁國勢力如日中天,幾乎與唐國成分庭抗禮之勢,若想真正統一天下,這塊硬骨頭早晚都要啃下來。

褚襄與藍珏商議之後,一致決定擇日不如撞日,梁國的确是東洲強國,國力雄厚,根基穩固遠勝唐國,但唐國年輕,科技新,比較适合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越是拖下去,梁國的準備就會越充分,或許他們能抓緊時間研究出不亞于唐國的科技也不好說,所以能早便早。

這些年,唐國軍校的畢業生也越來越多,分散在軍中各處,使得唐國的軍隊素質正在飛快提高,這其中最讓褚襄驚豔的便是盧淵。如今這個少年人已經真正成長為了獨當一面的将軍,他仍然年輕,但不再輕狂,因此藍珏可以放心地把鶴臨關交到他的手中。

夕陽依舊是熟悉的血色,一騎輕騎從南境入城,鶴臨關的守将是齊國将領,名叫秋全,得知唐國派來了人,他早早便等在了城門外。

馬背上翻身躍下一名青年男子,披赤色甲胄,胸口繡着黑炎龍雀的圖騰,秋全立刻便知道,這正是唐國的新銳将軍盧淵了。

“盧将軍遠道而來,着實辛苦,下官早已備好酒菜宴席,等着為将軍接風洗塵——”

如今的盧淵已經不再那麽年少輕狂,所以面對這 油嘴滑舌的老将秋全,也并沒有看出他有多嫌棄,秋全自然也就不會知道,盧淵臨行前拉着褚襄好一頓的抱怨。鶴臨關本地是有守軍的,他們屬于全軍叛入唐國麾下,因此盧淵此行沒有帶上大軍,他只帶精銳,準備接收并整訓鶴臨關守軍。

“秋大人不必客氣。”盧淵淡然點頭,“恕我甲胄在身,便不與您虛禮了,還請大人引路,帶我兄弟們去營房便是。”

秋全面上笑呵呵,心裏是叫苦連天,他們齊國國主信了戚鹹,一味讨好唐國,殊不知這唐國軍紀嚴明,如今一見,還真和傳聞裏一樣,軍隊軍規森嚴,軍人高度自律,這種宴席少不了吃喝玩樂,以及各色美女,秋全早預備了,但盧淵毫不動搖,也沒有一丁點沾染的意思。

不好弄啊!

一想到日後怕不是也要清規戒律,秋全嘴裏就發苦。

城頭的旗幟被換做了唐國的旗幟,鶴臨關高聳巍峨,其上有龍雀旗幟飄舞,在初雪到來的季節裏,黑色的火焰在白雪上燃燒,為這座森冷的關隘添上熾烈。

雖然盧淵不是很喜歡這個老奸巨猾的鶴臨關守将,但是變節的士兵他還是沒有什麽偏見的,因為真追究起來,他也是陳國人不是嗎?所以,城頭上開始布置機關炮的時候,唐國的精銳們分作小組,對鶴臨關守将進行基礎武器學教學。

第一道防守線徹底建好的時候,藍珏的隊伍抵達東洲梁國。

梁國這座小鎮叫馬蹄鎮,聽上去既不文藝也不高雅,但這的确是梁國邊境重鎮。城鎮周邊有許多牧馬場,是梁國戰馬的重要産區。

每年都有些馬販子,偷偷将良馬運輸到南境去,以換取南境出産的生鮮果蔬,在顧臨之多年努力下,馬蹄鎮家家戶戶的餐桌上都能找出點南境的痕跡,比如今晚鍋裏熱氣騰騰的魚湯,就是南境産的魚,隔壁王嬸子做的肉片炒蘑菇,那不是普通野蘑菇,那是南境菜農專門培育過的大皇蘑——也就南境那邊有這膽子,區區一個蘑菇也敢叫“皇”,毫不避諱,到了梁國這邊,只敢偷偷喊做大蘑菇,反正大家都知道說得是哪種大蘑菇。

不少姑娘們學習唐國的文字,好閱讀唐國時下最流行的連載小說,他們那位驚才絕豔的國師曾親自點評,稱這種文字為“女性向小說”——雖然不少人不太懂這是什麽意思,但梁國姑娘看了确實喜歡,尤其是描寫國主與國師本人的那幾篇,那寫得真叫一個纏綿悱恻、恩愛缱绻,看得人臉紅心跳,心中向往。于是好些個姑娘湊在一起,商量着自己也寫寫,沒有書商願意刊印,那只能大家私下裏交流交流,于是河邊浣洗衣物的時候,常常見到不少姑娘從袖子裏、腰帶裏、甚至裙子底下掏出手抄小稿,争相傳閱。

但是,第二道勤王令發出之後,春天仿佛被攔在了城外。

街頭開始出現衛兵和軍隊,他們踹開每家每戶的門,檢查有沒有“私通敵寇”的罪證,一把還沒來得及吃下去的大皇蘑就能讓一家下獄、街坊遭殃,于是心驚膽寒的人們在家裏翻箱倒櫃,生怕哪裏藏了一朵蘑菇、一片魚肉,一不小心被查證是唐國産物,就要全家拉去坐牢。

商戶們也不再日日開張,一時間街巷蕭條,只有初一十五,允許在指定場所設置集市,而上集的商戶也需要進行嚴格檢查,一個裁縫不小心帶了一卷南境紡織廠繡花的布,要去給客戶做衣裳,在集市口就被扣押,連帶着預定他衣服的那位夫人也被帶走了。

沒有人敢出聲,可怕的寂靜彌漫在梁國邊境。

消息傳到褚襄那邊的時候,褚襄正在看布防圖,離未庭刺客們在梁國的眼線将這些生活細節一一整理彙報,拿來給褚襄看,藍珏不是特別理解,問了他一句:“你看這些事做什麽?你派了離未庭刺客潛伏在梁國,我還以為你要他們刺探些軍情機密,結果彙報來的是些市井瑣事?”

褚襄拿着那份彙報,坐到藍珏身邊,笑道:“君上,您也瞧瞧這裏頭的內容來,您對比一下,若您是個普通百姓,是想生活在這樣一個地方,還是想住在咱們唐國?”

“那自然是我們唐國。”

褚襄:“如此嚴苛的禁令,若是三五日還好,持續個一年半載,國內百姓就苦不堪言,到時候內亂必然四起,這對我們來說可是大好的消息。大多數的國主從未切身站在平民百姓的立場上思考過問題,這大抵便是您與他們最大的區別吧。”

在這年代,等級觀念由來已久,大部分貴族眼裏人分三六九等,鞏固王權是要緊事,誰會想民衆過得好不好?

“如今梁國國力雄厚,即便對內政策嚴苛,卻也不是輕易可以拖垮的。如今我們一路打進去,最終要面對的是這個人。”藍珏說,“梁國孤雲軍統帥,中原南境皆有其名,被外界稱之為‘邪将’的柳湛。”

褚襄聽說過這個人,在這時代,某些知名人物常常會被坊間閑談并列組合化 ,比如當初天衍城四公子這一類組合,名将自然也有些組合,但無論是四大、八大、還是前十前十二這麽排名,哪一個都沒有柳湛,柳湛自成一家,不稱名将,而是邪将。

“柳湛當年在東洲,梁國與已經覆滅的上邱國作戰時,他大戰獲勝,生擒敵方大将,俘虜兩萬人,上邱國因此後退入關隘死守,圍城不下,于是柳湛竟然生生把那兩萬俘虜餓死,待其屍身腐敗,再扔進水源,或以投石器擲入城中,最終以這種邪異殘酷的手段,從內部突破這座關隘,從此之後,但凡有些骨氣的名将,都不肯與柳湛并肩齊名。”

聽了藍珏描述,褚襄禁不住皺眉:“此等手段,就不怕底下人造反?”

“他處置國內流民的手段更幹脆,不是坑殺就是斬首。”

“那也怪不得梁國國力雄厚,百姓日子卻過得不好了。”

只是一想起要面對這樣一個手段歹毒的敵手,褚襄就覺得心裏不爽。若是堂堂正正的敵人,勝敗公允,可若是這種陰邪詭人,誰知道他會不會是那種“就算我要死我也要拉全世界陪葬”的瘋子?

藍珏:“但我們必須打,梁國孤雲軍已在城中集結,帶兵的正是那柳湛本人。”

褚襄一怔:“怎麽,這麽快就大将親自出馬了?我還以為我們要一路過關斬将,才能瞧見那個邪将本尊呢!”

藍珏大笑道:“怎麽說也是本王親自出征,他們還敢留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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