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前世往事
第二日上午的馬車果真坐了許久。
晌午已經過去好遠, 才見到可以歇腳的村子。
馬車緩緩停下來, 思南懶洋洋般伸了伸懶腰:“可算到了, 再晚些都快坐不住了。”
思南自小的性子就不是能坐得住得人,先前還能同他們一道下下棋,看看書, 後來便磨皮擦癢, 一會子找肖縫卿說話,一會子找方槿桐和阿梧撒嬌, 到後來只能靠吃些零嘴打發時間。
方槿桐知曉是難為她了。
馬車靠邊停下, 阿梧扶她二人下了馬車。
“思南。”一側, 肖縫卿喚她。
思南應聲轉眸。
肖縫卿先一步下馬車, 眼下似是去了趟自己的馬車上,手中拿了一件薄披風回來。
“風大。”意思是給她, 讓她披上。
連大小都同她很襯。
“肖哥哥, 這披風哪來的?”思南驚奇。
肖縫卿道:“昨日去逛了夜市,正好看見,從宏村往富縣去,官道多山谷,天涼時披上。”
在思南眼中, 肖縫卿算不得旁人,歡歡喜喜接過,正好覺得有些涼意, 将好批在身上,一臉喜滋滋的:“阿梧阿梧, 看這個顏色好看嗎?”
姑娘家沒有旁的心思,蹦蹦跳跳找阿梧看去了。
“肖老板有心了。”方槿桐就在身側。
肖縫卿笑了笑:“本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剛好逢上了。”
槿桐自然不相信所謂的将好逢上了。
哪能這麽巧,就遇到将好逢上的?
槿桐也不戳穿。
只是,“肖老板對思南很上心?”其實疑問在她心中也不是一兩日了,終須要問個究竟的。
肖縫卿駐足。
她也駐足。
“我早前家中本有個親生妹妹,若是還在,應當同思南這般大小的。”他雙眸平靜幽深,好似越是藏着滔天的情緒便越是平和一般,“思南,很像她……”
亦如當下,眸光一收,定格在思南的背影上。
方槿桐微怔。
若是還在……那便是不在了。
方槿桐心中扼腕,難怪肖縫卿處處待思南不同。
人便是如此,時常透過一個人去看另一個人的影子。
“是我失言了。”方槿桐歉意。
肖縫卿低眸看她:“若真是覺得失言,日後便不必再喚我肖老板。”
嗯?方槿桐不解。
他淡然道:“我姓肖,名縫卿,亦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名字,方小姐大可直呼姓名。”
方槿桐被逗樂,嘴角微微勾起,笑若清風霁月。
“好,肖縫卿。”
他也難得笑笑。
再等槿桐在耳畔說起旁事,他并未仔細聽進。
許多年了,他都未再聽到過她的聲音。
前塵如夢。
他以為他是再也見不到她了,沒想到卻是以這樣一種方式。
他是肖縫卿,卻不該是這裏的肖縫卿。
……
他才手刃了仇人方世年,逼得方家家破人亡,男丁盡數丢了性命,女眷或發配為奴或送去軍營。
他籌謀多年,黎家大仇終于得報。
但手刃仇敵,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卻沒有帶給他想象中的快慰。
他日日噩夢。
夢到方世年對他假扮孟錦辰時候的照拂。
夢到方槿桐。
夢到風鈴小築裏,她和他對弈。
夢到他問她,可願嫁他?
方家被抄,女眷流放,是方家罪有應得,他自欺欺人,可心底的惶恐讓他寝食難安,等他再保守折磨,費盡去尋她,卻根本尋不到她下落。
燕韓國中,可供流放帶罪女眷的地方何其多。
但中途被人扣下,送往別處的,根本連名冊都不會有。
他不知曉她會遭遇何種……
一日沒尋得她,他心中就如萬劍戳心。
可笑的是,他竟然尋到了方槿玉。
方槿玉冷笑:“你害死了三叔,害得我們方家家破人亡,你如願以償了?那你可曾開心過?槿桐死了,可她到死都不知道是你!你假扮孟錦辰,害死了方家一門,也害死了方槿桐。你可內疚過?呵呵,肖縫卿,可惜槿桐到死都不知道害死三叔的人是你,虧得三叔和槿桐這般待你,你一定不得好死!”
他分明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情,黎家一門慘死,連只有四五歲的淡月也無一幸免。
他報複方家哪裏錯了?
許是應驗了方槿玉這句。
他大修佛堂,大筆香油錢供奉佛堂,卻買不來一刻安心。
他時時想起以孟錦辰身份初到方家的時候,借住在北苑。
北苑偏僻,少有人來。
他頭一次見到方槿桐,是穿了一身男裝的方槿桐翻牆從北苑回方府。
許久之後,他才知道她是偷偷翻牆出去看棋的。
頭一次見面,她不知道他是孟錦辰。
他也不知道她是方世年的女兒,卻當她是小賊。
只是她見他在擺棋,一時入了迷,遂同他一起看了許久棋譜。
他好笑,你這小賊,偷東西便偷東西罷了,附庸風雅。
她滿臉詫異。
只是當時有旁人來,她要趕緊躲開了。
他本在方家就有些無趣,難得才遇到這麽一個有趣的人,便問,你明日還來不?
來……吧……方槿桐支吾。
那我等你,他笑。
方槿桐正欲轉身,他又喚她回來,給她一吊錢,去吧。
哦,方槿桐莫名,但苑中真的來人了,她要趕緊躲開。
方槿桐尋一處換回早前的衣裳,才光明正大回風鈴小築,“近來北苑可有客人住進來?”
她從定州回來,好容易不用同洛容遠那根木頭找話說了,可北苑何時來了人住,她都不知?竟還是個喜歡下棋的。
阿梧自告奮勇去打聽。
翌日,阿梧還未回來,方槿桐想起昨日北苑的事,看得那局棋譜,還有某個當她是小賊的人,給了她一吊錢,說了一句“那我等你”。
方槿桐想了想,還是鬼使神差換了男裝出門。
這次還是爬得北苑的牆,只是沒有翻下來,就在牆頂上遠遠看他。
“不怕摔?”他一眼發現。
她尬笑:“又不高。”
肖縫卿笑不可抑。
她問:“你怎麽不下棋了?”
“看心情。”他今日心情好,撫琴。
方槿桐一聲嘆氣,懊惱爬下去,“那你明日下棋還是撫琴?”
肖縫卿一日裏笑了兩回:“今日如何能知曉明日心情?”
也是,方槿桐竟然覺得有道理。
“小賊,你究竟想在方家偷什麽東西?”他認真問。
他真當她是小賊,還問她觊觎什麽?
方槿桐就也笑了:“我也看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