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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塵埃落定

他在方家扮作孟錦辰兩月。

雖然方世年待他親厚, 他卻也摸不到方世年的把柄。

一個可怕的念頭湧上他心頭。

方世年沒有兒子, 身旁只有一個從方家長房過繼過來, 放在方世年身邊教養的方如旭。

方世年是方家家主。

方家大小事宜都經由方如旭手中操辦。

但方世年還有一個獨生女兒,方槿桐。

方世年最信任的人是方如旭,自然, 日後還會有他自己的準女婿。

他只有做到這一步, 才能接近方世年。

在他知曉方槿桐是方世年女兒的時候,這顆心中暗藏的種子便生根發芽, 卻不知道這樣做的緣故, 究竟是因為方世年還是方槿桐。

但方家同洛家是姻親。

洛容遠是定州知府洛青衫的獨子, 其母是方槿桐的姨母。

兩家沾親帶故, 方世年又同洛青衫同朝為官。

方洛兩家是有意結親的。

只是這眼下,洛容遠尚在軍中。

而方世年身居大理寺卿的位置, 近來頻頻被卷入幾個皇子的明争暗鬥中。

洛青衫未必肯當下定下這份親事。

方世年也心知肚明。

故而洛容遠和方槿桐的親事遲遲沒有定下來。

他要趕在洛容遠從軍中回來之前。

……

肖縫卿照舊每日在北苑看棋譜, 等一身男裝的方槿桐來。

他們日日在一處,看棋譜,對弈,她聽他撫琴,他知曉終有一日方槿桐會對他生出好感。

果真, 有一日,方槿桐悶悶不樂來了北苑。

“你是孟錦辰?”

“是。”

她便不說話了,這一日的棋也下得心不在焉。

過後幾日, 她都沒有來尋他。

他賭她會再來。

可沉不住氣的人是他。

謀劃多年,他早已能耐得住城府, 可他的心性何時變回了如此躁動不安?

方槿桐知曉孟錦辰和方槿玉是有婚約的。

所以寧肯和他劃清界限。

他怎麽可能如她的意?

他本就借宿在方家,北苑去風鈴小築并不遠。

“你怎麽知道?”方槿桐詫異,他怎麽知道她是方槿桐?

他不茍言笑:“偌大個方家,喜歡對弈的人能有幾個?槿桐,你真當我傻嗎?”

“槿桐,我只心悅你一人。”

“我和方槿玉的婚約,方家四房不會認,我也不會認,我會給三叔請罪,我想娶的人是你。”

他飲了酒,借了酒意。

他所有的行徑都合情合理。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他在風鈴小築借酒吻了方槿桐的消息,不日便傳了出去。

方世年大怒。

方世平卻高興得很,趁機鬧事要取消和孟錦辰的婚約。

“孟家一無錢,二無勢,你就舍得把槿玉往火坑裏推?裝什麽爛好人,要嫁,就嫁你自己女兒!正好孟錦辰喜歡得也是你女兒!”

方世年氣急。

一出鬧劇鬧得無可開交時,他往堂中一跪,“三叔,我心悅槿桐,願娶槿桐為妻,求三叔成全。”

四房要鬧,他正好推波助瀾。

方家上下都曉四房對他熟視無睹,更是看不上破敗的孟家。

這段姻緣早前是四房八杆子上臉,可眼下,卻是成了他攀附。

方家中不乏異議聲,說他得寸進尺!

可這孟家确實早前是方世年的同僚,方世年肯收留他在家中,是因為孟錦辰父親的緣故。

他自然懂得拿捏:“錦辰爹娘都已去世,已是孑然一身,唯請三叔垂憐,我與槿桐兩情相悅,成全我與槿桐心事。”

他要賭,賭槿桐喜歡他。

幾月朝夕相處,他能從她的眼角眉梢裏看出她的心思。

方世平巴不得:“正好,你們一個願嫁,一個願娶,同我們家槿玉就沒有關系了!”

他不過指使肖挺,讓一個江淮富商家的公子來尋親。

方世平一聽聘禮,心思便立現。

“三哥,你這便不對了,我們家槿玉同孟家訂婚訂的,你們家槿桐怎麽就同孟家訂不得?還是明知道孟家現在一敗塗地了,三哥你避之不及,就讓我槿玉往火坑裏跳?我告訴你,三哥,門都沒有,我現在就要接觸和孟家的婚約,孟錦辰可是自己應了的,在場也都聽見了的,三哥你也勿擋我家槿玉姻緣!”

“三叔,錦辰發誓,對槿桐此心不移。”

方世年終是認同了這門親事。

同孟錦辰訂婚的人,從方槿玉換作了方槿桐。

他也借此贏得了方世年的信任。

兩人的婚期定在六個月後,他有六個月的時間将方家推向萬劫不複。

而方槿桐,誰讓她是方世年的女兒?

他垂眸,心底某處似是被掏空。

第二年正月,君上以太子大不敬為由被廢。

方世年等人力保太子。

君上殺雞儆猴,方世年成了出頭鳥。

妄議朝政,方家被抄。

他在方世年書房動了手腳,留下了方世年夥同太子謀逆的證據。

太子已然失勢,他不過推波助瀾。

幾日後,大理寺卿方世年被抄家時,發現夥同太子謀逆的證據。

君上大怒!

方世年被判斬首。

方家一門傾覆。

他卻在出事時,全身而退。

沒有知曉孟錦辰的行蹤,因為他根本就不是孟錦辰,讓孟錦辰這個身份從世上消失易如反掌。

他也聽聞方世年讓親信帶方槿桐和方如旭逃出京中。

卻不想被親信出賣,将方槿桐和方如旭交官去拿了賞銀。

方如旭在和官府的沖突中身亡,只留下的方槿桐。

君上開恩,方家女眷留了性命,只流放和發配。

黎家大仇得報。

他卻沒有一絲喜悅。

時時夢魇。

他時常想起槿桐在他耳邊,喚他“錦辰”的聲音。

也記起方如旭拍着他的肩膀,笑嘻嘻朝他道:“日後,你可要好好照顧槿桐,否則,我肯定不放過你!”

方家的人,永遠不會知道他是肖縫卿,不是孟錦辰。

孟錦辰的秘密,已經同方家一道埋入黃土了。

他籌謀多年,名冊上最後一行方世年,也終于用朱砂劃去。

塵埃落定。

而他心底深處某個角落,也似乎随着方家一道葬送了。

槿桐。

……

方家滅門三個月,他夙夜難寐。

他開始瘋狂尋找方槿桐下落。

只是無論他如何搜尋,都根本沒有任何消息。

用肖挺的話說,當是早就不在世上了。

多少罪奴女眷死在流放路上,根本無人問津。

連個埋骨之所都沒有。

他沒有尋到槿桐,卻是她尋到方槿玉的一幕。

“肖縫卿,可惜槿桐到死都不知道害死三叔的事,虧得三叔和槿桐這般待你,你一定不得好死!”

“是,我是不得好死,才正好與你般配!”他也針鋒相對。

他要捏死方槿玉如同捏死一只螞蟻一般,但他卻留她在身邊,傾肖家之力,替她隐瞞身份。

“肖縫卿,別告訴我,你這是在贖罪?”方槿玉素來一針見血。

他眸色黯沉,好似一汪沼澤。

“我爹沒了,我娘也沒了,我弟弟也沒了,你贖得起嗎?”

肖縫卿低沉道:“本就是你方家害得黎家家破人亡。”

“黎家?呵!”方槿玉大笑:“原來你處心積慮報複方家就是因為黎家,哈哈哈哈,多可笑。”

肖縫卿恨不得掐死她。

她卻繼續笑道:“你可還記得思南?”

他自然記得,方家的養女。

方府被抄後,死在流放的途中。

她并非方家後人,只是方世年的養女,也是其中唯一無辜的。

方槿玉卻道:“你肯定不知道,當初三叔為什麽同意我爹爹納佟氏進門。”

佟氏是方世平納得妾侍。

當初方世平要納佟氏進門,原配宋氏還曾鬧到祠堂。

最後,破天荒的竟是方世年攔了下來,同意佟氏進門。

這事,頗受方家上下非議。

他也不明白,一樣道貌岸然的方世年為何會同意方世平納佟氏進門。

方槿玉見他頓住,知曉他有了印象,才繼續上前道:“記起來了吧,是弘德二十年十月初的事,後來,我不小心聽道我爹和三叔私下議論,因為當年黎家的文字案,滿門抄展,唯獨當時外出的小女兒淡月幸免。黎家文字案是三叔一手審理的,罪證确鑿,三叔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摯友喪命,卻無能為力。卻有黎家的忠奴,來找到三叔,将淡月,也就是黎家唯一留下血脈,托付給三叔。三叔身為大理寺卿,知法犯法,将一個罪臣之後藏匿在方家,當做自己的養女,取名叫思南。我爹是無意聽到的,藏在心中多年,就想着拿來要挾三叔了,若非如此,我又怎麽知道呢?呵呵,沒想到啊!思南逃過了當年黎家的變故,卻沒逃過方家的變故。報應啊,肖縫卿!你親手害死了自己的親生妹妹,大好的年華啊,莫名死在自己親哥哥的手裏,你說是不是報應!”

“你說什麽!”肖縫卿面如死灰,眸光的黯沉似是要将她吞噬一般。

“肖縫卿,你說,三叔連思南都敢窩藏,為了死了的摯友敢冒天下大不違的人,怎麽可能是害死摯友的人呢?”方槿玉冷笑。

“方世年是在演戲!”肖縫卿腦中嗡得一響,只剩了一片空白。

“演戲?”方槿玉笑得更歡:“演戲的人是你自己,肖縫卿,三叔和槿桐待你如何,你心知肚明!你黎家就是犯上作亂,憑什麽拉整個方家給你陪葬!我告訴你,方槿桐死不瞑目,她永遠不會原諒你!”

“你住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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