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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路源推開沈慕林家大門的時候,那個溫和有禮的人,正獨自坐樹下的搖椅上,背影看上去莫名的孤寂。

這場面,說實在話,太凄涼了,就跟那無兒無女的孤寡老人一樣。

“林……林哥。”

路源叫他,他也不動。

孤寡老人慘死院中,究竟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管他是因為什麽,反正路源現在愧疚的想給他跪下嗑一個。

他繞到沈慕林面前,戳了戳他的肩膀,“林哥……你怎麽了啊?”

沈慕林睜開眼睛,就那麽雙目無神的看着他。

“林哥……大哥,你能別吓唬我嗎,你院裏也不開個燈,怪,怪滲人的。”

“今天為什麽生氣?”

“啊?哦,因為,因為……”

因為什麽。

路源耳邊響起李雪的那句話。

如果沈慕林結婚生子了,一心放在妻兒上……

路源不想誠實回答這個問題。

他瞪圓了眼睛,試圖撒嬌賣萌,蒙混過關,“我給忘了,真的。”

沈慕林又閉上了眼睛。

路源既然決定不說,就一定不說,他扯了扯沈慕林的袖子,“我錯了,我不應該無緣無故對你發脾氣,對不起啊。”

“我過生日為什麽不送禮物?”

這可是冤枉人,路源理直氣壯的為自己辯解,“我送了啊,你哪年過生日我都有送。”

“去年沒有。”

“……去年你過生日的時候,不正趕上爺爺住院嗎,我就給忘記了。”路源覺得自己很有必要扼制他繼續翻後賬,所以非常大氣的先把老子的賬拎出來,“今天我爸有點喝多了,你別和他計較……”

沈慕林也非常大氣的搖了搖頭,當然,死活不睜眼就是了,“那沒什麽可計較的,我就和你計較,你和邊杭碩關系就這麽好?”

他計較到這個份上,已經不是計較了。

路源覺得,他在吃醋。

“我和碩哥關系好,算做錯什麽事嗎?”

“他一直說你可愛。”

“我本來就挺可愛的你能不能把眼睛睜開說話你這樣真的很不尊重人啊。”路源一憋氣,把三句話合并成了一句話,說完差點缺氧,猛喘了幾口氣。

雖然這種說話方式令人窒息,但效果還是不錯的,他看到沈慕林的嘴角微微抽動,一副想笑又強忍着的模樣。

在強烈控訴下,沈慕林終于睜開了眼睛,那雙狹長且幽深的眼眸裏,仿佛映着天上的星星,而路源落在那星星裏,竟有些慌張無措,下意識的攥緊了他的袖子。

沈慕林斜斜的看了一眼他的手,笑了,“我怕,看着你會心軟。”

路源瞬間漲紅了臉。

這這這這……

這也太過分了吧!

“你真的很可愛。”

同樣是可愛,從邊杭碩嘴裏說出來跟從沈慕林嘴裏說出來,完全是兩個概念。

路源松開手,避開與他對視的目光,看看左邊的花盆,看看右邊的圍牆,又看看天上的星星,腦袋轉了兩三圈,才感覺自己的臉沒有那麽燙了。

“你真的不跟我說,你今天為什麽生氣嗎?我特別想知道。”

路源這會,已經把頭低了下去,“不,不說。”

沈慕林輕嘆了口氣,從搖椅上站起身,“走吧,進去幫我收拾收拾。”

“我,我得回家了。”

“爺爺不是讓你來哄我嗎,這就哄完了?”

“你不是不計較嗎!”

“我現在又計較了。”

反正沈慕林怎麽都是有理的。

路源繃着臉跟他進了屋。

沈慕林家裏小一個月沒有住人,說髒也沒有多髒,就是落了點灰塵,簡單打掃一下,換換床單就好了。

路源一邊擦桌子一邊問他,“林姨回來了,你是不是也要回來住啊?”

“怎麽,你舍不得我?”

“……”

沈慕林,你變了。

沈慕林的感情已經表達的淋漓盡致,可他沒說出口,路源心裏的那些問題也只能老老實實的憋在心裏,“我只是問問。”

“嗯,要回來住一段時間。”

“這邊,這邊不是堵車嗎?三中那可堵了。”

“我不是加班嗎,等我回來的時候已經不堵了。”

你當時要搬去和我住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

路源深吸了口氣,把手裏的抹布扔到了水盆裏,“我擦完了,我要回去了。”

“你不留在這住嗎?”

“啊?”

“房子太大,我自己住會害怕。”

路源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他指着沈慕林,手都在顫,“你你你你,你之前沒住過嗎?”

沈慕林一本正經的說瞎話,“我習慣了住在公寓,難免不适應。”

“你當我傻嗎!”

沈慕林笑出了聲,他看着路源,滿目柔情,“我發現,你好像很喜歡我這樣,明知道我在胡說八道,還一個勁接茬。”

路源扭頭就跑。

他要回家,告訴他親愛的爺爺,沈慕林這個神經病發瘋了。

……

路源這一晚上,睡的很安穩。

他夢到了已經闊別許久的三十歲,準确的說,是闊別已久的,三十一歲的沈慕林。

三十一歲的沈慕林,站在衆多記者面前,游刃有餘的打着官腔,舉手投足都是那般從容不迫,意氣風發。

一轉頭,他坐在了辦公桌後,“小源,明天跟我去國外出趟差。”

“啊——不要啊,明天晚上是我女朋友生日!”

“要我要女朋友。”

“要你。”

“你的選擇很正确,公事忙完了,帶你去玩。”

“真的呀!”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那時的沈慕林,遠超于父母兄長,獨占他的安全感。

不管發生什麽事,惹了多大的麻煩,沈慕林都會站在他身後,輕而易舉的幫他解決問題。

所以,即便綁架林久琴的綁匪手中持槍,他也不曾有丁點的畏懼。

他在臨死前都沒想過自己會死。

他覺得沈慕林是一定會救活他的。

可他死了。

為了推動劇情而死,為了圓滿沈慕林的人生而死。

沈慕林沒有保護他,反而是置他于死地的兇手。

路源重生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這麽認為,以至于,忘記了自己在擋下那顆子彈時,僅僅是遵從自己的內心想法。

“路源,起床吃……你已經醒了啊,還不趕緊起來。”路生催促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沒兩秒鐘,他又把門打開,“你怎麽了?是不是昨天晚上沈慕林說什麽了?”

到底是實打實的血親兄弟,只需一眼就能看出路源的情緒低落。

這低落只需一秒就消散一空。

路源撲騰着坐起身,“天吶——我可能完蛋了!”

“你再喊一嗓子就真的完蛋了。”

砰!

門又關上了。

路源很是心疼自己房間的小木門。

吃了早餐,路源跟着爺爺一起到大院裏溜了會彎,主要目的是想問問他昨天沈慕林的事。

“沈慕林真沒說什麽,他哪有那麽脆弱,再說他也不是那種愛計較的人。”

“他确實是個好孩子……”老爺子欲言又止。

路源能猜出他想說什麽,只是不好在他一個小輩面前,說林久琴的不是。

或許這就是上輩子,他一直覺得林久琴溫柔又善良的原因。

其實,若換個角度想,林久琴也算是個推動小說劇情的重要人物,且人物設定,比他要豐滿的多。

……

下午兩點,路源開着車從家出發,前往A東機場接林久琴。

A東機場是離市區最遠的機場,開車要四十多分鐘,路源怕遲到特意提前了一會。

快到A東機場的時候,道路兩旁已經沒有什麽建築物了,車也少得很。

就因為沒有什麽車,路源稍微違反了一下交通規則,拿出手機給沈慕林發微信,“我已經快到機場了,你幫我約一下吃飯的地,我一時也不知道去哪好。”

沈慕林也回複了他語音,僅一秒鐘的語音。

路源點開聽。

“放下手機!”

兇巴巴的。

行叭。

路源把手機扔到副駕駛上,百般無賴的東張西望起來。

五分鐘後,這寂寞的旅途終于到了盡頭。

路源停好車,打字回複沈慕林:我已經到了,你飯店約好了沒?

沈慕林直接給他發來地址,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對,他今天是有個重要的飯局來着。

所以他是當着那些大佬的面,發剛才那條語音嗎?

路源腦補了一下那個場景,咧嘴笑了起來。

飛機很準時,路源等了沒多久就看到了林久琴。

她穿着一條很漂亮的紫色長裙,外面搭了一件黑色披肩,行走間長裙搖曳,顯得分外優雅端莊,而她身後跟了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長相很一般,不過身材是真的好。

等等!男的!

男的朋友!

男朋友!

林久琴找個男朋友對路源而言,刺激程度遠超于沈慕林不喜歡周溪禾。

随着兩人越走越近,路源腦海中僅剩下一個念頭。

這世界居然還沒有崩塌,真是頑強又倔強。

路源的心理素質也是這樣的,不管心中是天崩還是地裂,他還是在林久琴看清自己的臉之前,笑眯眯的迎了上去,“林姨,我好想你啊~”

事實上,送林久琴離開的那天,路源并不是這個态度。

說不上冷淡,也說不上熱情。

“林姨也想你,給你帶了好多禮物呢。”

“我就知道林姨肯定會給我帶禮物的!”路源說着,看了一眼那個中年男子。

林久琴不大好意思的把他拉到了自己身旁,“這是林姨的朋友,姓韓。”

路源規規矩矩的彎下腰,“韓叔叔好。”

看上去好像很不好惹的高大男子,急急忙忙的擺起手來,“不用客氣,不是,你也好你也好。”

林久琴掩着唇笑了起來,滿面紅光,風韻十足,“你緊張什麽啊。”

韓叔抹了一把汗,“我不緊張。”

路源強忍着沒有笑。

他覺得這個韓叔挺有意思的。

如果林久琴有了人生第二春,那沈慕林是不是就不用回家住了?

……

返回市區的路上,路源從林久琴的口中得知了一些關于韓叔的信息。

他以前是個籃球運動員,退役後做起了買賣,起初是用大貨車跑運輸,後來搗騰起了水果,開了一家連鎖的水果超市,單單是A市就有二十五家分店。

路源能知道這些,都來自于韓叔笨拙的讨好,“你以後要是想吃水果就和我說,不管什麽季節,什麽水果都管夠。”

路源實在不忍直視林久琴的表情,把頭偏向了車窗外,目光落到了後視鏡裏的一輛面包車上。

咦?

這輛車好像之前就在他後面,現在怎麽還在他後面……

路源猛踩了一腳油門。

後面那輛面包車也加快了速度。

追不上他的小路虎就是了。

奇怪。

路源不動聲色的放慢了車速,沒一會的功夫,那輛面包車便超越了他。

“瘋了……”

“你說什麽?”

“沒什麽,我忘了給車加油了,得找個加油站。”

沈慕林是真的很大氣,把吃飯的地方定在了人均八百的素食餐廳。

花八百塊錢來吃草,這不是非常大氣的舉動嗎。

不過人家媽媽很是滿意,對每一道菜都贊不絕口,她覺得好,韓叔也就覺得好。

路源只能硬着頭皮吃起了梧桐樹葉做的餅幹。

趁着那兩人不注意,桌子底下偷偷給沈慕林發微信:說好的十萬塊大餐呢!都沒有葷腥!

沈慕林回他:你昨天晚上吃的太油膩了,要注意飲食健康,還想生病嗎?

路源很想,改天同他一起來品嘗一下這美味可口又清淡的餅幹。

吃過飯,韓叔在餐廳門口依依不舍的與他們倆道了別,乘車離開。

看來這第二春基本上是成了,車都開走老遠了,林久琴的眼珠子還是錯不開。

路源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林姨,我們也回去吧。”

“啊……走吧。”

這餐廳雖然說又貴又難吃,但是位置很好,附近都是大商場,停車區滿滿當當的,那輛大路虎有點身寬體胖,得占兩個停車位,路源沒辦法只能停在最外圍。

走來的時候是順風,回去的時候卻是逆風,吹的路源直哆嗦。

再看林久琴,長裙飄飄,發絲柔柔,都快奔五的人了,竟然有股仙氣。

路源感覺她又是上輩子的那個她了。

壞就壞在這。

兩人走到停車的位置,還沒等靠近,路源忽然在自己車旁邊看到了那輛面包車。

他立即意識到不妙,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一瞬間的功夫,口鼻便被死死的捂住,乙醚的味道毫不客氣的湧入鼻息。

在昏迷之前,路源還不忘想。

沈慕林他媽還是上輩子那個他媽,綁架還是上輩子那個綁架,老天爺要他三更死,他不死,那就提前到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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