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
當米心美從一場噩夢中醒來時,清新的晨風從沒有玻璃的長弧形窗戶飄入,吹拂起淡黃色的長長的薄紗窗簾。
她擡起右手,擋住那刺得眼睛發疼的剛剛灑落房內的太陽光芒。
連日來的趕路,令她身心疲憊,昨晚還做了一場噩夢,使她以為又回到了上一世,使她的狀态越發糟糕。
她的耳旁仿佛仍回蕩着夢裏的尖叫。
“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那一瞬,所有的畫面如同潮水一般湧入她的腦海。
她被縛在高高的火刑臺,手腳全都被緊緊地縛住,修長手指被磨破,殷紅血珠染紅粗糙繩索,原本炫麗奪目的水晶指甲已盡數脫落。
眼淚奪眶而出。
曾經,她是何等的風光多彩。
富麗堂皇的美麗大殿裏,巨型金色水晶燈下,她身着寶石點綴的華麗淺紅晚禮服,戴着價值連城的透明鑽石項鏈,拖曳着金絲線繡成王室花紋的紅色裙擺,優雅地,一步一步走向殿前最前方的金光閃閃的王座。
高貴王座前,站立着一位身穿本國最高等級白色軍裝的桀骜不馴美少年。
白色軍領鑲着昂貴的寶石,寬闊肩膀上還有黃金絲線環繞的白色寶鑽肩章,這是枚非同尋常意義的寶鑽肩章,彰顯着他尊貴無比的王太子身份。
他天生一張異于常人的妖豔美麗面孔,雌雄難辯,全身散發出罂粟花般的致命誘惑。
他的神色鋒利,隐含某種叛逆與嗜血,長而密的濃密睫毛半遮掩住半透明淡金眸瞳,呈現出危險的氣息,仿佛神秘大海最深處的不可言說的逆反力量。
可當他遙遙看向她時,一抹不易覺察的溫柔出現在了眼底,那陰戾嗜血神色也似有緩和的可能。
她的雙肩微微顫抖,纖細的指尖也随着心潮輕輕起伏,湧動着一股難言的喜悅。
原本,她只是一個宮廷底層的美發師,卻因為“撫養”了他,而與他産生了感情,最後竟能與他訂婚。
原本,他們不可能有交集。因為這個王國的等級尤為森嚴,平民與貴族之間的地位懸殊極大。
所有王公貴族出現的地方全都禁止平民接近,只有逢盛大節日高高在上的貴族們出現在高高的站臺時,或許還能遠遠望上一眼。
但他有着頗為坎坷的身世,自小被棄于市井,所以與她便有了相識的機會。
在他最餓最窮最絕望的時候,她無意中救下了他,并從此撫養了他。那年,她十二歲,他六歲。
“姐姐,總有一天,我會報答你,并照顧你一輩子。”
他将實現他的承諾,在歷任國君的神像前許下諾言,照顧她一生一世。
雖然訂婚不等于結婚,但因在神前許下承諾,具有等同于婚姻的神聖性質。
她內心異常激動。
雖然她做夢都想得到他,可他們之間的距離那麽遠,遠得她在很多時候都不敢多想。
他被接回皇宮後,有接近一年的時間,他們都沒有聯系,仿佛斷掉了的風筝線,不再有接續的可能。
他忙于各種最殘忍可怕的皇室訓練,她則為生計日夜勞碌。
忽然有那麽一日,她被召到了宮中,衣着華美的王後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聽說你梳得一手好發,我正好缺一個美發師,不如你來試試如何?”
她詫異萬分,誠惶誠恐,說自己的水平不過如此,不敢伺候貴人。
王後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怎麽會?我兒子說你行,你就行。”
她安靜地站在原地,沒有再說話。
他并非王後的親生兒子,而是王後的眼中刺、肉中釘,可因為王後沒有兒子,她所有的兒子都死了,而另一個女人的兒子有可能繼承王位,才不得不接受他。
那年,她十七歲,成為王後的禦用美發師。時年十一歲的他每日都會來向王後請安,眼神時常會停留在她身上。
偶爾,他們會眼神交彙,再後來,在他的請求下,她成了他的美發師。
再後來的某一天,他突然向她求婚,即使以她的落魄貴族身份只能做側妃,她仍然欣喜異常,相識多年來第一次擁抱住了他。
那一瞬間,強烈的幸福感湧遍她的全身,她将臉埋在他的胸口,抓住他的衣襟的指節還因用力而泛白。
他任由她抱着,淡淡地微笑,唇角輕輕地彎起一個異樣的弧度。
“點火!”衛兵的叫聲打亂了她的思緒,她猛地發現自己全身被縛在了刑臺木樁上。
“為什麽?為什麽?”她本想喊出他的名字,可舌尖卻宛若烈焰灼燒一般,痛到她無法再說出一個字。
熊熊的烈火很快燃起,濃濃的青煙不斷冒起,嗆得她眼淚不斷流出。
“為什麽……”
火焰越燒越猛,猛然之間,巨大的痛苦襲來,她甚至能聽到烈火向自己撲面而來的聲音。
她打了一個寒顫,咚咚咚!敲門聲突然響起,打斷了她的回憶,她清醒了過來。
“進來!”
破敗的陳舊木門開了,一個黑衣侍女信步而入,急道:“殿下,我們得趕緊走了,要是再晚,極有可能會遇上屠城。”
“走!”她言簡意赅。
黑衣侍女迅速為她披上長長的黑色披肩,擁着她走出了這間破舊的小旅館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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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屍橫遍野,濃郁血腥味環繞不散。各大國、小國、王城之間的糾紛不斷,部落與部落之間的聯盟也屢屢被撕毀,沖突之下的各種大小戰争造成傷亡無數。
這是個弱肉強食、适者生存的世界。在很久以前,久到上輩子以前,米心美便明白這個道理。
她騎着一匹高大黑色俊馬,穿着一身純黑連帽長衣,冷冽的夜風一陣陣襲來,吹起她的長長的黑色衣角。
冰涼的溫度從臉龐滲入心底,寒冰般的感覺,一點一點在身體裏擴散開。
“再堅持一下,殿下,等過了這片山脈,再穿過一片森林,我們就能到達圖爾城,那裏便離阿諾爾海特別近了。”
黑衣侍女騎在另一匹黑馬上,靠近她,低聲道。
她沒有說話,只是更高地揚起馬鞭,加快了速度。
憑着一種敏銳的直覺,自重生到這具身體之後,她便具有了一種神秘的直覺,這是原主所有的奇異能力,當危險與不安即将到來時,便能很強烈地體驗到。
她這時預感到他就在附近。
那個她永遠都不想再見到的讓她烈火焚身的他。
三年了,他們已分離三年,可一旦思及往事,她仍不寒而栗。
她再次加快了速度,馬鞭迅速打落在馬背上,黑馬低鳴一聲,更快地朝前飛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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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微涼,布滿星星的夜空上升起一輪彎月,落下淡銀色月光。
他們騎馬翻過一座綿延的山脈後,進入一片尚未開化的原始森林。
參天古木林立,巨大的樹葉像巨型的傘一樣向四面八方張開,遮蔽住了繁星閃爍的夜空。
漆黑的森林裏,腳下的樹根盤結纏繞,增加了行走障礙。他們的前行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在一團漆黑裏艱難地趕路。
她的夜視雖有異與常人的強大,即使在黑暗裏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但她的黑馬的視覺卻明顯不如她,縱然她努力讓它朝正确的方向走,它卻總是走偏,要不就是時不時被腳下粗壯的樹根絆一下,使得騎在馬上的她搖搖晃晃。
就這樣艱難地走了好一會兒,忽然,她擡起頭,銳利地看向北邊,心中湧起了一股異樣的感覺,命令道:“大家快鑽進兩邊草叢,有人來了!”
一行十幾人迅速跳下馬,極為麻利地牽着馬躲入密密麻麻草叢裏。
原始的高大草葉就像一道天然屏障擋住了人和馬的身體。
這只是一個虛的“障眼法”,對于生活在這片大陸上的人們來說,如果直覺力強的話,可以輕而易舉發現他們的躲藏,即使他們使出全力利用深度呼吸法隐藏自己。
十幾分鐘後,一陣輕盈的飄蕩的歌聲低低地、輕輕地傳來。
歌聲如夢如煙,仿佛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仿佛又離得很近,飄飄渺渺,神秘而奇特。
一群龐大的淡黃色螢火蟲此時飛來,它們向四面散開,星星點點,撒下絕美的光芒,驅趕了這條小道上的陰森黑暗。
歌聲越來越近,一群身穿白色薄紗長衣的男男女女出現在了淡黃色螢火蟲光芒裏,他們的耳朵尖尖小小,長發垂過腰際,柔順而美麗。
淡黃光芒裏,依稀能看到他們年輕美貌,氣質超然,仿若天外飛仙。
他們每人牽着一匹額頭點綴着黑色星星的雪白駿馬,輕盈的步子猶如飄蕩一般,邊走邊低吟着不知名的古老歌謠。
十來個白衣薄紗男女走過後,忽然出現了一匹極為高大的純白駿馬。
那匹馬額頭上有一顆璀璨的藍色星星,馬背上騎坐着一名身着白衣連帽俊美男人。
與其他人的薄紗不同,他的白衣連帽是那種極富質感白色輕棉,輕輕飄飄,夜風揚起時仿佛微微拂動,卻又不屬于紗,非薄半透明,而是含蓄地遮住俊美男人優雅美麗的形體。
他的銀藍色長發掩在白色長帽裏,只是因為夜風,才會有幾縷發絲輕輕飄起。
他的側臉在淡黃色光芒下勾勒出極美線條,似柔軟又似堅毅,呈現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他的鼻梁高而挺直,如同刀刻一般,雅致非凡。
他的銀藍色眼睫毛,仿佛被撒落淡淡星光,閃動着異常動人迷人的光芒,竟使他的銀藍色眼瞳光澤都無法與之相比。
整個人仿佛閃閃發光,宛若森林裏的最動人的神祇。
就在這時候,躲在濃密草叢裏的她的腦海裏突然蹦出一段資料:海族精靈,天生貌美、聰慧,氣質出衆。他們居住于阿諾爾海底深處的卡特蘭國,具有高超而神秘的力量。
這段記憶明顯不屬于她,而是身體原主所具有。
這裏離阿諾爾海十分近,顯然,與他們的目的地是一樣。
她屏住呼吸,深度屏息法此時在起作用,但她明白,這個海族精靈的首領美男已經發現了他們。
因為他的長長睫毛微微動了一下,附在睫毛的淡黃色星光也微微閃動。
或許是感覺到了他們沒有惡意,他的唇角勾了勾,便從他們藏身的灌木叢旁徑直而過。
他的身後,緊跟着一隊白衣薄紗男男女女,低吟輕唱着神秘的歌謠,慢慢地遠去了,淡黃色光芒也越來越遠,漸漸不見。
沒過多久,那神秘的歌聲也消失了。
她重重吐了口氣,從草叢裏站了出來。她将落下的連帽重新戴上,輕巧跨上黑馬,從衣內拿出了地圖,就着夜空黯淡星光看了一會兒,對身後幾人命令道:“我們從另一條道走。”
既然海族精靈的目的地也是阿諾爾海,那麽他們就必須得避開。
她腦海裏的資料告訴她,海族精靈擁有極為強大的魔法力量,在這片神秘大陸上,其魔法力量應該是最強的。她不想惹麻煩。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四年來等待偶開新文的夥伴們,再次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