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荒謬的談判
華美精巧的客間, 鋪滿柔軟地毯,壁爐裏傳來輕輕的燃火聲,溫暖怡人,正在燃燒的燭臺裏飄出一縷縷沁人的香氣。
心美把鐵劍放在有月光的窗臺上,同時關好了弧形長窗,以免鐵劍被盜。
“我跟你說啊,英諾森,我今天看到海伊瑟爾了,他看起來狀态不錯哦, 比我上次在雪山遇到時要精神多了。對了,你當初為什麽要派軍團追殺他呢?”她對着鐵劍好奇問道:“你什麽時候才肯醒來啊?當心王位保不住了哦……”
她基本上每天都會對着鐵劍說上不少話,只要一有空, 就拿着鐵劍說個沒完。
她還喜歡對着鐵劍講故事,什麽故事都講, 《白雪公主》《小紅帽》或者《紅樓夢》等,《紅樓夢》是長篇, 她是分了好多次才講了大半。
有時她僅只對着鐵劍說起今日的所見所聞,說起今日的心情;有時心血來潮,她甚至會對鐵劍說起她和裴諾爾的故事,當然故事中的主人公她都用了化名,說這是一個她編的故事。
她有時講得興奮了, 還差點暴露自己現代人的身份,也差點說出她與真正女王如今并存的事。幸而她及時收住嘴,才沒有暴露一二。
今晚她對他講了所見所聞, 又開始講《紅樓夢》的最後結局,講完後還補充道:“現在你知道了吧,任何人都有他煩惱痛苦的一面,老天不會便宜了誰……哎,我也不會安慰人。”
她躺在床上,托着腮,苦惱至極地道,“我只能告訴你,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一個天生背負使命的王者,注定命運多桀,但他也可以得到普通人終其一生,不,是終其幾代,其至十幾代、幾十代人都無法得到的東西,這也算是一種幸運吧。”
“好吧,今晚就講到這裏了。”她打了幾個哈欠。
“我要睡了,你也休息吧,天天想那些煩惱事,會瘋掉的,睡一覺包你什麽都忘掉。”翻個身,她便睡着了。
一覺醒來,淺淡的天光透過藍色紗幔撒入紅色地板,她半閉雙眼拿起床頭鐵劍,睡意朦胧,咕哝道:“早上好啊,英諾森,今天你有沒有忘記煩惱啊?”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的出生不是你的錯,是你的父母硬要把你生下來,不是你求着他們的;你的經歷也不是你的錯,是他們對你殘忍在先。”
她閉着眼睛感嘆道:“其實這些道理你都明白,你并不是在為弑殺親人而遺憾,而是深陷不良情緒出不來。你恨你為什麽會遭受不公平對待,痛恨你的父親為什麽這麽絕情,還恨你的那些兇惡殘忍的兄弟姐妹,即使把他們都殺了也消不了你的恨。
“你恨為什麽你明明是天生的王者,卻要遭受這麽多不該承受的東西。你忽然間開始質疑你存在的意義。To be or not to be,存在或不存在,這是個問題。你現在是為這個而煩惱嗎?”
說完後,她睜開眼睛,将鐵劍放到一旁,坐起了半個身,拉開深藍色床幔,沒有注意到角落裏的鐵劍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陣子,直到侍女輕敲房門詢問是否能去偏殿早餐時,才停下來。
她發現自己堪比唐僧。
若英諾森真能聽到她說話,恐怕煩都快被她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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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鐘頭後,在侍女們的帶領下,她走入滿是食物香味的偏殿,驚訝地發現卡特蘭的女王也在。
卡特蘭女王一身玫紅華袍,梳着高高圓髻,面帶淡淡微笑,坐在長長餐桌的正位,身穿雅致銀藍長袍的海伊瑟爾則坐在左上位。
女王雖談不上漂亮,但面容秀麗端莊,氣質高雅。拍賣會上她曾遠遠見過女王幾面。
她款款而入,微笑着先對卡特蘭女王打招呼,“早上好,女王殿下。”
卡特蘭女王不愛說話,只是抿唇淺笑,微微點頭,算作回應。
她再次笑笑,又對海伊瑟爾打了下招呼,便在侍女的引領下坐了下來。
她并不在意對方近似冷漠的回應,只是有些好奇海伊瑟爾為何會與卡特蘭女王在一起,不是說女王給他下過藥嗎?這麽快就能與她冰釋前嫌了?
而且據她之前得到的消息,女王對海伊瑟爾極為殘酷,不但幾乎剪斷他在卡特蘭所有勢力,還囚禁了他的兩個愛妾,兩人之間應有深仇大恨才對,現在卻坐在一起吃早餐?
正當她有些迷惑,甚至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時,一道刻薄刺耳的少女聲音冒了出來,“海伊瑟爾哥哥,這位穿得就像女奴的女人是誰啊?哦,是比女奴還不如呢。”
乍受到攻擊,她微皺眉頭看去,一個穿着豔紅鑲金絲長裙、濃妝豔抹的少女坐在右側座位,正嫉妒惱恨地盯着她,眼神裏的寒光如刀子般嗖嗖地飛來。
适才還真沒注意到餐桌上還有一個人。
“這位是?”她忍住不快,問向海伊瑟爾。
濃妝豔抹少女狠狠瞪着她,不客氣地反道:“你又是誰?”
“米蓮,不得無禮。”海伊瑟爾的語氣含着隐隐怒氣,“你出去!”
“為什麽趕我出去?”濃妝豔抹少女又氣又惱,滿眼委屈,一下子竟落下淚來,“你最近老是這樣對我!”
海伊瑟爾微微側過臉,兩個身形高大的侍女立刻走來,毫不客氣地拉起這個少女,少女又哭又鬧,“我不出去,我就不出去!”
可敵不過那兩個侍女的力氣,還是被架了出去。
被拖到走廊後,似乎還能隐隐聽到大聲的哭鬧。
“海伊瑟爾大人,這位是你的?”她忽然有點拿不準這少女的身份。
看那氣憤惱火的模樣,應是吃醋了,以為她和海伊瑟爾之間有什麽。
“一個無關緊要的女人。”海伊瑟爾淡淡回答。
卡特蘭女王卻笑了,帶着幾分嘲弄道:“海伊瑟爾,亞爾恒王城城主的獨生女什麽時候變得無關緊要了,你不是要娶她為夫人嗎?”
海伊瑟爾的表情沒有一絲浮動,眼神平靜,“我說無關緊要便是無關緊要。”
卡特蘭女王優雅地端起白色茶杯,不再說話。
她怔了怔,感覺這對姐弟之間的關系十分複雜,海伊瑟爾和剛才那個争風吃醋少女之間的關系也很奇怪,但她不想多加理會。她現在煩惱的事情夠多了,不想再涉入別人的家事。
對,別人家的家事。
吃完早餐,海伊瑟爾走出偏殿,她緊跟在後,但因腳步慢了些,稍微落下一截。
行至走廊拐角時,海伊瑟爾的身影已經不見,正要加快腳步,身後卻傳來卡特蘭女王的聲音,“薇安殿下。”
她訝異地轉過身,女王淡笑着向她走來,有點皮笑肉不笑,眸光通透深刻,讓人捉摸不透。
“殿下,請這邊聊。”将她帶到走廊彎角的僻靜處,似有重要的事與她商議。
她不由得神經緊繃起來,難道是借兵之事有什麽變化?
女王留意着她的神色,語氣意外地緩和起來,“殿下,我的弟弟海伊瑟爾在拍賣會上對您一見鐘情。他不顧我們皇族禁忌,主動與您搭話,并親自護送您出了魔法森林,現在還要借一支軍團助您奪位。多年來,我還從未見過他對哪個女人這麽上心過。”
“這個……您是不是誤會了?”她張口結舌。
海伊瑟爾對她一見鐘情?像他這樣的男子應該不會輕易喜歡上一個人吧。但她又想起了薇安的無敵美貌,又覺似乎不無可能。
女王的面色冷清不愉,語氣并不友善。
“您出現在拍賣會競價的那一剎那,我親眼看到他的整個心神都被您吸引,他的視線從未從您身上離開過。之後我的心腹侍女向我彙報,他在晚宴上也是時不時地望向您。圖爾城的黨羽闖入殿內鬧事時,他原本正要沖出去保護您,卻被希達爾斯的王太子搶了先。”
女王說話時一直盯着她的眼睛,似是審視她的情緒變化。
她深深呼吸了好幾下,才道:“您想對我說什麽呢?”
簡而言之,你對我說這些事的目的是什麽?
女王抿着薄唇淡淡一笑,仍是皮笑肉不笑,終于說出了她最想說的事。
“我可以再借你一支軍團,但條件是,請你以後遠離海伊瑟爾,至少十年內不要再見他,不與他說一句話,甚至當他千方百計想見到你時,您也要理智地避開。”
她被這話震在原地,眸光驚疑不定,不可思議地盯着女王。
“這樣一來,你就共有兩支軍團在手,奪位成功的可能性變得很大,你可以先考慮一下。”卡特蘭女王的端莊臉上浮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您”已經變成了“你”,話已撕開,女王竟不再對她客氣。
待女王轉身就要離開時,她才如夢初醒似的回過神來,站在她的身後,直截了當地回答道:“不用考慮了,我不會答應。”
女王的神色微變,回轉身,銀藍眼眸驀地轉為深暗,“你說什麽?”
她再次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篤定有力地道:“您的要求十分荒謬,十年內不見面、不說話,試問有幾人能做到?說實話,我也做不到。”
“也就是說,你有一天會愛上他?”女王的聲音微微不穩,竟有些瞬間失态。
女王非常清楚,比起亞爾恒城主這個驕縱的獨生女,眼前這個擁有絕世美貌的女王才是她真正強勁的對手。
“是否會愛上他,”她看着一向矜持女王隐約恐慌的神情,微笑了起來,頗有深意地應了一句,“只有真正的女王才知道。”
她借的這一身美人皮,遲早會還回去。
女王微眯起秀雅眉眼,端莊面容出現了一絲迷惑,顯然沒有聽懂她在說什麽。
“失陪。”她轉身離開,長長的絲質裙角滑過腳面,微微冰涼,使她一直保持清醒。
剛剛走出長廊,迎面而來的是漫天陽光。一襲銀藍長袍的海伊瑟爾逆光站立高高石階上,俊美光華,氣質超然。
不愧是海族精靈裏的精英首領,竟是如此耀眼奪目。
又想起他曾深中劇毒,被她迫着看某片時那狼狽的模樣,她不禁抿唇一笑,見過他最糟糕的狀态,也見過最好的,對他似乎有了一個“全面”的了解。
“謝謝你拒絕了我的姐姐。”海伊瑟爾向她優雅走來,銀藍眼瞳流轉着柔和光芒,唇邊的笑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