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海伊瑟爾
她迎風擡起臉, 遠遠的夜空之上,看得不甚清楚,只感覺他似乎變高了,變壯了,氣場也變得更強,整個人有一種脫胎換骨的感覺。
奇怪了,她怎麽會想起用“脫胎換骨”這四個字。可此時她又偏偏覺得用這個詞形容再恰當不過。
時隔五年,再次見到他,經過了初時的驚異後, 她心中竟是意外的平靜。
她的長發全被狂妄的大風呼呼刮起,抱着新棉被的她只能說是勉強站住。
眼眸裏仍然是淡淡的平靜。
在人們的驚嘆與膜拜聲中,那匹巨大黑馬的鼻子噴着濃濃黑霧, 扇動一雙鐵般巨翅,刮起陣陣夜風後, 迅速地掠過頭頂上的這片夜空,很快飛向不遠處的黃土徹成的王城宮殿。
烏黑長發落回肩頭, 心美聽到周圍人議論紛紛。
“裴諾爾王是來參加城主的選妻典禮吧?”
“裴諾爾王不是從不參加這種典禮的嗎?”
有人嘻笑起來,“聽說過裴諾爾王與城主的事嗎?很多年前裴諾爾就是靠城主才盜得了火焰之劍。”
“這事我也知道。”又有人接道,“當時火焰之劍被藏在當年城主的床下地板裏,還用皇族秘密結界封印。但當時還是王太子的裴諾爾王利用與我們現在城主的關系,獲得了火焰之劍的秘密。”
說到這裏, 這幾人突然一下子就停了嘴,面露驚懼之色。
這可是涉及到了當年圖爾城被滅一事,是圖爾城的禁忌。
可他們此時才意識到, 已經晚了。
人群裏一陣騷動,幾個铠甲護衛不知從哪裏鑽了出來,大搖大擺地邁着大步,大兇神惡煞将剛才說話的幾個人一拎,就要押走。
這幾個人又驚又懼,連連哭喪着臉求饒。
原本一旁圍觀的一些人就像避瘟疫一般,哄然一下,四散分開。
混亂之中,這幾個人哭爹喊娘,求爺告奶,痛哭流涕,恨不能給這幾個兵大哥下跪哀求。
原本熱鬧的街道已亂成一片。
“放了他們吧。”就在他們哭喊着絕望地要被拖走之際,一道溫和卻有力的帶着威信的男子聲音從街角一處傳來。
聽到這聲音,雖未見到人,那幾個铠甲護衛卻臉色一變,身子一震,迅速放開這幾人,立即站穩,行了個标準的軍禮。
心美也循着人們的視線看過去,看清的一剎那,身體微微顫抖。
竟是他。
剛聽他的聲音,居然沒有聽出來。
此時見到真人,也差點沒認出來。
一襲海藍色鑲金紋長袍的海伊瑟爾正高高站立在不遠處的街角,身邊被幾個持劍侍衛環繞。
三年未見,他居然像英諾森一樣,也瘦了一大圈,原本微潤的下巴就像削尖一樣,兩邊臉頰也微微下陷,但颠倒衆生的五官依然極為吸引人。
他的銀藍色眼瞳也仍然美麗,長長睫毛微閃之際,仿佛撒落點點星光。
銀藍長發被束在腦後,顯出幾分銳利與能幹。
如果說他以前是貴公子、貴王子風範,現在則是精明能幹的幹練CEO。
海伊瑟爾被侍衛簇擁着緩緩上前,每前行一步,圍觀的人群就會自動散開。
但讓人驚奇的是,高貴的海族首領海伊瑟爾并未走向剛剛被特赦的幾個人,而是繞了半圈,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此時只站立着一個身穿簡單的白色棉麻長裙,抱着一床新棉被的女孩。
這個女孩的面容談不上多出色,下巴還略帶點嬰兒肥,但放在人群裏,卻是使人們忍不住看上第二眼的人。
她的氣質獨特,清新柔美,漆黑長發順滑垂至肩頭,一雙黑眸深邃誘人,透出智慧光芒,仿佛念過很多書,有着許多才華。
靜靜站在人群裏,全身散發着不屬于這世界的神秘氣息。
是的,不屬于這世界。
尤其是她全身散發出的獨特異邦氣質,極為與衆不同。
不知為什麽,幾乎環繞在她身邊的所有人驀地都生出了這種感覺。
雖然不是頂漂亮,但人群中一旦被注意到,便再也移不開眼。
但見她手抱着一床棉被,哪怕是新棉被,卻給人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仿佛天生貴人淪為女仆,不得不做着那低賤之事。
她旁邊原本圍繞着一圈人,卻随着海族首領慢慢走近而慢慢散開。
她的四周一下子空空蕩蕩。
竟一個人也沒有。
起先她原本也想跟着一道散開,可才踏出兩步,卻被剛才的幾個铠甲護衛迅速用鋒利長劍攔住。
當泛着寒光的劍尖抵住她的胸口時,她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色,擡起臉,不敢置信地看向正緩緩走來的海族首領。
滿臉竟是驚詫。
心中湧起巨大波瀾。
這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
連裴諾爾都沒能認出他,他竟然一下子就能認出?
簡直是太不可思議!
一直到他走到她面前,她都沒能從震驚中回過神。
站立原地,全身都繃得緊緊,一動不能動。
“臉怎麽這麽髒了?”只見他微笑着,從懷中拿出一塊幹淨手帕,準備擦向她的臉。
她卻迅速後退,連忙避開他的手帕。
“你……”她盯着他,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柔和笑意,就像多年前他在那片森林裏的馬車裏對她微笑那樣,溫柔友善,俊美光華。
很久以前在那片綿延起伏的雪山中的一個潮濕山洞裏,一個女孩對他說:“你喜歡歐美系還是亞洲系?歐美系的人就長得與你們差不多,不同的頭發顏色,皮膚偏白,純黑的也有;亞洲系的就是……”
她歪着頭想了一下,“和我以前長得差不多的了,但你沒見過了,黑頭發,微黃的皮膚,黑色的眼睛,個頭比歐美人要矮一些了……”
黑頭發、黑色的眼睛,和微黃的皮膚,不就和她對上了嗎?
但他不覺得她的皮膚微黃,或許叫蜜糖色會更好一點,頗帶點性感的膚色。
原本他沒有注意到她,可後來她實在太引人注目了。
她先是在人群裏迎風追着一條陳舊黑色披肩,那姿态甚是靈巧撩人。他從未見過有誰追披肩能追得這麽動人的。
随後站在狂風肆虐的夜風裏,擡臉看向高空,漆黑的長發迎風飛舞,唯美至極。
她看向夜空的神色又是那樣特別,帶着幾分懷念,幾分遺憾,還有幾分莫名的複雜情感。
海族皇室精靈本身就具有一種特殊直覺,這種直覺能力勝過這片大陸上任何一個王國的皇族,裴諾爾王無法認出,但他可以。
那種從肌膚紋理透出當年女王的魅力氣場,溫柔而又不失堅強,敏感中還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警覺,還有一種頑強生長的雜草的韌性,正從她的全身散發而出。
所以,他注意到了她。
很久以前,他借故到凱洛特去探望過已成王後的薇安女王,可是當他踏入大殿,見到她的那一瞬間,他便知道,她不是她。
雖然面孔一模一樣,眼睛一模一樣,頭發一模一樣,甚至說話的語氣都相差不是太遠。可是出于海族皇室精靈的天才般直覺,他知道她不是她。
與那位骨子裏都透出欲望的王後聊了半日後,便越發肯定了心中想法。
臨走之前,一件意外發生了。他無意中聽到薇安王後正與大王子的正妃吵架,隐約中聽到“心美”、“誰占了誰的身”等話,聯想當年森暗之國女王原本将死卻被救活之事,他的心中便隐隐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再加上他原本就對當年女王向他的姐姐借兵一事就心存懷疑。女王明明拒絕了姐姐的要求,怎麽會突然改變了主意返回借兵,而且還活生生咬死了亞爾恒城主的獨女,性情反差太大了吧。
這樣前後一聯系,便越發肯定了心中想法。
此時,夜風裏,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看着他的眼神越來越驚懼。
他的微笑愈發溫柔,柔聲問道:“心美,你的名字是叫心美嗎?”
“謝謝你當年不顧性命救了我,”她聽到他柔和聲音徐徐飄來,“我一直在想該如何報答你,我想,也許現在時機已到。”
她瞬間呆住。
然後,新棉被從她的懷中扯出,被他随手就扔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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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在衆衛的刀劍環伺下,在衆人驚異的目光中,心美被海伊瑟爾帶上一輛米白色鑲着紅寶石馬車。四匹白色飛馬帶動飛起,飛上高高的無盡夜空,飛向不遠處的山頂的土坯王城宮殿。
華麗柔軟的車廂裏,她的長袖裏的拳頭捏得緊緊,按捺住了拔劍的沖動。
方友恒曾說過,若非面對的是敵人,若非到了緊急關頭,不可輕易拔劍。
否則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禍患。
畢竟這世上有很多事并不能靠利劍來解決。
也解決不了。
她低垂微彎長睫,看着膝上長裙,實則偷偷瞥向車窗外環繞的一群飛馬铠甲衛兵。
就算會用劍又怎樣,一拳難敵衆手,不一定逃得脫。
海伊瑟爾得知自己會用劍之後,說不定以後還會加強防範,她想逃走就更難了。
“你會用劍嗎?”海伊瑟爾突然問道。
她緩緩擡起眼眸,鎮靜地反道:“你問這個幹什麽?”
海伊瑟爾的眸光流轉,似蘊着淡淡笑意,“你一直在看着車窗外護衛手中的劍。”
“是嗎?”這都被他發覺?她暗暗一驚,面上卻不以為然,“你可能看錯了。”
海伊瑟爾再未說話,只是微笑着看着她。
“你不是已與女王結婚了嗎?”隔了一會兒,她想起部落女人們曾無意間提過關于他的事。
“是的。但是,這與我們在一起毫無關系。”海伊瑟爾揚起的笑容俊美非凡,“我可以告訴你,我與她只是形婚,為的是名正言順地掌管整個卡特蘭。”
她嗤地一聲冷笑,“你們男人還真貪。名也要,利也要,想要的女人一個也不會少。”
“這不好嗎?”海伊瑟爾淺淺淡淡笑着,“我為何不能得到我想要的?”
“可是,我不願意啊……”她的眼眸現出隐隐怒意。
“第一次在拍賣會上見到你,我就被你吸引。幾年後,我拜訪凱洛特,再次見到你,或者說是另外一個你,薇安女王,我就知道她不是你。”
海伊瑟爾凝望着她,溫和地道:“我自此也明白,吸引我的到底是哪一個你。我更喜歡在我面前的這個你。”
她轉過臉,不願再看他。
“你與英諾森王再無可能。一是他傷透了你的心,親自舉劍将你魂飛魄散;二是他身邊已有真正的女王,兩人還育有一女。以我對你的了解,知道你必不會插足他們之間。”
海伊瑟爾慢條斯理地道:“至于裴諾爾王,他與你更不可能。他身邊如今已有一位王後,三位王妃,五位夫人,個個出身高貴,名門家族之後,且手腕一流,你無法在他的後宮立足。”
她長袖裏的拳頭捏得越發緊,臉色也漸漸變白。
海伊瑟爾視若無睹,語氣依舊平靜,“但這兩個男人都不是普通男人,手握絕對的權勢,欲望更大,必不可能輕易放棄你,可是女人間的鬥争不會因男人的不放棄而停止。
“在日複一日的糾纏與陰謀詭計中,你會逐漸變得心狠手辣,心思深沉,變得再也不像你自己,即使贏得了男人,也會從此與純粹的快樂無緣。
“這樣的日子,是你想要的嗎?”
她沒有說話,沉默地看着車窗外繁星閃爍的夜空。
“雖然我不能保證只有你一個女人,”海伊瑟爾微笑着道,“但我可以保證你不會遇上那些令人惡心的明争暗鬥。”
她抿唇一笑,頗不以為然。
華貴的米白色馬車直直飛入了拱頂土坯宮殿,一直飛到長長的護城河上的鐵索吊橋才落了下來。
守在護城河前的兩排铠甲衛兵看到華貴馬車上的玫瑰标志,竟連檢查都不用檢查,便恭恭敬敬地打開高高的黑木城門。
四匹高大白馬帶着米白馬車再度飛起,直接飛入了宮殿。
此時夜已深了,整座宮殿只有幾扇窗戶透出寥寥的燭光。
整片花園一片漆黑,走在石子路最前方的铠甲衛兵們燃起了火把,落下淡淡的輝芒。
心美被海伊瑟爾帶進一間寬大華美的房間,柔軟得像天鵝絨的暗色地毯仿佛使人踩在雲裏。
銀制燭臺早已被點亮,昏黃溫暖的光芒灑滿房間,照亮牆上精美壁畫、舒适安樂椅、紅木書架、精巧茶幾等物品上。
房間的正中擺放着一張四根柱寬大軟床,紫色薄被已鋪好,被角撩開一角,仿佛正在等待主人入睡。
“你……應該是睡在另一間房吧?”她斟酌着語句問道。
海伊瑟爾望着燭光下她的面容、眼眸,眼神裏透出深深的思念,柔聲道:“如果我說不呢?”
她擡眸看他,“你不是那種會強迫女人的人。”
“我今晚不就強迫了嗎?”他含笑着。
她咕哝着,“上床又不一樣了。”
“在我眼中都是一樣的。”
她一窘,再說出不話來。
他卻是笑出了聲,戲谑道:“騙你的了。”
然後喚來兩個直發侍女,“你們在外守候,夫人有什麽需要的話,不可怠慢了。”
聽到“夫人”,她的頭腦發麻,正欲反駁,他卻仿佛解釋一般立刻道:“待你為我生下一男半女便可晉為我的王妃。”
微微一笑後,不看她羞窘得通紅的臉,便轉身走向敞開的房門。
房門在他身後關上後,她忍不住啐了一口,“呸!狗屁王妃!”
她壓根兒就沒打算在這裏久留,還結婚?去死吧。
她迅速扯下一根長發,默念一段口訣,準備将自己被困圖爾城的信息傳給方友恒。
不多時,這根長發在她掌心化為一道長長藍光,迅速飛向窗外,轉瞬消失在夜空。
這是方友恒教她的傳訊之法。
若非必要時,不可用。
因為以她的能力很容易讓傳訊被人發現。
但她現在沒辦法了,非用不可。
再說,只是很容易被發現,并不是一定會被發現。
可世事難料,她所不知道的是,這道傳訊恰恰被發現了。
而她事後才知是因這個而發現後,恨不能給自己兩個耳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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