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先祖與幸福
消失的人已消失。
活着的人仍舊活着。
時間以一種不可逆轉的姿态存在。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過去了……
黃沙掩埋荒涼城鎮、荒蕪田地、廢棄王城, 甚至掩埋時間,
卻掩埋不了愛和記憶。
裴諾爾王以驚人的速度消瘦下去。
無肉的顴骨,深凹的雙眼,下垂的唇角,尖銳的下巴。
看起來有些狠戾,還有些刻薄。
終于看起來像——
那些曾挂在牆壁上先祖的巨幅肖像。。
傳說很久很久以前,
裴諾爾王第一次看見先祖的肖像時,
有些不信,還有些怒火。
他覺得有人弄虛作假, 抹黑先祖相貌。
他是如此出衆,即使毀容後都光芒四射,先祖怎可能長得這般狠戾這麽般兇殘?
可是, 有老臣告訴他,先祖真的長成這個樣子。
這個老臣很小的時候曾見過這個先祖。
傳言先祖年輕時也是美男子, 美得攝人心魂,最美的珍珠寶石也不能與他相比。
可後來的後來, 先祖經歷了太多太多,容貌便發生了改變。
臉頰兩旁薄而無肉,雙目深深凹陷,唇角深深下垂,法令紋深刻入骨。
有些狠戾, 還有些刻薄。
像極了現在的裴諾爾王。
唯一不同的是,先祖們有着與年齡不相符的蒼老,仿佛才剛過壯年就步入老年。
蒼老得枯如死屍, 活着仿若死去。
“您不信嗎?您跟我來。”當初一位老臣把裴諾爾帶到神聖寂靜的地下宮殿。
祭壇的下面原來有個秘密機關,貓身前往,進入另一片寬闊的地下大殿。
這是一座充滿懷念感的大殿,四面牆壁繪滿了狄德納家族歷代家主的生前故事。
家主臨終前,會被人連同軟椅一起擡到這裏。
家主枯如敗葉的手掌,會被紅衣祭司塗上一層淡淡金粉。
當家主沾滿金粉的手掌覆在牆壁,就會顯示一生中最讓他刻骨銘心之事。
站在一幅幅彩繪前,裴諾爾王看到了先祖們生前的模樣。
兇殘、刻薄、狠戾、無情。
與現在的他相似得不可思議。
年輕時的驚人容姿,遠得仿佛夜裏的美夢,醒來發現只是夢。
裴諾爾王還看到,先祖們生前最刻骨銘心之事。
這是狄德納家族的家譜有記載以來的第一位家主。
他生前記憶最深之事,是幼時與他的母親一起在河邊看夕陽。
夕陽的光芒将河流染成金色,波光粼粼,美不勝收。
那時狄德納家族還沒有那麽勢大,可是正日益強盛。
他的母親撫摸着他稚嫩小臉,溫暖微笑仿佛世上最瑰麗珍寶。
長大以後,再也無人對他露出這樣的笑容。
他的母親早已逝世,死于最殘酷的妻妾鬥争。
他是那麽孤獨,又是那麽痛苦。
他一生再未獲得像母親對他那樣全心全意的愛。
剛過壯年便老去,內心無比渴望那永恒的黑暗,及長埋地下的永世寧靜。
老臣帶着裴諾爾繼續往前,看到了第二位家主生前無法忘懷之事。
是與最心愛的少年侍從站在最高山崖上。
少年年輕的俊秀面龐,寫滿對第二位家主的愛戀。
他們互訴衷腸,互相擁吻。
那時的他們不知道,時光永遠在這一刻定格。
此生最幸福只能停留在這個小小片段。
狄德納家族的繼承人是不允許與同性相戀的。
第二天午夜,少年侍從便被暗殺了。
頭顱與身體分離,四肢分解成碎片。
血紅心髒被一只狼狗叼在嘴裏,然後,吞掉。
恐怖,陰冷,驚悚。
……
一幅幅壁畫從裴諾爾王的眼前掠過,第三位家主、第四位家主、第五位家主……一直走到迄今為止最後一位家主的壁畫前。
那是他嫡親的太太太太i祖父。
面頰削尖,顴骨高聳,面帶刻薄,雙眼戾氣,最像現在的他。
壁畫上只有一只通體雪白的小貓。
小貓的品相一般,是當時希達爾斯很常見的一種貓。
這只小貓曾救過這位太太太太i祖父。
睡房無故失火,漫天大火裏,這只小貓帶着他,穿過一條秘密地道,逃出生天。
可又是這只小貓,不小心抓傷了他父親最寵愛情人的一只手。
為表誠心,他親手殺掉小貓,親自烹煮,看着小貓凄厲地在沸水裏慘叫。
将小貓盛入精美的骨瓷盤,獻給那位千嬌百媚的情人。
自那以後,他再未遇到過一只對他忠心耿耿的貓,也從未遇到過一個對他忠心耿耿的人,無論男人還是女人。
他的一生,滿是黑暗與血腥。
唯一的亮點,便是那只雪白無比的小貓奮不顧身地帶着他逃離漫天火焰的那一刻。
在他生命的最後瞬間,壁畫畫面不斷變化。
先是出現人與貓,然後,貓帶着人逃跑,最後人消失了,畫面上只剩下貓。
或許他覺得,他不值得出現。
但——它值得。
狄德納家族的成長史,是一部黑暗成長史。
財富與權力的積累,從來都與忠誠、善良、憐憫等無關。
百分之三百的利潤永遠都是在斷頭臺上萌發綠芽。
而與斷頭臺有關的,是超出普通人想象的黑暗與欲望。
嗜血的狂歡,殘忍的殺戮,人命更是賤如草芥、低如塵埃。
這個家族積累了難以想象的財富,獲得了讓君王膽戰心驚的權力,也成了一度必将覆滅的因緣。。。。。。
走出地下宮殿,已近午夜。
夜風襲來,刮在臉上,涼涼的。
老臣看着裴諾爾王,緩緩說道:“我帶您來看這些壁畫,是想讓您明白,最柔軟最心善的一面留在臨終前最好。”
言下之意,現在的裴諾爾王不需要柔軟、心善……和愛。
這些東西只用留在回憶裏便好。
實際生活裏,有很多遠比這些更重要。
比如王國,比如家族,比如財富,比如權力……
“我的陛下,您的這些先祖之所以能壽終正寝,正是因為他們把握住了最重要的東西。”老臣蒼老的聲音有種斷裂的滄桑,“還有極少一部分先祖,沒能完全把握,便沒有走到生命的最後。他們沒能進入地下陵墓,只能一把火燒掉,化為風中塵埃。”
意外身故的家族繼承人是不吉的,不能進入家族陵墓。
兩個月後,裴諾爾王同意與東希達爾斯的王太後奧美黛聯姻。
東西希達爾斯的戰火燃燒多年,兩敗俱傷,早有意通過聯姻來緩解,實現東西共治。
五年前,裴諾爾王的王後因病過世。
十天後,東希達爾斯便向西希達爾斯提出了聯姻之事。
據傳,聯姻還是王太後奧美黛最先提出的。
她一直對裴諾爾王餘情未了。
裴諾爾王是她的初戀。
而女人總是對初戀難以忘懷的。
即使裴諾爾的長相與從前不一樣了,她對他的愛仍然如初。
與他重新牽手,是她的心願。
更何況他們之間還有一個兒子。
如果聯姻,便是合家團圓。
但不知為何,如此有利之事裴諾爾王一直沒同意。
一拖便是五年。
西希達爾斯的王太後曾說,也許裴諾爾王是想把後位留給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便是現任王太子的生母。
王太後說,那個女人既貪婪又任性,明明窮酸得要命,卻老是做着當王後的美夢。
可怎麽可能呢?怎可能把後位給一個一無所有的女人呢?
就算後位一直空着,也不可能留給她。
值得慶幸的是,裴諾爾王終于想通,同意了與奧美黛的婚事。
這場婚禮足足籌備了一年,集中了兩國財力,盛大空前,令整個卡伊澤爾大陸為之驚豔。
大婚那天,王太後奧美黛一襲精美白色婚紗禮服,隆重現身,驚豔四座,雖年逾中年,但美豔不減當年。
傳說中裴諾爾王與奧美黛的兒子,現今東希達爾斯的英俊國君,站在高高的白色祭臺上,親自為他們祝福。
裴諾爾王微笑着吻上奧美黛的玫瑰花般的紅唇。
一如當年他們第一次結婚那樣地吻。
婚禮上,他們擁抱,他們熱吻,他們彼此深深凝視。
如果狄德納家族裏有一種叫作幸福的東西,
那麽此刻,這幸福就仿佛全都屬于他們。
可當裴諾爾王親自用唇喂奧美黛喝下最美味的酒,下一刻,奧美黛突然覺得腹痛不止,五官因痛苦而扭曲變形。
一縷縷鮮紅刺目的血從奧美黛的嘴角溢出。
所有貴族都驚呆了,震在原地,動也不動。
包括裴諾爾王與奧美黛的國君兒子在內。
“東西共治?”裴諾爾的笑容雖然勾魂懾魄,可微彎唇角卻顯出刻薄與陰戾,“不若只有西希達爾斯來治可好?”
如果狄德納家族裏真有一種叫作幸福的東西。
那種東西一定有個別名,叫作黑暗的幸福。
作者有話要說: 隆重感謝纨轍童鞋的兩顆地雷,還要隆重感謝幸福的小白貓的地雷,太感謝了~~
也感謝投營養液的同胞們~~
另外新文《來自星星的她》已經出現在“作者專欄”裏了,請大家積極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