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巫家族學進行煉器課考核的地方,依然位于巫家堡正東的地坑內。整座地坑的西、北、東三面, 都被修建成了煉器室。每座煉器室內都布置了陣法, 并在其中放入了永不熄滅的地心火焰和十種靈火。
煉器室內,桑梓和巫含煙正低頭挑選着待會兒要用到的材料。
煉器室外, 邢酋拿正神情嚴肅地翻閱着他手裏拿着的《靈火操控指南》。
這本《靈火操控指南》,是前段時間巫家剛印出來的新書,編著者是巫絡和巫桑梓。
這本書總共被分成了三個部分,第一個部分是十種靈火的操控指法與靈訣, 這是每本靈火操控書都會涉及到的地方,倒是沒什麽稀奇的。第二個部分寫了一些操控靈火時的小竅門,也是靈火操控書大多會提到的一些東西,同樣常見。
這本書唯一值得人稱道的是它的第三個部分,這部分用幻陣符陣具體呈現了十種靈火的操控步驟與指法。在這一部分裏, 針對每一種靈火,巫絡和巫桑梓都按照從簡單到難的順序,編排了不同種材料的實際操作步驟, 并為每一種材料的實際操作都配備了一份幻境符陣。
幻境符陣詳細地刻畫了使用靈火提純該種材料時, 需要掐動何種指法、需要打出何種靈訣、以及需要在什麽時候打出指法和靈訣。只要翻到幻境符陣所在的那一頁, 符陣就會自動被激活, 然後開始播放提前記錄在內的影像。
比如在使用靈火改變中級金屬材料的形狀這一實例中, 幻境符陣前面有文字的那一頁就将實例的操縱過程分解成了十個小步驟,并一一列出了在這十個小步驟中應該分別打出的指法與靈訣的名稱。而緊随其後的第二頁則以幻境符陣的形式将十個小步驟中涉及到的指法與靈訣實際地呈現了出來。
這些記錄了操控步驟的幻境符陣,一下子就把這本《靈火操控指南》的檔次給提上去了。原本艱深晦澀的火焰操縱過程,也在現實影像的演繹下, 顯得簡單了許多。
正因如此,這本《靈火操控指南》一印出來,就在蚩尤島乃至整個南方諸島都引起了轟動。在此之前,沒有人想過用幻境符陣把這些難以掌握的靈火的操控過程給記錄下來。即便有人想到了,他們也沒辦法提前設置這些幻境符陣的激活時間。
可巫家卻做到了。準确地來說,是巫絡和巫桑梓做到了。
邢酋看着幻境符陣裏這些詳盡且準确的指法動作,低垂着眼眸,半晌才輕輕地呼出了一口氣。他想到巫絡和巫桑梓是怎麽做到這一點的了:延時幻陣陣盤組。
半年前,巫家帶着巫桑梓去修管會登記這個發明的時候,他還不以為意,只覺得這不過是小姑娘為了看戲才搗鼓出來的小玩意兒,他甚至覺得巫家縱着小姑娘将時間和精力花在這種地方,完全是在浪費小姑娘的天賦。
可事實證明,他完全看走了眼。
巫桑梓這個小姑娘,可能真的有些了不起。想想看吧,自從她到了巫家,先是幫巫家找到了正确飼養三足金烏的方法,大大地提升了巫家修士每日可以借用太陽神火的時間。後來又發明了延時幻陣陣盤組,用在了幾乎賣瘋了的《靈火操控指南》這本書上。
邢酋完全可以肯定,這之後,南方諸島上那幾個專門印書的家族,一定會拿着靈石沖到群島上去買巫桑梓登記的那個延時幻陣陣盤組。
不,或許不止是那幾個印書的家族。邢酋想到晚上即将開場的那個號稱用到了大量延時幻陣陣盤組的巫家年度大戲,然後微微地皺起了眉毛。
如果這個延時幻陣陣盤組既能用在戲臺上,又能用在書籍上,那它一定還有什麽別的用處。南方諸島上那些嗅覺敏銳的修仙家族,是一定不會放過研究這個延時幻陣陣盤組的機會的。他們一定會花大筆靈石買下這個延時幻陣陣盤組,然後把它用在別的能賺錢的地方上。
而他們付出的這一大筆靈石,會不會讓巫桑梓這個小姑娘再發明些別的什麽東西呢?
邢酋看着煉器室內的桑梓,然後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就像是在估摸一件非常有價值的商品一樣。
這時,站在邢酋身旁的白芸岫突然伸手拽了一下邢酋的衣角,“巫絡來了。”
邢酋收回視線,轉而側頭看向了正從階梯上走過來的巫絡。他眼前的巫絡滿臉胡須,身上披着的衣服也皺皺巴巴的,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像他記憶裏那個意氣風發的、曾和巫知崇一起傲視南方諸島的煉器天才。
邢酋微微一笑,然後沖着巫絡揚了揚他手裏拿着的那本《靈火操控指南》,“好久不見了,書寫得不錯,看來你最近的日子過得挺好。”
巫絡站在原地,凝神看了邢酋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收起你那副可笑的嘴臉,這麽長時間不見,你變得越來越虛僞了。”
邢酋絲毫不以為意地高高挑起了左邊的眉毛,“而你,還是跟以前一樣,那麽的耐不住性子。”他放下了手裏的書,繼續對巫絡說道:“我還以為你金丹被廢了以後,就再也不碰煉器這些東西了。沒想到,你還有心思出書。之前看到那本《新編初級材料大全》上寫着你的名字時,我還以為你只是挂名玩一玩。沒想到,你還真是沒有放棄煉器啊。”
“你到底想說什麽?”巫絡滿臉不耐地把雙手抱在了胸前。
“沒什麽。”邢酋依舊在跟巫絡打着哈哈,“看到久不見面的老朋友,終于從人生陰影裏走了出來,我替他感到高興罷了。”
巫絡盯着邢酋,慢慢地對他說道:“可你臉上的表情,不是高興,而是嫉恨。”
邢酋愣了片刻,然後終于收起了他臉上的虛假微笑,轉而對着巫絡冷笑了兩聲,“嫉恨?我的老朋友,你真是越來越不會看人的臉色了。我為什麽要去嫉恨一個金丹被廢了的煉器天才?難道我是在嫉恨你這輩子都會被困在築基期無所寸進麽?”
巫絡看了邢酋一眼,然後轉過了身子,沒再搭理他。
邢酋不依不饒地湊上前去,然後繼續往巫絡的心上“捅刀子”,“我的老朋友,你是在看巫家的這些小崽子們麽?怎麽樣,看着他們,你是不是想起了你以前在南方諸島煉器界叱咤風雲的日子?再對比現在,你是不是覺得很失落?是不是覺得世界抛棄了你?”
巫絡不勝其擾地皺起眉毛,然後終于對着邢酋開了口,“那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已經忘了,你又何必一次又一次地翻舊賬?我年輕的時候不懂事,沒有顧忌到你的感受,我很抱歉。可我已經為此付出了代價。就像你說的那樣,現在的我只是一個築基期的普通人,礙不到你們邢家的眼了。麻煩你們邢家行行好,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
邢酋盯着巫絡看了半晌,然後慢慢地勾起了唇角,“抱歉,可我不高興聽你的。”
巫絡再次看着邢酋一眼,然後堅決地轉過了身子,轉而看向了煉器場內。
煉器場內,桑梓已經挑好了煉制攻擊性法器需要的材料,正專心地用太陽神火灼燒着材料裏混雜的污濁。
當全部材料都提純完畢後,桑梓一手操控着太陽神火,用火焰将材料拉伸變形,再慢慢地伸展成兩柄長劍的模樣。
長劍成形後,桑梓将體內的火靈力轉化為太陽神火,覆蓋在左手之上,然後徒手捏住了這兩柄長劍。
接着,她用右手拿出了符筆,開始慢慢地在這兩柄長劍上,雕刻出一個又一個的符陣。
堅固符陣,增強符陣,加速符陣……
一個又一個的符陣被刻畫在了長劍之上,長劍上的靈光也越來越盛。
随後,桑梓将這些符陣連接在一起,然後刻了一個變形符陣。
符陣的最後一筆落下後,原本有成人手臂長的兩柄長劍随之向內收縮,變成了兩柄不過手長的短匕模樣。
桑梓用覆蓋了太陽神火的左手握住這兩柄短匕,完成了最後的收尾工作。
随後,兩柄微微泛着靈光的初級短匕法器,便出現在了衆人眼前。
桑梓收回了覆蓋在短匕之上的太陽神火,然後擡頭看向了煉器課的夫子。
煉器課的夫子早早地就守在了桑梓的身邊,他第一時間就拿起了桑梓手上的這兩柄短匕,然後仔細地評估了起來。
他雙手握住兩把短匕,然後刺向了專門用來測試法器堅硬度的煉鋼石。
煉鋼石上随之出現了一抹白色的劃痕。煉器課夫子慢慢地點了點頭,“嗯,還可以。堅硬度,中上。”
煉器課夫子的話音剛落,兩柄短匕就随之向前彈開,一邊重新變形成兩柄長劍的模樣,一邊借着彈出的力道又向煉鋼石刺了過去。
煉鋼石上的白色劃痕很快就變成了一抹微微下凹的印痕。
煉器課夫子有些意外地回頭看了桑梓一眼,然後才繼續說道:“堅硬度,上上。變形速度,中上。攻擊靈活性,上上。”在說出了一長串的評判成績後,煉器課夫子給出了桑梓的上半場考核成績,“巫桑梓,攻擊性法器考核通過。”
煉器課夫子伸手拍了拍桑梓的肩膀,然後告訴她,“去拿材料,準備下一場輔助性法器的煉制吧。”
桑梓點了點頭,起身去拿材料去了。
煉器場外,邢酋看着桑梓,然後又扭頭撩撥起了巫絡,“這個叫巫桑梓的小家夥,煉器的水平不差啊。不過比起當年的你來,她還是要弱上不少。哎,這些年巫家應該很傷心吧?畢竟他們失去了你這樣一個煉器天才。”
巫絡皺着眉毛,心裏很想把把邢酋的話給當成耳邊風。但這股煩人的“風”一直在耳邊嗡嗡響個不停,巫絡實在是忍不下去了,便重新開口道:“巫家沒有我也沒什麽關系,家族裏會煉器能使用太陽神火的人多的是。最重要的是,我們巫家下一代還有桑梓,可你們邢家呢?你們邢家下一代又有誰?聽說你們邢家下一代,連一個能掌控刑天焰火的人都找不出來?南方諸島第一煉器世家的位置,你們邢家又能坐多久呢?”
邢酋咬緊牙關,額頭上的青筋跳了兩下,才繼續說道:“不牢你操心,我們邢家還有含煙呢。”
巫絡轉頭看着邢酋,然後微微地笑了一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含煙她姓巫,不姓邢。”
“她會姓邢的。”邢酋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巫絡的話。
巫絡又輕聲地笑了一下,他看向邢酋的神情帶了些明顯的同情和憐憫的神色,“我真替你感到悲哀。你當年那麽恨巫知崇,如今卻心甘情願地替他養閨女,你心裏真的甘心麽?”
邢酋慢慢地握緊了拳頭。
站在邢酋身旁的白芸岫,擡起頭,惡狠狠地瞪了巫絡一眼,“關你什麽事?”
巫絡上下打量了一番白芸岫,然後嗤笑一聲,轉而移開了目光,像是不屑和她說話一樣。
白芸岫抿了抿唇,然後伸手扯住了邢酋的袖子。
邢酋伸手拍了拍白芸岫的胳膊,然後一言不發地繼續看向了煉器室內。
煉器室內,桑梓還在低頭挑選着材料。離她不遠的地方,巫含煙正一邊哄着她的三足金烏煙羅,一邊通過和煙羅之間的契約,從三足金烏的祭臺裏借出了一縷太陽神火。
她不能像桑梓那樣,徒手去碰太陽神火,只能在巫家靈訣的幫助下,小心翼翼地引導着太陽神火去提純掉材料裏多餘的污濁。
盡管和桑梓比起來,她的動作顯得拘謹了許多,但和族學裏的其他同學們比起來,她已經算是做得最好的那一個了。
除了她,其他人現在根本連三足金烏都使喚不動,更別提通過三足金烏去暫借太陽神火了。
就在巫含煙提純好材料,準備開始煉制攻擊性法器、好完成煉器課考核的第一關時,桑梓已經挑好了新的材料,開始着手準備煉器課考核的第二關了。
煉器課考核的第二關,是輔助性法器的煉制。桑梓非常惡趣味地準備在這一關煉制一種她構思了許久的新型法器——洗衣法器。
身為一個每天至少需要洗兩次澡再換兩次衣服的煉體愛好者,桑梓每天最不高興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洗衣服。
她喜歡煉體,喜歡藥浴,喜歡洗澡,但她就是不喜歡洗衣服。
因此,在族學開了符陣課和煉器課後,桑梓就開始琢磨着将符陣和煉器結合在一起,然後煉制出一種專門用來洗衣服的新型法器。
在研究了幾個月後,桑梓終于找到了成功煉制洗衣法器的方法。而她的靈感來源自然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之一——洗衣機。
桑梓仿照着洗衣機的構造,用水行晶煉制了洗衣法器的主要缸體部分,然後又在缸壁上刻畫了旋轉、加溫和烘幹功能的符陣,最後又改造了延時符文集合,使其能與煉器材料結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能夠控制符陣激活時間與順序的裝置。
這些符陣和裝置結合在一起,被桑梓煉制成了集洗衣、烘幹于一體的洗衣法器。
這是桑梓在修管會那裏登記的第二項發明,同時也是巫家在桑梓那裏購買的第二項發明。不過這一次,巫家非常機智地簽訂了契約,壟斷了洗衣法器在未來兩百年內的購買權。也就是說,未來兩百年內,除了巫家,誰也不能購買這個發明。
頗有眼光的巫家三長老很快就把洗衣法器加入了巫家對外出售的法器名單之中,并憑此賺了一大筆的靈石,順帶讓桑梓的乾坤袋又鼓了一圈。
申屠玄曾經掰着手指頭算了一筆賬,然後發現,不得了啊,他閨女這半年靠賣發明專利賺的靈石,已經快趕上他在魔界開私房外賣倒賣材料賺的靈石了。
最關鍵的是,他那生意需要他每天都爬起來做飯。可他閨女的生意不用啊,他閨女只要坐在那裏研究研究,然後再出門登個記,之後就袖手等別人上門送靈石就行了。
完完全全的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啊。
有點兒羨慕。
被自家親爹羨慕着的桑梓,一邊把剛剛煉制好的洗衣法器交給煉器課的夫子,一邊在心裏暗自琢磨:這個洗衣法器還是不夠省事兒,洗好衣服還得手動拿出來挂上。要是有裏那種能永遠保持幹淨的靈衣存在就好了,不用洗不用擦,還能永遠保持幹淨,絕對是不愛洗衣服的人的真愛了。
這東西要是能研究出來,絕對能在整個靈界都賣瘋了。
桑梓很快就在她的研究計劃小本子上,又增添了一個目标:研究發明自清潔型靈衣。
煉器場外的邢酋,看着桑梓剛剛交上去的洗衣法器,臉上的神色一下子變得嚴肅了起來。
會煉器的人到處都是,煉器煉得好的人其實也不少,但真正被人們稱之為煉器天才的,不是那些煉器煉得最好的,而是能不斷改進、發明新法器的那些人。這種人其實不多,大概每一代都只有那麽寥寥幾個罷了。
在南方諸島的這片地界上,這一代曾經最出名的煉器天才只有三位:巫家的巫絡和巫知崇,以及邢家的邢酋。
巫絡曾經為巫家發明出了被稱之為暴風系列的全套攻擊法器,這套攻擊法器直至今日都還是巫家最著名也最賺錢的龍頭法器産品。
巫知崇曾經為了白芸岫,研究出了一系列的輔助性法器,從能容納各種美顏産品并自動調光的梳妝臺法器,再到能自動收納衣物的步入式衣櫃法器,巫知崇改變了所有靈界女修愛美的方式。
邢酋則改進了單人防護法器的載體,将原本厚重且難以攜帶使用的防護法器,改進成了方便攜帶的紐扣式單人防護法器,使得邢家憑此成為了整個南方諸島上最有名的煉器家族。
只可惜,很快,邢酋就因為一場意外,而無法再掌控邢家祖傳的刑天焰火,就此從煉器天才的寶座上跌落。随後,巫絡也被人廢掉金丹,從此沒法再煉制中高級法器,只能勉強煉些毫無特色的低級法器。最後,是巫知崇,跟他簽訂了契約的三足金烏慘死,再加上白芸岫突然離開,從此巫知崇就再也沒有碰過煉器。
南方諸島這一代最出名的三位煉器天才紛紛隕落,南方諸島的煉器行業也就此停滞,再沒出現過什麽讓人驚豔的新型法器。
直到今天,邢酋才從桑梓設計的這個洗衣法器上,看到了一些讓他感興趣的東西。煉制筒壁、刻畫各種符陣,這些都不是很難做到的事情。難的是如何将這些東西結合起來,然後控制它們的激活時間和順序。
但是,巫桑梓做到了。
邢酋看着煉器場內的桑梓,然後抿緊了嘴唇。他有預感,這個巫桑梓,一定會成為邢家未來最大的威脅。
曾經的巫絡和巫知崇,讓巫家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家族,一躍成為了蚩尤島上最大的煉器家族。
現在的巫家,憑借着不知哪裏來的魔界材料,搶占了大部分的低端法器市場。
而未來的巫桑梓,一定會靠着她那些層出不窮的小發明,然後帶領着巫家,把邢家從南方諸島第一煉器家族的寶座上給踢下去。
邢家的今天,是一代又一代的邢家人活生生用血肉鋪出來的,他不能讓邢家跌下去,邢家也跌不起。
邢酋緊緊地盯住了桑梓,他不能再讓她成長下去了。
她應該像巫絡和巫知崇那樣,短暫地耀眼一瞬間,然後再永久地沉寂下去。
這樣,對誰都好。
邢酋慢慢地握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