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錦歡目睹的一切
“不!不--”竹脆只聽見從哪裏冒出來一聲尖叫。
洛錦歡沖上前來,一把抱住竹脆癱軟下來的身子,半晌都會不過神來。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是這個樣子呢?
竹脆不是去給皇上送蓮子羹了嗎?竹脆不是保證了自己去去就回絕不貪玩的嗎?竹脆不是說過伺候自己是自己最大的福分嗎?
可是現在……
躺在自己懷裏的人兒雙目驚恐地睜着一聲不吭,毫無生機。
“竹脆…”洛錦歡輕輕喊,眼中的淚已經不自覺地從眼角溢出,像是如何也不能停止,“竹脆…你醒醒,你醒來看看我。”洛錦歡又喚了一聲。
她将竹脆的頭貼在自己的臉上,細細婆娑,只感覺那張青紫的小臉在自己的懷中一點點變涼,一點點冰冷,一點點僵硬,一點點沒有生機。
喊了幾聲,竹脆還是絲毫沒有醒來的意思,洛錦歡終于意識到。
竹脆真的就這樣,死了嗎?
不--
“竹脆!你給我醒來,你醒來呀!你不是給我保證了要回來的嗎?你不是說要伺候我一輩子的嗎?”洛錦歡拼了命地将懷裏的人兒搖晃着,推搡着,想要在那張臉上看見一絲表情,哪怕是痛苦也好。
可是終究,那張臉上再也泛不起任何,哪怕一點點的疼痛。
怎麽好好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呢?
洛錦歡抱着竹脆跌坐在石板上雙眼渙散,最終喃喃自語,怎麽就說沒就沒了呢?
眼睛已經幹涸,再也泛不出任何的淚水。
她癡癡呆呆地,似乎在恍惚之間看見了七歲時的竹脆朝自己走來。
第一次見竹脆的時候,大概她只有十二歲吧!她紮着兩個小髻,發尾的地方披散開垂在背後,一身破破爛爛已經不合身的衣服,面容饑黃,身子瘦弱,只有一雙漆黑的大眼睛在臉上顯得突兀。下人給她東西吃,她狼吞虎咽般地直将自己噎了一次又一次。
那個時候,她是那般弱小可憐,生怕自己做錯了事惹了主子生了氣。
她原本沒有名字,洛錦歡見自己家院子裏的翠竹青蔥,便喚她竹脆。
她知道後開心得不得了,還在院子裏翻跟頭逗小姐開心。
可是,怎麽說沒就沒了呢?
“錦兒……”
有人喚她,她愣了愣,又将頭垂下去。
“錦兒!”又有聲音傳來,洛錦歡才慢慢回了神,她擡起一雙空洞的眸子,朝着那張熟悉的臉龐上望去,一時間覺得又熟悉又陌生。
“你在喚我?”她問,竟能聽見自己低低的笑聲來。
“朕送你回去。”蘇炳葉未曾想過會被洛錦歡看到這一切,但是無論說什麽此刻已經晚了,比起讓她知道那件事情,他寧願讓她恨自己。
蘇炳葉俯身下去,卻不料下一刻只聽見“啪”一記響亮的巴掌聲。
“滾!”洛錦歡胸腔裏的怒火噴薄而出,她沖着蘇炳葉大喊,“你給我滾!”
臉上頓時紅腫了起來,蘇炳葉只感到火辣辣的疼,他皺了皺眉,仍然俯身下去,“聽話,我送你回去,地上涼。”蘇炳葉用了‘我’而非‘朕’,他試圖彌補卻在洛錦歡聽來全是諷刺。
他以為用這一個字拉進他們之間的距離,她就可以原諒他了嗎?
她親眼看見竹脆死在他的手中,她要原諒他嗎?她能原諒他嗎?
那是追随了她十四年的丫頭,她視為姐妹又親如姐妹的人呀!他就想用一個字來撫平嗎?呵呵,真是可笑。
洛錦歡仍舊窩于地上,她将懷裏的竹脆攬緊了,輕聲安慰她,“別怕!竹脆,有小姐在,別人不會欺負你的。”下一刻,卻覺得有雙手在扶她身子。
“別碰我!蘇炳葉我叫你不要碰我!”洛錦歡還要再說些什麽,只覺得身子一輕,整個人已經被蘇炳葉打橫抱在懷中。他箍着她,任由她掙紮反抗,任由她用牙咬着他的手臂依舊步伐沉穩地向逐梅苑走去。
洛錦歡只覺得,心死了。也,精疲力盡了。
十月中旬的天已經很冷。
洛錦歡覺得比這天還要冷的是自己的心。
她原本是想去求他,求這個自己愛了多年的男子,可是此刻,她恨他!恨不得從來沒有見過他,認識他,傾慕他,愛上他,也沒有嫁給他。
否則,心便不會如此痛苦,宛若在油鍋之中被煎炸,“嘶嘶”地冒出聲來。
走進逐梅苑,洛錦歡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放我下來。”
蘇炳葉并不理睬她,他直接抱着她走進了裏面的屋子,将她放在床榻之上。伸手,又去解她脖頸間的披風帶子。
那一刻,他目光溫柔,充滿愛憐。
可是,洛錦歡卻覺得惡心,覺得肮髒。
“蘇炳葉,你走吧!”她閉上眼睛,不想再看見他。
曾經,他和竹脆一樣都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現在她沒有辦法做到殺了他,只因為愛過,但是她同樣也沒有辦法做到不恨他,因為竹脆。
人一生之中,要牢記和要忘記的東西一樣多,記憶存在細胞裏,在身體裏面,與肉體永不分離,要摧毀它,等于玉石俱焚。
然而,有些事情必須忘記,忘記痛苦,忘記最愛的人對你的傷害,只好如此。
“錦兒,不要恨我。”洛錦歡以為他走了。許久,她的頭頂傳來他的聲音。
不恨他?她如何能做到?
她睜開眼睛,也不看他,聲音有些沙啞地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蘇炳葉一愣,他沒有想到她還會同自己講話,只是聽到她這般的語氣,內心還是有些不知如何的滋味,“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
“竹脆跟了我這麽多年,她就算知道什麽也不會說的。你怎麽可以殘忍到殺了她?”洛錦歡從床上驀地爬起來半支着身子,對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問到。
是的,他如何将她殘忍殺了,只是怕錦兒知道,不是嗎?
她目光觸及他小臂,只見有血跡滲出,是她剛才咬着的地方。
她覺得疼,又疼得難受。
“錦兒…。”他上前一步坐在床邊,想要攬她在懷裏,最終還是無力地放棄。
“蘇炳葉,我們還是分開吧!你日後不要再來這院子了。又或者,你将我貶去那無人的清寒宮,我們此生就這般吧。”洛錦歡沒有溫度的聲音這般說着,她重新躺下身子閉了眼睛。
今天真的好累,身心都累,累到她只想一覺睡過去,再也不要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