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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吊唁

晚飯過後,明珠來到花園裏消磨時光。她坐在秋千架上, 吹着晚風, 看着腳下綠油油的草地, 心情莫名地舒暢。

淩宗訓站在她身後,輕輕地推了推秋千, 她便晃晃蕩蕩地飄了起來。

“都什麽時辰了, 你還不回驿館?”明珠催促道。

“不回了。你讓下人給我收拾個房間, 我今夜便宿在這裏,如何?”淩宗訓笑道。

“不行。”明珠跳下來, 看着他,小嘴一撇, “這可是我家。還沒成親呢, 就算計着要賴這兒不走了?讓人知道了,不得笑話死。少在這兒晃晃蕩蕩的, 煩死我了。”

“非得等過了門, 才能住進來?”淩宗訓笑道。

明珠噗嗤一笑, 這話聽上去, 怎麽好像是自己娶了他一樣?

淩宗訓笑道:“皇上很早就許諾過,要在京城給我修一處宅子,被我拒絕了。你說, 我常年在外, 又沒有家眷,修了也是閑置着,不是浪費錢嗎?不過眼下, 咱們就快成親了,我這靖陽侯府差不多也該動工了是不是?你最近要是沒事,可以在京裏逛逛,物色個喜歡地點。”

“還物色什麽?我家這個王府不是新修的麽,住這兒不就好了?爹爹就我這麽一個女兒,将來他進了京,一個人生活多孤獨啊!我自然是要陪伴他老人家的。”明珠偏頭,笑道。

“那不是讓人笑話我,連個房子都蓋不起?還得蹭媳婦的房子住。”淩宗訓略一皺眉,道:“你若舍不得父親,我便把府邸蓋在這附近,方便你回娘家,如何?”

“那就挨着我家好了,正好,還跟你的好兄弟離得不遠。”明珠笑道。

“你倒是提醒了我。”淩宗訓笑了笑,“你既然不喜歡我賴在這兒,晚上我便去延修那裏住好了,驿館我是不會去了,哪比得上他的王府舒坦?”

兩人展望着未來的居處,忽見丫鬟玉蓮匆匆趕來,見到明珠,行了一禮,道:“郡主,鄭貴妃派了個太監過來,說是有旨意。現正在客廳等着呢,還請郡主去一趟。”

“好,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淩宗訓道。

明珠瞟了他一眼,“要麽老實待在這兒,要麽趕緊回五皇子的府上。還嫌外人不知道,你像個潑皮似的賴在我這兒嗎?”

淩宗訓立即笑道:“你放心,鄭貴妃待我不薄,既然是她的人,便不會嚼那些沒用的舌頭。”

明珠不再反對,淩宗訓立即跟上她的步伐,二人離了花園,朝着客廳走去。

客廳內,一個中年太監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見到明珠和淩宗訓二人一起現身,心裏略有些吃驚,臉上卻是不動聲色,上前請安,殷勤笑道:“恭喜侯爺、郡主,皇上親自賜婚,這可是天大的臉面,大喜,大喜啊!”

明珠臉上一紅,也不說話,淩宗訓笑了笑,打賞他一錠銀子,太監喜笑顏開,又說了一堆吉祥話。

“公公此番前來,究竟所為何事?”明珠打斷他,道。

“回郡主的話,咱家是替貴妃娘娘傳旨來的。娘娘說了,郡主若是有空,能不能代她走一趟穆陽侯府,吊唁一下桓青青小姐?”

明珠臉色一變,心裏頗有些反感。轉了個念兒,她忽然想到,桓青青害人不成反害己的事情,只有皇上和太後知曉,鄭貴妃可能還不知道自己與桓青青已經結下了很深的梁子,所以才會提出如此要求吧。

不過她還是覺得有些為難。看在五皇子的面上,她不應該拒絕,何況鄭貴妃是皇帝面前最得寵的妃子,她并不想得罪,可是心裏想想,怎麽也不甘願啊!真的要為害自己的人去吊唁?桓家的人也不可能對自己毫無敵意吧?

太監看出明珠臉上的為難,笑道:“郡主有所不知,貴妃娘娘已經從皇上那裏知道昨天發生的一切了,桓小姐惡膽包天,想置郡主于死地,以及靖陽侯挺身而出,救出郡主等事情,貴妃娘娘心裏都清楚。”

“那娘娘還讓我去吊唁?”明珠頗有些不解。

太監笑道:“郡主有所不知,娘娘說了,桓侯是個心量窄的,這次不僅死了女兒,而且被靖陽侯傷了臉,大大地丢了顏面,若說他不會懷恨在心,那絕對不可能。娘娘擔心,他為了報複,會想方設法與靖陽侯作對,這就劃不來了。侯爺出征在外,很多事情還要靠京裏的人協調,比如糧草、軍需等物資,偏偏桓侯又是兵部的,萬一在一些小事上給侯爺掣肘,侯爺就難辦了。而且皇上可憐他家死了女兒,為了照顧桓侯的顏面,沒有把桓大小姐暗害郡主的細節公布出去,所以外間并不知道郡主才是真正受委屈的那個,他們只知道靖陽侯禦前比武,劃傷了桓侯的臉,可能有些小人,難免會編排侯爺行事太過霸道。若再傳出什麽專權蠻橫之類的流言,對侯爺可就大大的不利了。所以娘娘才說,希望郡主假借她的名義,到桓府走一趟,奉上奠儀,稍加安撫,起碼臉面上也算交代得過去,也能堵住外人的嘴,說郡主大度。娘娘說了,郡主是替她去的,猶如娘娘親臨,桓家的人萬不敢難為郡主。”

對于這個太監的說辭,淩宗訓并不太往心裏去,他是雷厲風行的性子,凡事敢做就敢于承擔後果,早在對桓山動手之前,他便思量過對方可能的報複行徑。他有自信,以自己的手段和地位,絕對不怕桓山的任何伎倆。然而他也知道,鄭貴妃是一片好意,她是延修的生母,又一向照拂自己,既然開了這個口,自己和明珠便無論如何也不好拒絕。

果然,明珠很快便答應下來,“多謝貴妃娘娘的一片好意,明珠一定辦好這件事,不讓娘娘失望。”

“好好,郡主接受了,咱家也就好回宮複命去了。娘娘已備好了奠儀,交貴府下人收好了,請郡主一并帶去。”太監笑道。

“這怎麽能讓娘娘破費……”

“要的,要的,娘娘說,這是她的主意,讓郡主跑這一趟,心裏已是過意不去,奠儀理當由她出。說起來,這也是娘娘賞下來的,郡主接受便是。”太監笑道。

“多謝貴妃娘娘,設想如此周到。”明珠笑道。

“哪裏,哪裏。咱家這就告辭了,郡主、侯爺還請留步。”太監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明珠望了望門外的天色,低語道,“雖然我不想去,可眼下也推辭不了了。聽說桓青青明日一早便要出殡,看來我得起個大早趕去。”

淩宗訓有些擔心,道:“可恨我明天要去交接戰俘,皇上已經下了旨意,讓我把那個西衛世子交給刑部,收押天牢。還有些公務要到兵部去辦,實在沒法陪你去。這可如何是好?”

明珠笑道:“你陪我去幹嗎?哪有一個年輕男子去拜祭一個年輕女子的?本就要避嫌的事,再加上桓山的臉傷是你的傑作,你就更不應該現身了。否則只會讓事情變糟,反而辜負了鄭貴妃的一番好意。”

“可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去,桓家的人連我都敢頭施暗算,萬一你……”

“你放心,貴妃娘娘不都說了嗎?我是代替她去的,桓家長了幾個膽子,敢對鄭貴妃派來的人不敬?再說,明天場面一定很混亂,他們一家肯定忙死了,哪有時間顧及到我?我就傳個話,把貴妃娘娘的慰問帶到,馬上就走。”明珠道。

淩宗訓左思右想,終于點頭同意。

翌日一早,明珠換了一身樸素的衣着,乘了車,往穆陽侯府趕去。一進胡同,只見車水馬龍,堵了整整一條街。明珠只好棄車,改為步行。好容易走到桓家門口,投了帖子,報了名號,很快便被下人引入靈堂。

靈堂裏早已聚滿了人。白紗帳幔挂滿了牆柱,正前方一個鬥大的“奠”字赫然入目,下方供桌上擺放着桓青青的靈位,香爐,供品。上好的金絲楠木打造的棺材裏,桓青青靜靜地躺着,妝容雖然經過了修飾,然而面上被燒毀的皮膚卻是怎麽也遮擋不住的,隐約還能辨認出被毒蛇咬過的牙印,明珠只看了一眼,便心驚肉跳。她理了理心神,将目光移開。

由于道路有些堵塞,耽擱了時間,當她趕到桓家的時候,已經離起靈的時辰不遠了。

桓婉婉穿了一身素白的孝服,看見明珠,眼睛都要滴出血來。然而桓家也早已接到了消息,很清楚明珠是代替鄭貴妃而來,心裏雖是恨得牙癢癢,卻也不敢表露出來。

明珠見了桓山和窦氏,也不多話,只道了一聲“節哀”,便把奠儀奉上。桓山和窦氏冷冷淡淡地招呼了一聲,便借口招呼別的客人,走開了。

桓婉婉上前給明珠遞了一炷香,一句話也沒說,便站到了一邊。明珠接過香,朝桓青青的靈位拜了拜,又将香插入爐內,便轉身退了下來。

任務完成,只待桓家人起靈出殡,她便告辭,回府去了。明珠百無聊賴地觀察了一下吊唁的客人,發現自己認得的實在寥寥無幾。

“沒想到在此得遇郡主,幸甚幸甚。”忽然,耳邊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

明珠心下一沉。這個聲音她太熟悉了,正是她前世那個心腸歹毒的夫婿,三皇子賀延雄。

明珠擡頭,只見賀延雄一身素服,正站在自己面前。明珠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絲驚喜,她敢篤定,若非場面不合适,他一定會笑出來。

“原來是三皇子,明珠有禮了。”明珠福了福身。

三皇子抱拳回禮,溫聲道:“桓姑娘的死,在下多少聽到一些傳聞。郡主大人不計小人過,能親來桓府吊唁,胸襟之廣闊,實屬女中英豪,延雄着實佩服。”

“三皇子過獎了。”明珠淡淡地道,“無所謂胸襟不胸襟,不過是奉貴妃娘娘的旨意,過來問候一聲。若依我個人的意思,今兒個也不會出現在這裏。”

賀延雄一頓,不知該怎麽接。本打算恭維她一番,套套近乎,沒想到明珠竟然如此冷漠,完全不吃這一套。

他已經收到了母後的消息,得知淩宗訓禦前求婚,皇帝已将這位郡主許給了靖陽侯。賀延雄氣得一夜沒睡好。自從上次見了一面,他便對明珠念念不忘,深感他是自己這輩子遇到的最美的女人,若是不能弄上手,定是天大的遺憾。

不過他自問是個聰明的男人,自從知道明珠嫁他無望以後,便将目光投向了桓婉婉。桓山身為穆陽侯,雖然威信沒有楚鈞良高,但好歹也曾經當過西軍的第一號人物,對西軍還是有一定影響力的,而且他現在在兵部任職,手上頗有些實權,此番又被淩宗訓所傷,心中定然懷恨在心。所謂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賀延雄深深感到,必須折節下交這位穆陽侯,将他拉攏到自己的陣營來,一致對外攻擊淩宗訓。只要除掉了淩宗訓,五弟賀延修就變成了沒牙的老虎,自己就可以好好報一報清江郡的仇了。

“三皇子若是沒事,小女子暫且告退了。”明珠并不願意和他多待,行了行禮,便要離開。

“郡主且慢。”賀延雄見她要走,心中極是不舍。他對這個美麗的女子,還是有想法的。就算不能娶了明珠,多接觸接觸也是好的。有機會,可以多展示一下自己的魅力,這姑娘年歲小,又不是在京城長大,定然沒見過什麽世面,說不定抵受不了男人的甜言蜜語,看上自己了呢?對付這種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賀延雄自問相當有一套。如果能跟這個明珠郡主來一場豔情,哪怕就那麽一次兩次,也不枉此生啊!

賀延雄越想越飄然,忽然覺得,如果能把淩宗訓的未婚妻弄上手也不錯,不失為一種報複。

“三皇子還有事嗎?”明珠冷冰冰地道。

“還沒給郡主道喜。恭喜郡主與靖陽侯喜結連理。靖陽侯少年英傑,郡主傾國傾城,真是郎才女貌,絕配絕配!”賀延雄嬉皮笑臉,沒話找話地道。

“還沒成婚呢,不必急着道喜。三皇子若是有心,便請婚禮上來吧。”明珠淡淡地甩下一句話,擡腳邊走。

賀延雄急忙攔在她身前。他覺得明珠跟別的女子全然不同。別的女子都願意讨好自己,明珠這種冷冰冰的态度,反而更讓她平添了一絲冷豔,撓得他心癢難耐。

“其實,其實……還有點事……”賀延雄結結巴巴地道。

“說。”明珠不耐煩地道。

突然,只聽得“啪嗒”一聲響,明珠覺得頭上似乎有什麽東西。她仰起頭,只見一塊木椽竟是掉了下來,眼看就要砸到自己。

“小心!”

賀延雄伸手去抓明珠,想來個英雄救美,順便将佳人擁入懷中。反正情況危急,自己有“救人”這面幌子,想來不會遭人诟病。可誰知他的算盤雖打得好,臨出手時,突然被一個人影搶到近前。那人一把将明珠推開,自己沖上去,一躍飛上半空,一腳将木椽踢了個粉碎。

賀延雄不免怔住。自己武功不弱,和明珠挨的很近,這人不知從哪裏竄出來,竟是比自己的動作還快,身手之利落,着實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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