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能苗:給你抱抱
那個黑影的聲音異常沙啞, 還透着一種空洞的回聲。能苗只聽清了那一個詞,後面的話就好像是有雜音的通話一樣,很難分辨。
他豎起尖耳朵, 想要努力辨別出黑影在說什麽, 卻聽見左晏川聲音很輕很輕地說:“真的是您......”
能讓左晏川用敬語的人不多。能讓左晏川用敬語,語氣還如此千回百轉, 沾染各種情緒的, 能苗覺得這個世界上只可能有一個人——左晏川失蹤已久的父親,孟章部前任元帥左以蒼。
想明白這一點, 能苗立刻扭頭,瞪大了眼睛, 仔仔細細看着那個黑影的每一寸細節。
這個地方光線幾乎等于沒有,能苗看到眼睛疼, 也沒有看出什麽。
但左晏川顯然比他更加急切。他抱着能苗, 無意識地快步向前走了兩步, 逼近了那個疑似是左以蒼的黑影。
能苗終于在這種距離之下, 勉勉強強看清了那個人有些模糊的樣子。
這反而讓能苗有些奇怪。他以前推斷過,左晏川這驚為天人的長相是遺傳他爹的,所以左父就算沒自己兒子那麽帥,在能苗的腦補裏,至少也是個英俊犀利的老帥哥。然而眼前這個人的長相, 就算模糊了看,也只能說一句“平平無奇”。
難道是他推斷錯了?能苗疑惑地想着,過了片刻又反應過來, 覺得自己實在是有些無聊。
這麽嚴肅的父子會面時刻,要是有BGM都應該是那種恢弘贊歌的,他這滿腦子都在跑什麽火車啊?
能苗正在檢讨并端正态度時,卻聽到左晏川的聲音,帶着一點點失常的顫抖,說着:“父親,您怎麽會......變成這副樣子?”
左父的身影晃了晃,能苗聽見了一陣沙啞的笑。笑聲之後,左父用那種充滿雜音的聲音慢慢說着:“晏川,你是不是奇怪,為什麽我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的樣子......因為,我的身體,已經死了啊......”
這句話着實有些驚悚,能苗不自覺的尾巴毛都炸開了。
左晏川似乎也被左父的這句話沖擊到了,能苗感覺他摟着自己的手有些顫抖。他擡起自己的小爪子,輕輕拍了拍左晏川的手。左晏川垂頭揉了揉能苗的腦袋,心神鎮定了下來,開口道:“父親,到底是什麽情況?當初為什麽您和開荒前線分隊會失去聯絡?之後又發生了什麽......才會讓您成為今天這個樣子?”
左以蒼擡起一只手,示意左晏川聽他說。他嘆了口氣,道:“晏川,你應當還記得,當時我帶了三十個人的小隊先一步往DIF星系深入。一開始一切都很順利,但在穿過一個蟲洞時,飛船上的儀器突然受到了強力磁波幹擾,瞬間失靈。這種狀況我們經歷過很多次,大家本來都很沉着,切換着不受磁波幹擾的動力系統。然而在那時,我們突然發現,備用的動力系統,竟然被人為破壞了。”
“軍部的機甲和飛船所搭載的所有動力系統,都是最高機密,只有軍部內部的人才能知曉......”左晏川沉吟着,“所以,父親,這是不是意味着......”
“對。”左以蒼一聲嘆息,“我們在當時就意識到了,是軍部內部有人想要瓦解掉我們這支隊伍。然而當時一切都已經晚了,飛船不受控制的在蟲洞中穿梭着,而荒星的異獸卻在這時趁虛而入。當時我帶隊奮力抵抗,但最終......”
左父說到這裏停頓下來。能苗從這種寂靜中聽到了死亡的聲音。他抿了抿嘴,感受到一種悲涼。
而左晏川此時卻異常地平靜。他低聲道:“父親,所以容叔叔......”
“如果有機會,幫我向玉山道歉。他父親跟着我才......”左以蒼嘶啞着道。
左晏川堅定地點了點頭,道:“之後發生了什麽?”
左以蒼嘆了口氣,繼續道:“我在被四頭巨型異獸的圍攻中,失去了意識。當我再次清醒過來時,卻是在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地方。而我的腦海裏突然有一個聲音,宣稱是某種系統,是它從異獸之下把我拯救出來,但同時我必須完成它發布的任務,否則它會立刻将我傳送回最初的狀态。”
能苗聞言驚得尾巴都木了,“唰”一下直直墜了下去。
這......這不是和他一樣嗎?!難道左以蒼父親也是被“天坑250”選中的那個!?
他有些焦躁,迫切想聽左以蒼講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左晏川卻并不知道能苗此時的驚訝。他雖然猜測到了不少東西,但如此細節的內容,能苗礙于系統的限制,從未對他講過。
然而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比左晏川更加在意自己父親發生的事,所以他忍不住追問道:“如果是這樣,父親,您完成了它的任務了嗎?”
左以蒼搖了搖頭。他低聲道:“不可能的,晏川。我永遠不會那麽做。因為——它要操控我作為傀儡,掌控整個孟章部。”
能苗聞言,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控制左父的這個系統,雖然明顯是個反派,但和“天坑250”相比,也太有雄心壯志了吧?不過他此刻并不敢多吐什麽槽,因為他很關注一點:左父既然沒有完成系統的任務,那他豈不是要像系統說的那樣被傳送回最初的狀态呀?那樣就意味着,左父應當......不存在了。
那麽他們眼前的是誰?
左晏川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無意識地把能苗抱得更緊了些,低聲道:“所以父親,您現在這個狀态,就是那個系統給您的懲罰嗎?”
左以蒼又搖了搖頭。這下能苗都有些糊塗了。
然後他聽見左以蒼笑了笑,笑聲有幾分蒼涼。他說:“晏川,我不是從一開始就說了嗎?我的身體已經死了。其實,這個系統根本就不是讓我重生,它只是在我瀕死及死亡之後的極短時間內,複制了我的思維。然後,它利用了一具已經失去人類意識的身體,把我的思維植入進去.......”
聽到這裏,能苗反而有了種釋然感。
原來......是這樣。
他和左父的經歷如此類似,所以這也說明了......地球上的那個能苗,其實真的死了。現在“活”着的,是能苗被複制的思維,植入到了一具不具備人類意識的小熊貓的身體裏。而能苗一直以為“返回”人類狀态,實際上是“天坑250”催化了這具小熊貓的身體中,具備的某種“幻化”技能。能苗最初醒來見到的那群小熊貓夥伴們,明顯是具備通俗來講“成精”的智識的,所以能苗占據的這具身體,應當也有那樣的潛能。
或許這就是“天坑250”選擇這只小熊貓的原因。這恐怕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計劃......
能苗不由得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具小熊貓的身子。雖然這個小家夥在被植入系統前,完全是個沒有開蒙的普通小動物,但能苗也有一種淡淡的憂傷。
不過他轉念一想,自己早就接受了自己作為地球人已死的事情,而且他也認認真真地在這個星際時代生活着,絲毫沒有虧待這具身體。至于他的思維是個系統的複制品,能苗倒是心大得完全不在意。誰知道他以前在地球時代,是不是哪本小說裏的人物呢?反正高高興興地活着不比啥都好?能苗非常看得開。
不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能苗還是有一絲擔憂的。他在想,難道自己真的一輩子也離不開這個坑爹的“天坑250”了?尤其是這個系統的目的很不純,誰知道以後能苗是不是連這具身體也保不住啊?!
所以他非常緊張地看着左父,等着左父把答案最終揭曉。
既然左父不配合,系統到底是怎麽懲罰左以蒼的呢?如果那個懲罰是可以接受的話,能苗覺得自己以後就有底氣反抗這個坑爹系統了。
他這樣想着,就聽見左以蒼繼續道:“至于他威脅的那種懲罰,其實我是完全不怕的。這樣的茍延殘喘,或許還不如痛痛快快地死掉。然而......系統确實讓我‘返回’到了瀕死的那刻,但它會重新把我‘救’回來,發布同樣的任務。如果我拒絕,就會再次把我傳送回瀕死的瞬間......無限次循環......”
沒有人能比能苗更加體會到左父這段話背後的那種痛苦與折磨。
無限次地重複自己死亡的瞬間......這真是比死還可怕。這是個永恒的噩夢。
就在這個瞬間,一直緊抱着能苗的左晏川,突然松開了手。
能苗從他的懷裏墜落,但這點高度當然傷不到小熊貓。能苗已經逐步适應并激活了這具身體的種種生物本能,習慣了爬樹的小熊貓,自然在這種下墜中輕松調整好了落地姿勢,平穩着陸。
更讓他擔心的是左晏川。能苗擡頭看着左晏川快步上前,用力抱住自己的父親。
從來都不會有什麽嚴重情緒波動的左晏川,此刻竟然顫抖着,仿佛站都站不穩。
而左父卻用力回抱着左晏川,聲音突然平靜而充滿了力量。
他說:“晏川,其實這些事都不重要。我有很多種方式停止被這種懲罰折磨,但我不能。因為我還需要見你一面,我要提醒你,用這種系統控制我的人,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他們無法擺布我,又耽誤了時機,而你已經徹底掌控了孟章部。他們之所以選擇在我們單獨開荒的途中動手,顯然說明以他們的能力,還無法在孟章部內部動手。所以,他們一定會想辦法在你身邊安插什麽人......”
能苗聞言怔在那裏。
左父的猜想......難道是在說——能苗就是那個被安插的人?
然而他回想自己所接受的任務,卻又異常迷惑。他似乎根本沒有被系統要求做過什麽提供左晏川信息的任務......所以安插他這個白吃牛肉幹的小熊貓難道是好玩的麽?
然而他此刻無法細思。左父說得每一句話都信息量巨大,能苗需要集中精神認真去聽。
左晏川顯然也這樣認為。他聽完父親地話,認真點着頭,低聲道:“父親,我已經明白了。但這些事情背後的情況太複雜,我們需要時間去認真調查。當務之急,是我要想辦法把您從這個系統中解救出來......”
左以蒼卻是笑着搖了搖頭。他說:“晏川,已經來不及了。因為我多次抗拒執行任務,在一次一次重複複制中,我最初的思維在逐漸迷失......最近幾次,我已經會在某些狀态下,不由自主地開始執行系統發布的任務了。之前我曾潛回家中執行系統發布暗殺你的任務......幸好我在關鍵的時候意識覺醒過來。當時我就想和你談談這些,然而這個系統會觸發反向追蹤,一旦我的自我意識覺醒,它判定任務失敗,就會立刻進入懲罰程序。而且我擔心一直有人在監控我的物理數據,所以也許我們在當時進行溝通,會徹底暴露......”
左晏川聞言皺眉道:“所以這次......”
左以蒼笑道:“這次,是我順勢做了局。我假意遵從了系統的任務,再次前去暗殺你。在這一次次抵抗中,我也漸漸掌握了一些技巧,尤其是上一次潛回家的經歷......所以這次,我可以争取到這段時間,把這些事告訴你,但......這就是我的極限了。”
左晏川一怔。他身後的能苗也怔住了。
左父的這句話,好像是在告別......
左以蒼知道兒子已經聽出了自己的意思。他用力把左晏川推開,站起身,認真看着他,忽然嚴厲道:“晏川,孟章部唯一一條軍規是什麽?”
左晏川緩緩跟着父親站起身。他凝望着父親的眼睛。雖然那具身體已然陌生,但那視線依然是他最熟悉的視線。
他在那種堅定的目光中,深深呼了口氣,一字一句鄭重其事道:“不畏死......不畏生。”
能苗聞言一凜。
不畏死,很好理解。軍人馬革裹屍,對他們而言也許就是“死得其所”。
但“不畏生”這三個字,在此情此景下,承載了太多太多的意義。
死去的人永遠無所謂悲傷或痛苦,然而生者卻要承載着這份悲痛,勇敢地,堅定地走下去。
能苗垂下了眼睛。他忽然有種熱淚盈眶的感覺。
他視線很低很低,但他依然看見了,在他前方,本來矗立着的兩個身影,有一個緩緩地,緩緩地墜落。
能苗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
他擡起頭,看着眼前孤傲站立着的左晏川。
他沒有看到讓左晏川無比痛苦的最後一幕,但他相信,那一幕也會讓左晏川無比堅強。
能苗想着,慢慢走了上去。
小熊貓走到了左晏川的面前,立起矮矮的身子,四爪用力張開。
左晏川不由自主地垂頭看着能苗。
他明白,這個動作不是能苗在示威。
他看見能苗的眼睛,眼神溫柔而充滿力量,在對他說:來,抱一下,肚皮給你吸。
左晏川俯下身去,用力抱住了自己的小熊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