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緣起
喧鬧的珮陽街巷,最繁華的的那一條街上,不斷奔馳的十幾個人不顧撞翻的路人,快馬疾馳在人群之中,将咒罵和怨念全部留在身後。
齊家茶樓被人猛地打開,十幾個衣衫狼狽的人快步跑進樓裏,引起不少路人和樓中的客官的議論。
齊意在看清齊午手中抱着的人時,幾乎下意識就把香香放在了洛千雲的手裏,不顧身後随即而起的哭鬧聲,他沖上去抱住滿是泥污昏迷不醒的人,死死抱在懷裏!
終于找到了,終于找到了,齊硫,你還在,你沒事了,齊硫,硫。
手指微顫,将齊硫臉上的發絲撥開露出狼狽蒼白的人,指尖下滾燙的身體和略微的起伏讓齊意忍不住顫抖,聲音幹啞,“硫,硫。。。”将臉貼在血污的臉上,他的動作輕柔,親昵,那般不舍,那般難過。
将全身的衣裳褪下,齊意把齊硫抱着放進溫熱的藥水中,讓他靠在自己肩膀,讓藥水浸透滿身。
已經又三天了,直到他們被找到又過了三天,齊硫還是沒有醒過來。
另一側屋子,洛千雲将石清河手腕的傷口拆下來,又換上新的紗布。他兩只手腕上,血肉模糊,傷勢甚重。
“石清河,謝謝你,謝謝你救了齊大哥。”洛千雲淡淡的道。
石清河擡眼望向緊閉的窗門,沉默,留戀。
齊硫與房行遠掉下來的時候,幸好有房行遠做了墊背,而他自己還好是摔在了樹上,才沒粉身碎骨。
山谷中的雜草全都帶着毒,齊硫從掉下來後更是一直昏迷不醒,身上原本的毒反複發作,石清河怕野草的毒會讓他身上的毒越發不可收拾,便自己咬破手腕每天喂一點血給齊硫喝,而他自己則是随便拔些外面的幹草,幹的總比剛生長出來的雜草的毒藥小的多。
後來,沒過兩天便下起了大雨,他喝着雨水,又将自己的血喂給齊硫,才終于讓兩個人支撐了幾天。
鮮血被雨水沖刷的順着蜿蜒的泥土流出去,滲透在黑色的泥土上。
野狼聞着血腥味找到了這裏。
還好,房行遠讓野狼可以毫不費力的填飽肚子,也許是它也太瘦太弱,也許是它打算熬着這兩個人,直到這兩個人也終于死去。
“洛公子,你救救齊硫,他的毒,他不能就這樣睡下去了。”石清河喃喃。
“不是我不救,而是,我真的沒有辦法,沒有辦法。”他看着齊硫一天比一天虛弱,看着齊意一天比一天茫然。
洛千雲能解開石清河身上的草毒,卻解不開齊硫早已經滲透在骨肉裏的毒液,只能看着齊意默默的陪着他,照顧他,然後,在齊硫一直昏睡中絕望,沉默。
“我。。。”石清河握緊拳頭,“誰能救他,我去找,我去找他,還有誰能救他!”
齊意推開門,看向洛千雲。
“還有誰,千雲。。。”他伸出手,是齊硫身上的白衫,上面,黑血侵透。
洛千雲按了按頭,閉一下眼睛,“他身上的毒我真的沒有辦法解開,根本就看不透是什麽毒。我從來沒有見過,完全沒有頭緒。北軒。。。對不起,我”
齊意靠着門,将視線落在石清河的白布纏繞的手腕上,眼中是一池冷水。
他轉身回房,跪靠近床邊,握住床上身體一天比一天冰涼的人,漠然。
齊意握住齊硫的手,将他靠近自己的臉,輕貼,閉眼。
石清河側過頭,不敢再看。
洛千雲的指尖微顫。他按着越發平靜的齊意,心中卻湧出害怕和顫抖,就這樣的人,這麽平靜,這麽的不動聲色。
洛千雲閉上眼睛,幾乎就能脫開而出,如果齊硫出事了,真的,就這樣睡了下去,就這樣冰涼到死,那麽床邊背脊挺直的男子,他又能怎麽辦,又能還好好活着嗎。
“北軒哥,還有一個辦法。沒有任何把握”洛千雲顫聲說道。
石清河猛地看向他。
齊意睜開眼睛,雙手握住齊硫的手,緊緊地不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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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王府中。
黎景看着眼前一碗比一眼還要濃黑的藥汁,嘴裏發苦。
他剛想張口,顏修文立刻将一只毛筆塞到他手裏,黎景苦笑在紙上寫,‘修文,不用全部都喝了吧’
顏修文搖頭,“王爺出去了,叮囑我要讓你把這藥喝完。”
‘其實我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顏修文撇着嘴,把藥放在黎景身邊,轉身乖乖坐在黎景身邊,聲音苦澀,“景,你喝吧,王爺也只是擔心你。你現在好好的,比什麽都重要。”
黎景頓一下,在紙上寫,‘齊硫的毒還是沒有辦法嗎’
顏修文點頭,“當初給我看病的那位老神醫,越已經派人去尋了。可是人海茫茫,齊硫根本就等不到。”他停了一下,“香香在我府上,樓裏的人根本就照顧不過來了。”
黎景伸出手在顏修文的肩膀輕輕碰了碰,在紙上寫,‘我們去看香香吧’
顏修文露出個淺笑。
而另一邊,邵越面無表情的抱着香香在盛開的百花中哄她睡覺。
香香撇着嘴,紅着眼睛,一巴掌拍在邵越的臉上,顏府的下人看的心驚肉跳。縱然邵越沒有那麽苛刻,但是他冰冷着臉,一身沉默剛毅的氣質也讓很多人望而卻步。
邵越皺了皺眉,雙手掐住香香,向上一扔,一旁的下人吓得整個臉都白了。
“主子。。。”
邵越看也不看他們一眼,雙手接住香香的身體,原本被吓得小臉通紅的小丫頭,看見邵越冷冷酷酷的表情,伸出小手又一巴掌拍在邵越臉上,然後咯咯的笑了出來。
邵越眼中流露出淺淡的笑意。
夜幕降塵,窗外的星辰如同散落在玉盤上的顆顆閃亮的珠寶,泛着淺藍色的光暈。
洛千雲的聲音還在耳邊,“以毒攻毒,我只能想到這些。齊大哥身上的毒我根本就看不出來是什麽構成,沒有辦法配置解藥。如果。。。真的沒有辦法,就只能這樣試試了。”
“要怎麽做”石清河問。
“取齊大哥身上的毒血飲入,讓另一個人也。。。身重此毒。再取此人毒喂于齊大哥,用此毒攻毒,就只能這樣。但是。。。也許沒有用,如果沒有用的話,可能這兩個人,都會死,都是沒命的,你們知道嗎,我沒有辦法看任何人這樣冒險,沒有辦法”
夜,已經很深了。
齊意靠着床邊坐着,爬在床邊閉着眼睛。
外面,一陣呼嘯的寒風将沒有閉嚴的窗戶吹開,溫良的夜風吹拂在充滿苦澀的房中。
床邊臉色蒼白的人緩緩睜開眼睛,齊意站起身走到窗前,将面對着空無一人的街巷的窗戶緩緩合上,将一席的月光關落在門外。
他怔怔的靠着窗戶,看着不遠處平靜躺着的男人,胸口的澀然彌漫在整個胸口。
閉上眼睛,一湧而入夫人記憶讓他的頭撕裂般的疼痛。
——我只是擔心你。
——不需要。
——齊硫,如果是我先出現。。。
——不會。
——只是唯一的念想。
——你竟然下賤到要為我孕子嗎!
——齊硫,孩子是我的,與你無關。
——你想要什麽呢,從你用了他的身份,我就在恨!
——齊硫。。。硫。。。
——齊硫,我于你而言算什麽。
——我等你。
等到,再也等不下去的時候。
齊意猛地轉過身,打開窗戶,讓冰涼的寒風吹打在臉上,讓他變得昏沉的腦袋清醒起來。
他輕笑出聲,聲音之中盡是苦澀和落寞,看着蒼穹之中仿佛盡在咫尺的明月,那麽近,卻從來都碰不到摸不着,他輕聲開口,“齊硫,愛上你的人那麽多,我還能做些什麽。”
你忘不掉,也不肯回頭去看過一直留在你身邊的我,就連死亡,也都有人去願意為你。
齊硫,你長我十二歲,我從第一次來到這裏,便一直在錯過。
我看過你笑,見過你柔情如水,見過你潇灑如斯,見過你傷心欲絕。
我見過你放縱,見過你絕望,見過你崩潰,見過你的寂寞,見過你的執着。
齊硫,你從來都沒有看過這十年來在你身邊逐漸變成現在的我。
齊硫,十年前的你,就是現在的我。是否當初,你看着他在你身邊無能為力,在你身邊,逐漸閉上眼睛。
就像現在的我,心痛到絕望,死心,害怕。
他走到床前,緩緩跪下來,伸手握住床上的人溫良的手。
所以的委屈和埋怨,所有的遺憾和期待,全部都随着一室的月光,從安靜起,到寂靜結束。
最終,一句都沒有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