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去意
淺色的燭火将屋中的人影剪出長長的痕跡。
熏黃而朦胧。
低低的嬉鬧聲從屋中傳出來。
邵越推開門進去,在身後将門合好。
“紙兒,你該睡了。”淡淡的說,邵越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麽大的變化,只是仔細看之下,柔和了許多。
“父親,香香可以和我一起睡嗎”顏祈安眼裏期盼的看着高大剛毅的男人。
顏修文抿唇一笑,“紙兒,你才六歲,照顧不好香香的。”
顏祈安眨了眨眼,溫潤有禮的想了想,點頭,“那紙兒退下了,爹爹和父親早些休息,明日我可以再來看她嗎”
“可以。去吧,明日把饅頭也叫來,你們陪香香玩。”
顏祈安高興的抱一下爹爹,又轉身抱了抱邵越,穩重的樣子被小孩的天性一下打敗了。
香香睜着大大的眼睛,看見邵越,就小嘴一撇,要抱抱。
顏修文将香香遞給他,“越,你這樣,是不是罰的太重了。意侍衛還昏迷不醒,況且這事也不能全部歸咎與他。”
邵越坐在床上,冷冷的表情再也維持不住,恢複對這個人慣有的溫柔,“他們太胡鬧了。即便事出有因,齊意也不該這般傷了自己。”
顏修文靠着他肩膀坐在床上,清潤的眼睛轉了轉,“胡鬧嗎。。。當初是誰在我不醒的時候做出來讓閑王怒不。。。”他的話消與邵越唇齒之間。
男人嘆氣道,“修文”
顏修文給他解開墨發,“好啦,我不說了。不過齊意革職的話,醒來之後定會很傷心,況且他又是小丫頭的爹爹”
邵越低頭,香香已經捏着他衣襟呼呼大睡了起來。
“他的傷勢我看了,用盡了內息,下手頗重,醒來之後,恐怕連常人都不如,齊侍衛之職會給他帶了更多的不便。”邵越将香香放在準備好的小床榻上,“我同意齊硫替他接受鞭罰,不過,這次也應該給他們個教訓了。”
顏修文摟住邵越脖子,懶懶的躺在他懷裏,“哼,你們這些人,就只有齊硫侍衛最會經商,所以啊,你呀。”
邵越将他壓倒在身下,胸腔中發出悶笑。“知我者,修文也”
顏修文朝他眨眨眼睛,喻意盡在不言中。
夜已經很深了。
昏黃的茶樓裏,悄靜無人,染起幽皇的燭火,火光一躍一簇。
石清河從樓上走下來,滿廳酒味萦繞。
在最靠近窗戶的角落,陰影處隐約能看到一人伏爬在桌上,手邊是散落的酒壺。
輕輕碰了碰桌上的人,齊硫擡起頭,用手撐着額頭,揉着,啞聲道,“做什麽。”
他衣衫褴褛,原本俊美風流的模樣多了疲憊和頹然,血痕從擡起的手腕之間裸露出來,讓人看了不忍,“齊硫,回屋吧。”
男子閉着眼睛,神情落寞。
“去看看他”石清河說。
齊硫搖頭。
石清河做到男子對面,就這麽坐着,看他,一言不發。
哐。
樓上的房間中隐約傳出東西掉落的聲音。
男人猛地擡頭,眼眸微顫。
洛千雲端着一盆血水下了樓走到後院,在路過二人的時候,淡淡的說了句,“他剛剛醒了。”
齊硫猛地轉身跑向樓上他等待了好久的房間中。
石清河望着他的背影,眼神黯淡。
屋中還散着一絲血腥味。
即便是五月,還放着暖爐,将屋中熏染的暖洋洋的,讓人忍不住冒汗。
只有明晖不亮,似明似暗的燭火。
這副場景,好似也有過。
隔着飄渺的紗帳,床上的人睡顏安穩。
他記得是他發現那人有孕,然後動手傷了他,隔夜,從賀長昭的家裏不顧傷勢帶走的他。
恨嗎。連他都說不出來了吧。
從一開始的陌生接觸,到數十年的陪伴相守。從他醉倒在那個人的墓碑前,到第一次有了關系,齊硫不知道,這人為何會愛上自己,不知道為何會願意做到這種地步。
每一次溫柔相待,都像是背叛。
背叛的是兩個人。
一個不能忘記。
一個不能深愛。
靠坐在床邊,齊硫緩緩伸手撫上略顯冰涼的臉龐,跪倒在地上,喃喃道,“怎麽辦。。。我要拿你怎麽辦,為何要傷害自己,明明,是我的錯。”
“聞北軒。。。北軒。。。我知道那是你,一直待在他身邊的人,一直都是你。我記得,記得”
那麽多年前,一直默默留在齊意和他身邊的少年,已經這麽大了。
五月二十三。
城西,開了半城的四季海棠,紅豔如火如荼,粉白盈人。
花香盈滿珮陽城,一抹驕陽從海藍的天空照射下來,流雲閑适。
勉強靠着床欄,聞北軒看着從他醒過來就在眼前的人。
邵越、顏修文、洛千雲、賀長昭、齊硫和香香。
緩緩擡頭,清澈平靜的眼眸從每個人的臉上移過,啞聲開口,“對不起”
他對不起自己,随意傷害自己的性命,讓人擔憂。
對不起香香,如果他出了事,置香香如何是好。
對不起洛千雲,自己傷害了他。
也對不起他的主子,有辱使命和職責。
對不起齊硫,愛而不能。
他有意識,是他放縱自己,讓自己不受控制,甚至直到現在,他都能感覺到那時的絕望和哀恸。
屋裏的人各自散去。
聞北軒側過身體捂唇輕咳,洛千雲拿下他的手,一片殷紅。
擡頭默默的看着他,聞北軒抿唇,輕聲道,“千雲,我們走吧。”
沒有借口再留下來了。
去了身份,他就只剩下聞北軒和香香了。
邵越麾下齊侍衛,身份是他們唯一的榮耀,從少年時期便開始的訓練,數十年不間斷的奔波,朝廷,江湖,別國,生死,分離,團聚。
浴血奮戰的兄弟和出生入死的戰友。
死亡,才是最光榮的歸所。
只有兩個人曾經被除名,一個,是背叛邵越的齊弎,一個,是他。
洛千雲緩緩眨眼睛,明亮的眼眸裏水霧朦胧,“好。說好的,我們一起去游歷四海,我們帶香香去看天下美景。”
他轉過頭,窗外,五月陽光正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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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香已經四個多月了,可以坐在床上盤着小小肉嘟嘟的腿坐在床上拿着打磨好的木塊玩。
小丫頭也終于等待爹爹給自己起名字了。
聞香雪。小丫頭生下來白白嫩嫩,香香柔柔,長的十分可愛。
屋中的添了張極大的床榻,能讓三個男子并肩躺下,床榻就靠在窗戶下,高度剛好讓靠在窗邊的人看到熱鬧繁華街巷。
聞北軒靠着床欄,身上披着長袍,凝望着爬在自己腿上玩耍的香香。
小丫頭低頭像模像樣的擺弄着木塊,時不時擡頭跟聞北軒交流幾下,咿咿呀呀。
伸手撫上香香柔柔的黑發,在陽光下閃着耀眼的星光,張開來的孩子,眉宇之間雖沒有男子的英氣,但清秀眉眼完美的結合了兩個人的柔和氣息。
香香晃了晃腦袋,聞北軒的手滑到她小小的臉蛋前,張開口,一口咬住爹爹的手指,傻傻的朝爹爹傻笑,晶瑩的口水從粉嫩的唇角流下來。
屋門被人打開走了進來。
午後的茶樓靜谧安詳。
男子的身上還帶着日曬的馨香。
香香擡頭,爬着要去齊硫身邊。
走過去,坐在床榻邊,順勢抱着香香,他看見的,就只有靜谧溫和的側臉。
“北軒”聲音低沉絲滑。
緊靠着窗邊的男子,身體不聞察覺的一震,放在錦被下的手緩緩握住。
床榻很大,齊硫不上床,便沒有辦法碰到聞北軒。
褪下鞋襪,他将香香抱到一處能看見也不會掉下來的地方讓香香自己玩耍。
走過去,蹲跪下來,“北軒,你看着我。”
聞北軒眉宇輕蹙,清楚的聽到胸口悶痛的聲音,喉嚨間湧出一絲癢意,他強忍着,擡頭,直視齊硫。
原本清冷的眼眸中只剩下平靜和默然,連一絲情感都看不出來的黑色眼眸讓齊硫心裏一急。
伸出手試圖将他抱在懷裏,懷裏的人一震輕顫和僵硬。
壓抑着自己,放開手,“聞北軒,你想對我說什麽嗎”
默然。
“為何你總不肯向我解釋,只要你說,我便會認真的聽,你對我就只剩下失望了嗎。”幽黑的眼眸緊緊的盯着他。